第44章

第44章

江城, 傅家別墅。

天氣明媚,傅北臣去了公司不在家裏,傅思漓正陪着母親一起在溫室裏侍弄花草, 姜知漓對玫瑰花過敏, 所以溫室裏只種植了一部分草植, 綠意盎然。

雖然女兒已經長大成人了,但姜知漓的容貌與年輕時并無多大變化, 這些年裏,她始終被丈夫無條件寵愛着, 剛剛環球旅行回來, 眼角眉梢裏都洋溢幸福的味道, 比從前更見風韻, 卻又明豔如少女。

發尾柔順地垂在肩頭,她一邊彎腰用噴壺澆水,只見細密的水霧氤氲在空氣中。

“你爸爸不是讓你把時隐一塊兒帶回來麽,怎麽還自己回來了?”

一旁的傅思漓噎了噎, 用手帕輕輕擦拭着葉子, 小聲嘀咕:“幹嘛要讓他來,他又不是我們傅家人。”

聽她賭氣的話,姜知漓頓時了然于心, 笑着問:“和時隐吵架了?”

傅思漓抿緊唇瓣,倔強道:“沒有....”

今天清早一醒來,她就明白了一切。

她就算醉成那樣子, 也不至于把所有事情都忘得一幹二淨,甚至連昨晚他是怎麽抱着她進的浴缸都記得一清二楚。

他就是個大騙子, 怎麽能那麽騙她?

姜知漓再了解自家女兒不過,又故意笑問:“那後悔了嗎, 和時隐結婚?”

後悔?應該是沒有的。

哪怕意識到他當初是騙了她,傅思漓也沒動過離婚的念頭。

“其實後悔也沒關系,我瞧着季言忱那孩子也不錯,雖然家境比不上裴家,但為人溫柔體貼,也是個不錯的丈夫人選,你爸爸和我又不是不近人情的....”

“媽媽!”

看她急得臉都紅了,姜知漓沒再逗她,轉而問道:“對了,去年時隐來提親的時候,還讓人送來了一大堆東西,現在還放在倉庫裏沒整理完呢,你不去看看?”

這樣一說,她好像的确沒看過。

因為傅家不缺這些,所以傅思漓沒有特意去看。

恰好臨近新年,家中傭人正在大掃除。

離開花房後,傅思漓就跟着管家一起去了別墅後院的倉庫,倉庫面積巨大,裏面是擺放着成排的保險櫃,有一種堪比銀行金庫的規模,震撼無比。

一個個打開保險櫃後,看着眼前琳琅滿目的珍品,管家笑吟吟地解釋。

“去年姑爺上門來提親的時候,好多輛車停在外面,玻璃都是防彈的,護送的都是這些聘禮。光是這些玉石珠寶,恐怕就要十幾個億了,還沒算上其他的一些古董字畫。”

而成堆的聘禮裏,還藏着一封婚書。

管家把那個長方形的卷軸盒拿出來,交給了傅思漓。

接過後,傅思漓的指尖不覺微微顫抖着,緩緩打開大紅色的卷軸,看見上面熟悉無比的,蒼勁有力的書法字體,墨汁浸潤紅紙,有一種說不出的莊重感。

每一筆每一畫,都仿佛能看見書寫之人的鄭重與用心。

竟然是他親手寫的。

“謹以此書,贈與愛妻思漓。”

她的心髒重重一跳,仿佛有什麽從心口破土而出,以幾乎瘋狂的速度生長蔓延開來,占據整個心髒。

往下一字字看去,眼眶卻不知為何變得有些熱。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

良緣永結,匹配同稱。

從茲締結良緣,訂成佳偶,赤繩早系,白首永偕.....」

對傅思漓來說,滿屋子的名貴珍品,加起來都不如他親手寫就的這份婚書來得貴重。

見她怔然出神,管家這時又溫聲開口:“一開始董事長聽說姑爺是來提親的,都沒讓人進門,後來過了快有兩三個月吧,姑爺每天都來,有一次江城下大雨,姑爺就在外面硬生生淋着雨,最後暈倒在門口,還是太太覺得看不下去了,才讓我們開門的。”

那天江城下起的瓢潑大雨,也許恰恰是為了成全他的心思。

聞言,她錯愕擡眸,清澈如水的眼中寫滿驚訝。

這些事情,傅思漓并不知情,那時候她還在上學,江城的事情,父母不曾提起,她也就一無所知,所以也不知道他竟然費了這麽多心思。

他是傻子嗎?

