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心境

心境

紫鵑一下逮住了雪雁的手臂。雪雁掙紮道:“做什麽,你捏疼我了!”

只見寶玉愣征了下,簡短道:“我不累。”

靜溶:“兄弟之間,何須如此逞強。你已滿頭是汗了,下去擦擦罷。”

黛玉往後看了一眼,見寶玉果真滿臉通紅,汗水彙在下巴處,似要滴落下來。于是道:“寶哥哥去歇息着罷,橫豎只玩一會子,哪個推我不打緊的。”

寶玉真惱了,音量忽地拔高:“都說了我不累!”

舉座四驚。

所有人齊齊看向他。

靜溶似在壓抑着脾性,帶着一絲威嚴好生勸道:“寶玉,你在急什麽,原諒我沒看明白。”

寶玉直眉愣眼地道:“無人明白我。”

這話就是直杠了,靜溶面色沉沉地看着他,不再說話,也不松開拉着繩子的手。

紫鵑簡直沒眼看下去,替寶玉捏着把汗。

寶釵率先反應過來,朝周妍笑道:“寶玉在家時便是這般模樣,時而呆呆的,時而又很是率真,我們幾個姊妹,都跟不上他的思路。”

有了寶釵這一打岔,衆人恢複了顏色,周憬走上前,拉住寶玉道:“寶玉兄,同我去吃茶罷,那頭已經沏好了。我知賈府的茶必是極好的,只這茶是用山泉水沏的,就當嘗個新鮮。”

一顆顆水珠從他臉上流了下來,不知是汗還是淚。

靜溶長出一口氣,和顏悅色地道:“寶玉,就讓我一回罷,你日日有時間陪着林姑娘,我只在來的路上同她說了幾句,只覺意氣相投,當給我一個面子,向林姑娘再讨教讨教。”

黛玉緩聲道:“不敢當。”

看着寶玉被周憬拉走,自穿書後,紫鵑算是頭一回生出可憐他的心情。

太明顯了,這個周家上到老爺夫人,下到公子小姐,無一不清楚靜溶就是北靜王爺,想來今日的目的也說了分明。

寶玉卻是可憐,明知他是王爺,明知他對黛玉顯露出意思,可來自上位者身份的壓迫,他又能怎樣?

是只要自己痛快,難道不顧及賈府的處境了麽?

“哎。”紫鵑低低嘆了口氣。

雪雁嘀咕道:“我怎麽瞧着很是奇怪?”

那頭,靜溶同黛玉說着話,詢問些兒時在姑蘇的趣事。不過他倒是個知禮的,只拿着繩子,并沒有把手放在黛玉的背上。

秋千晃蕩,輕搖輕擺。

黛玉玩了一會兒,便招呼寶釵去玩,寶釵随意撿個說辭拒絕了。黛玉看出雪雁那丫頭盯着秋千兩眼放光,知她想玩,便道:“小丫頭,來罷。”

“姑娘真好。” 雪雁笑得山花爛漫,又轉頭對紫鵑道,“方才你弄疼了我,罰你推我。”

紫鵑面無表情道:“你開心就好。”

不多時,到了近午間。周憬在煮茶的旁邊另砌了個爐子,并道:“方才我讓丫頭去禀報老爺夫人們,難得我們這些年輕人聚在一處,玩就玩到盡興,不如今兒個吃點更有趣的。”

寶釵問:“哪樣有趣?”

周憬笑道:“炙。”

衆人齊齊叫好,只有紫鵑沒聽明白。

見大家都同意了,周憬十分熟煉地同康順一起架鐵盤,丫鬟們自梅林小道前前後後端上食材,擺了一桌。

寶釵道:“事要得趣,應當從頭到尾,親力親為。我瞧着物什皆是準備好的,趣味怕是要少上三分。”

黛玉思索着接話:“單說起爐,周公子已經備好。炙肉倒可以大家一起動手,只這食材一樣,便是個難題。如若用現成的,豈非失了樂趣,如若不用現成的,又當如何是好。”

靜溶贊道:“兩位姑娘極是可愛,我這種粗人,便是想不到此處了。”

周憬也聽明白了,接道:“梅林另一頭養着些雞鴨兔,我們自個兒去抓來炙,便不失樂趣了。”

靜溶:“如此甚好。”

見大家沒有異議,已打算朝那邊走,惜春冷冷開口道:“你們忙着,我先走了。”

黛玉走到她的身邊,問:“怎麽了?”

惜春:“上天有好生之德,見不得殺生。”

一句話,将衆人堵得啞口無言。黛玉知她平時念佛,便做主道:“好了,你且先下山去,告訴老太太一聲,我們不多時便回。”

黛玉遞了臺階,惜春答了句“好。”周憬招呼了個丫鬟,陪她下去。

見她走後,氣氛一時有些尴尬,寶釵笑道:“瞧我,真真出的什麽主意。”

周妍道:“寶姐姐別這般說,她看不慣,自有她的道理。我們願意這樣,也有我們自個兒的道理。說不攏一塊去,莫強求便是。”

寶釵點點頭,提議道:“這般如何,食材既已端了上來,得趣失趣都罷,不好浪費,便緊着這些,也不必去現抓雞鴨了。其它的,每人便做個分工。”

黛玉問:“有哪些分工?”