不讓他進門他還不知道回去,用什麽苦肉計。

管家語氣唏噓地感嘆:“雖然董事長和太太都能看出來姑爺那點小心思,但是也都是為了能娶小姐,燒成肺炎,也養了好些日子呢。聽說姑爺後來剛回北城沒多久,就被人算計出了車禍。”

前腳剛剛病愈,後腳又進了醫院,聽着也是夠讓人心酸的。

-

從倉庫回到卧室,傅思漓只把那封婚書拿了上來。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盒子,生怕放在哪裏不小心被傭人磕了碰了,或是弄髒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适的地方放,糾結着一會兒要不要讓傭人搬一個保險櫃放在她房間,猶豫不決下,只好先放在了桌上。

桌上還有一些整理出來的舊物件,除了一些舊日記和舊書本意外,還有一張曾經傅思漓用過的電話卡,成人禮那晚,她在走之前一氣之下扔在了卧室的垃圾桶裏,原本以為早就被丢掉了,沒想到被傭人撿了出來,竟然留到了現在。

她猶豫片刻,還是拿出了一支備用手機,把那張電話卡塞進了卡槽裏。

等待手機開機的時候,就聽見窗外大門打開的聲音,伴随着由遠及近的車聲。

恰好這時有傭人端着下午茶送上來,傅思漓便好奇問:“家裏有客人來嗎?”

“小姐,是姑爺來了。”

裴時隐來了?

沒想到他會這麽快就追過來,傅思漓抿抿唇,卻還是忍不住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下樓,跑到二樓的拐角處,豎起耳朵偷聽樓下的動靜。

果然沒過多久,就聽見開門的聲音,還有管家傭人們恭敬問好。

大抵是快要過年了,裴時隐這次上門又帶了不少東西來,傭人們陸陸續續搬了好一會兒才把禮物都盡數提進來。

昂貴的名酒茶葉,甚至古董珍稀棋盤,還有質地極為通透的翡翠玉種,是給姜知漓的,每一樣都投其所好,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的。

他不僅帶了許多貴重禮物過來,甚至還讓文柏給家裏的傭人保安每人包了一個大紅包,厚厚一疊,禮數可謂是做得十分周全得體,挑不出絲毫錯處。

聽聞管家徐叔家裏有人生病住院,裴時隐還讓文柏将一盒上好的補品人參帶了過來。

管家接過一看,當即十分驚喜:“謝謝姑爺。”

聽見一切,傅思漓抿抿唇,賄賂人心,他倒是有一套。

難怪大家都在背後偷偷說了他那麽多好話。

過了一會兒,不知樓下又發生了什麽,接了一通電話後,男人就離開了。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傭人們有條不紊地繼續打掃。

傅思漓終于按耐不住下了樓,詢問道:“他人呢?”

傭人溫聲同她解釋:“姑爺去後山了,董事長還沒回來,但打電話讓姑爺去湖邊釣魚,說是晚上家宴用得上,還說如果太陽落山之前沒釣到的話,就不用回來了.....”

聞言,傅思漓睜大美眸,難以置信自己聽見了什麽。

“釣魚??”

這種天氣在湖邊釣魚豈不是要凍死人了。

再說了,後湖裏面有魚嗎?她怎麽不知道?

爸爸肯定是故意折騰人的,為了先前的事情給她出氣。

傅思漓深吸一口氣,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不要理會他。

她去到別墅負一樓的家庭影院裏看電影,可直到電影播了大半,她卻大多數時間都在走神,連故事發展到哪個情節了都不知道。

傅思漓放下手裏的爆米花,心煩意亂地走出影音室,又在走廊裏出聲叫住一名女傭人。

“小慧姐姐。”

她咬咬唇,有些難為情地問:“他回來了嗎?”