寶釵低調道:“我是說不清的,只這提議。”

周憬笑言道:“不才,便來做了這個主。既要炙,得拾柴、劈柴、生火、烤肉,事多着,看各人領哪些。”

紫鵑終于聽懂了,什麽炙不炙的,不就是燒烤嘛。

寶玉方才怄着,占了下風,現在正想多多表現,便道:“我劈柴。”

周憬:“生火這事,我烤盤已架好,便從頭做到尾罷,大家莫同我搶。”

寶釵和周妍同時道:“我烤肉。”她倆人談得到一起,見如此心有靈犀,又同時笑出聲來。

見沒有選項了,黛玉只好道:“那我拾柴火。”

靜溶接道:“好,林姑娘拾,我來拿。”

寶玉又低下了頭。

紫鵑真替他心累,二爺啊,你懂不懂什麽叫“謀定而後動”?

她知道寶玉是有才學的,只是沒心眼子,又為黛玉慌張着,才顯得如此白癡。

如今寶玉已然出局,北靜王的真實意圖顯露出來,但他身份擺在那裏,紫鵑一時也想不到更好的對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林子裏最不缺的就是木柴。黛玉沿着草棚周圍的空地,接近梅林的這片便開始拾起來。靜溶笑了笑,道:“林姑娘,我們得走深些,不然還得折個來回。”

黛玉的臉“涮”地紅了,扔下已經拾起的幾根枯枝,讪讪走在了前頭。

紫鵑和雪雁趕緊追了上去,靜溶聽見腳步聲,轉頭道:“我會看着你們姑娘,不必跟上前了。”

雪雁直愣愣地道:“不行呀,我從小伺候的姑娘,得時時跟在她身邊。”

靜溶道:“你們也忙了好久,不如去歇息下,左右這片林子并不算大,我定會看好林姑娘。”

無語,怎麽動不動就用這種‘為你好’的姿态趕人?

紫鵑知道他不會做什麽,不過想同黛玉獨處片刻,好走得親近些,留下好印象,就算不為這個,皇家體統總要顧及。

她又生怕雪雁說出什麽踩雷的話,好在黛玉對靜溶道:“溶公子,我這兩個丫頭一向同我待在一處,便讓她們跟着。”

見黛玉如此說了,靜溶也不好再說出拒絕的話,臉色冷了一瞬,複又笑着對黛玉道:“也好。”

兩顆碩大的電燈泡杵在那,靜溶只靜靜地看着黛玉拾柴,拾起來,他便伸手接過去。

紫鵑忙着偷聽他倆說話,實在沒功夫撿柴。雪雁怕累着黛玉,一路走一路撿,拿不住了,便塞給紫鵑。

好在這裏枯枝衆多,沒一會兒,兩個抱柴的便有些抱不住了,只得往回走。

寶玉早在林子邊等着,見黛玉出來,一言不發地調轉頭,去了草棚那裏。撿回來的都是細枝,用不着他來劈,左右無事,他便盯着那爐子,似在發愣。

生火,烤肉,一切按部就班。

挨着挨着,時間便到晌午後。大家胃口都還不錯,用了好些,只寶玉一人興致缺缺。

午後太陽最是毒辣,玩也玩了,衆人便一齊下山。紫鵑偷偷将傘遞給寶玉,寶玉感激地看她一眼,然後走到黛玉身邊,替她撐着。

周家為大家安排了小憩的房間,黛玉一覺起來,已至申時中,太陽偏西。

賈母說家中還有許多事,一再推脫周家的挽留,周家見如此,也只得做罷。

回山莊路上,紫鵑問黛玉今日是否玩得開心。黛玉點了點頭,緩聲道:“很是不錯。”

紫鵑有些迷糊:“哪裏不錯?”

黛玉看她一眼,道:“以前從未在盛夏這樣貪玩過,原來暑氣并不傷人的,花草樹木那樣青綠,連風都很溫柔,走走笑笑,只覺心境豁然開朗。”

紫鵑原是想莫非黛玉覺得北靜王不錯,聽這回答,想來她只是喜愛游玩而已,不過被這個時代的規矩教條限制住了。

如果有人能一直陪黛玉這樣笑鬧下去,想去哪裏就去哪裏,該多好。

只是這人不會是寶玉,也不會是北靜王。深宅大院,皇庭貴胄,何處覓自由?

能給黛玉這般幸福的,絕不可能是他們。

黛玉見紫鵑忽地不說話了,奇道:“怎麽,是何處不妥?”

紫鵑笑了笑:“沒有不妥,姑娘開心,我便開心。”

雪雁朝她翻個白眼,撅嘴插話:“還有我,我也開心 !真是的,好話淨被你一個人說了。”

紫鵑忽地覺着這一刻的光陰很好,如若背後沒那麽多無奈,便更好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