“小姐說的是姑爺?”

傅思漓紅着臉,不情不願地輕應了聲。

傭人也是故意逗逗她,笑着說:“還沒有呢,但外面快天黑了,恐怕比中午那會兒冷多了。”

江城的氣溫雖然不比北城的冬天那麽冷,但也是濕冷的魔法攻擊,在外面呆久了也是又冷又潮濕,寒氣只往骨縫裏鑽。

後山并不高,上去也有一條已經鋪好的臺階,傅思漓輕車熟路地來到後湖,遠遠地就在湖邊看見那道熟悉颀長的身形,獨自一人坐在蕭瑟的寒風裏,已經呆了快三個小時。

他還算聰明,沒有直接西裝革履地來,而是換了件黑色的沖鋒衣,能微微阻擋一部分山間呼嘯的冷風,線條鋒利分明,勾勒出寬闊的肩線。

沖鋒衣的袖口露出了一截冷白的腕骨,沒戴腕表,那枚蝴蝶紋身就那樣暴露在空氣中,仿佛翩然欲飛。

骨節分明的長指握着魚竿,男人低垂着眉眼,氣定神閑地靠坐在露營椅上,兩條長腿随意交疊,不比往日在公司裏正襟危坐的樣子,反而有些散漫,顯出些少年氣來。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裴時隐并不意外,唇角微微揚起。

等到她的腳步停下,他才轉過頭。

她大約是出來得有些急,連襪子也沒來得及穿,纖細的腳踝暴露在空氣裏,腳上随便踩了一雙毛毛拖鞋,雪白的絨毛還沾上了山上的枯樹葉。

上身也是随便穿了一件短款的白色羽絨服,她的長發今天被造型師梳成了漂亮的公主發型,精致又貴氣,眉眼明豔又嬌衿,十分漂亮。

回了家裏,她更有了小時候的模樣,被所有人溺愛着,什麽都不用顧及的小公主。

裴時隐收回目光,明知故問地開口:“怎麽出來了?”

傅思漓噎了噎,只能硬着頭皮反駁:“我....我出來遛彎不行嗎?”

反正後山都是她家的,她散步而已。

要不是傅思漓知道這湖裏根本沒魚,還真要被他這副專注認真的模樣給唬住了。

她咬緊唇,忍不住開口告訴他實話:“這湖裏釣不到魚!”

裴時隐當然知曉這是傅北臣刻意為之,是因為先前,他讓傅思漓受了委屈,違背了當初他上門提親時曾許下的承諾。

所以無論傅北臣讓他去做什麽,他都會去做,僅僅是在這裏挨凍一個下午,要在根本沒有魚的湖裏釣魚回去,他也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又轉回頭,繼續盯着冰面,語調平靜自若。

“爸讓我來這,說不定一會兒就有了。”

“.......”

靜默間,裴時隐又側眸看她,低聲說:“你先回去,這裏冷。”

聞言,傅思漓抿抿唇,作勢真的要轉身離開。

可還沒走出兩步,就聽見後面有魚竿掉落在地的聲音響起。

很快,手腕就被人從身後抓住。

男人的手指很冰,無名指上的婚戒凍得更是冰涼,大概是真的在外面坐太久了,嗓音也低沉微啞。

“真的這麽狠心,說走就走了?”

傅思漓剛轉過身想要控訴他是個騙子,就看見男人的身形虛晃了下,往前傾倒。

她吓了一跳,連賭氣都忘了,急忙接住了他的身體:“怎麽了?”

他靠在她的身上,明明比她快要高出一個頭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蹭了蹭,藏住眼裏的笑意。

“沒事,低血糖而已。”

熟悉的氣息在鼻尖萦繞,傅思漓頓時意識到了什麽,趕忙把身上的人推開。

他哪有那麽脆弱?全是苦肉計罷了。

他又騙她!

傅思漓氣得咬緊唇瞪着他,忍不住用拳頭去打他的胸膛。

“裴時隐!”

裴時隐抓住她的指尖,牢牢包裹在掌心裏。

他的喉結滾了滾,低聲道:“我錯了,對不起。”

他這麽直接又坦蕩地跟她認錯道歉,反而讓傅思漓不知道怎麽發洩怒火了,一時間僵在了原地。

可他明明就是一個大騙子,騙得她像個傻子一樣,真的以為他們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

傅思漓想甩開他的手,又被他緊緊握着,有些強勢的力道,怎麽也不讓她掙脫開。

裴時隐低垂下視線,定定地看着她,追尋着她的注視。

“如果當初我不那麽說,你還會答應和我結婚麽?”

答案當然是不會。

如果當初他沒有主動來找她,沒有騙她那晚發生的事,以傅思漓嬌矜又高傲的性子,聽到他成人禮那晚說的話,是絕對不可能再去低頭找他,恐怕他們現在也還是冷戰到底的狀态,又不知道還會蹉跎幾年。

她張了張唇,還沒想好說什麽,就又聽見他在耳畔低聲道。

“思漓,原諒我一次,好不好?”

低低沉沉的聲線缭繞在耳畔,讓傅思漓不由得心髒收緊,好像原本好不容易積攢的火氣都瞬間消散于無。

他很少會流露出這樣卑微的姿态,裴時隐并不習慣于低頭認錯,除了在她面前。

其實剛開始猜到真相時,傅思漓是生氣的,氣他竟然用這種謊話來騙她結婚。

可歸根結底,究其原因,她又沒法真的去怨他惱他,只能恨她自己不争氣。

她本可以不答應結婚的,不會有人逼迫她什麽,如果對方不是他,無論那晚發生了什麽,她也是絕對不可能答應對方的。

所以傅思漓不得不承認,他是欺騙了她沒錯,可好像也是她心甘情願上鈎的。

她很清楚,裴時隐從來就不是什麽清風霁月高風亮節的正人君子,他心機深沉,又偏執內斂,明明也有很多次可以利用她的心軟,令她更深愛他的機會,可他卻沒有這樣做。

譬如他遇到車禍命懸一線時,那麽多關心和在乎他的人裏,他唯獨選擇隐瞞她。

還有當初他替她擋下硫酸之後,修養傷口的那一個月裏,總是在夜裏偷偷起身去吃止疼藥,這些她都知道。

尤其在他低聲叫她的名字,又莫名讓她想到了婚書上的那行字。

贈與愛妻,思漓。

四下安靜,只有山林間呼嘯而過的風,吹得地上的枯葉簌簌作響。

突然,有什麽暖洋洋的東西被塞進他懷裏,散發着騰騰熱意,驅趕了寒冷。

裴時隐垂眼看清後,卻還是問:“什麽?”

“暖寶寶。”

傅思漓緊抿着唇,開始懊惱自己為什麽還是心軟了。

這還是她出門之前特意帶出來的,真的要在這裏呆到太陽落山,他會被凍成冰塊的。

本來就是個冰山面癱臉了,再凍壞了可怎麽辦。

最後的最後,傅思漓還是妥協了。

她輕嘆了聲,還是主動牽起男人的手。

“走吧,回家了。”

原本冰冷的掌心被她緊緊握住,暖意從肌膚相貼的部位一陣陣傳遞過來,心髒仿佛也被填滿。

看着她的背影,裴時隐垂下眼睫,又故意說:“爸說沒釣到魚不讓我回去。”

聽見這話,傅思漓忍不住回頭瞪他,語氣嬌嗔。

“你少得了便宜還賣乖!”

聞言,他低低笑了,深邃的眉眼間如冰雪陡然消融。

她其實不是有多好哄,是因為喜歡他,才舍不得他吃苦頭。

那時候他們都年輕氣盛,誰也不願意先低下頭來求和。

可現在卻不同了,裴時隐已經明白了許多。

那些冷傲和面子于他而言沒有任何用處,更無法和失去她的代價比較。

他自知手段卑劣,卻還是想賭她心軟。

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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