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兩方對比之下, 費茕聲覺得,手裏昂貴的酒液變得平平無奇。

時隔一年, 她還能砸吧出點兒味道,說:“只要喝過一次,就會念念不忘。”

壽宴的事,沈霏微略有耳聞。

她此前偶爾會關注談家的消息,知道談姥每每慶壽,商圈都有不少名流富賈前往蘿瑞莊園慶賀。

莊園是以談姥名字命名的,是多年前談知韶贈給她的生賀, 後來談家齊齊遷了過去, 就連談惜歸也在那邊住過一段時間。

回想起這些訊息,沈霏微心下略覺赧顏, 她的确沒少關注與談惜歸有關的種種細枝末節。

一邊刻意保持着天平的平衡,一邊又克制不住想要傾斜。

“你說得這麽好,我也想嘗了。”沈霏微開腔, 用以掩飾心下的少許別扭。

費茕聲搖頭:“還是少喝點為好, 度數是不高, 但也容易上頭,別再讓我給你送醒酒藥。”

“是嗎。”沈霏微戲谑,“上次給我送醒酒藥,是想我辦事吧。”

那次沈霏微還真去辦了,順道出了個海。

費茕聲無從辨別, 啞口無言, 但她眸中精光一現, 聽似是疑問, 其實是斷言:“是出海回來才熟稔起來的?”

“不是。”沈霏微語焉不詳。

費茕聲又問:“後來你是坐談惜歸的車走的吧,那跟我借車的用意什麽?”

“我說你借我的車壞了。”沈霏微哂着, 坦坦蕩蕩。

費茕聲欲言又止,偏又是在那之後,談惜歸才出席鎏聽剪彩的,她根本指摘不了沈霏微的心機把戲。

她重新踩上油門,在導航中找準翡翠蘭花園的位置,微微轉動方向盤說:“真是多虧了你。”

“是哦。”沈霏微彎着眼笑,過會問:“請柬發了嗎?”

“什麽?”

沈霏微漫不經心地說:“壽宴,蘿瑞莊園的。”

費茕聲狐疑地掠去一眼,搖頭說:“暫時還沒聽說,大概快了。”

沈霏微若有所思,悠悠問:“你去過幾次?”

“也就三四次,是阖家受邀,一起過去的。”費茕聲回答,“那幾次,我沒怎麽見到談惜歸,那時她還沒畢業,大概是談家最難見上面的一位。原來以為她是學業繁忙,後來才知道,其實是生性淡泊疏遠,像離群索居的。”

“生性淡薄疏遠,離群索居。”沈霏微語氣古怪地複述,話裏噙着揶揄。

那個離群索居,待人不即不離的談惜歸,曾也是直勾勾看人,寸步不離的十一。

不過沈霏微決意私享回憶,才不說給費茕聲聽。

到了地方,費茕聲把車停在庭院外,拿着酒踏進沈霏微的屋門。

費茕聲全自助參觀,自己轉悠完一圈,瞠目結舌地說:“屋主真的沒搬進來?”

沈霏微也覺得挺離奇的,環着手臂站在樓下,慢聲說:“反正我協議都簽了,還是談惜歸在邊上見證的。”

費茕聲徹底無話可說,越發覺得這兩人關系不清不楚,幹脆抱着酒瓶問:“要不陪我喝兩口?”

“不喝,還有點工作。”沈霏微拒絕了。

在友人面前時,費茕聲不用擺那麽多的架子,情緒總是大大方方地展露,顯得有點孩子氣。

她嘟哝一聲說:“大小姐,上次你爽約,我都沒怪你,這次連兩口都要拒絕,是感情淡了,愛會消失?”

沈霏微沒料到費茕聲會忽然來這麽一茬,她總覺得,費茕聲之所以抓不住霍醫生的心,其實不怪霍醫生木讷,有部分原因,得歸在費茕聲平常太端着。

她露出一言難盡的神色,過會才慢騰騰開口:“你這麽說話也太暧昧了,我不習慣。”

費茕聲陷入自我懷疑,吞吞吐吐地問:“我說話真有這麽暧昧麽。”

沈霏微睨着她。

“那霍醫生怎麽毫無反應呢,她只光吃飯。”費茕聲費解。

“是對我來說,太暧昧了。”沈霏微好心解釋。

費茕聲好像明白了,但随之又不太明白,“不是,我們以前不都這樣嗎?”

“今時不同往日。”沈霏微點到為止。

費茕聲白了沈霏微一眼,想想又覺得毫無意思,幹脆也不喝酒了。

她自己逮了個順眼的位置,用來放置酒瓶,說:“先寄存在你這,改天我想喝了,再來拿。”

沈霏微索性随她,目光眺了過去,打趣:“明天還請霍醫生吃飯嗎。”

說起這個事,費茕聲又不自在了,她不自覺地咬起手指頭,唉聲嘆氣地說:“別的也約不着,難道霍醫生只喜歡吃飯嗎?”

沈霏微笑了,“我又不認識霍醫生,問我沒用。”

費茕聲只能自己琢磨,但還沒琢磨明白,就被助理的一個電話叫走了。

偌大的房子又只餘下沈霏微一個人,這地方寬敞,許多房間都空着,一個人住免不了寂寥。

沈霏微坐了一陣,幹脆把幾份企劃書先看了,待處理完部分事務,再撐着傘往外踱。

在車上時,那區區兩個彎一眨眼就繞過去了,不曾想親自走過去竟還有點嫌遠。

談惜歸的那個庭院裏,未見種有什麽名貴花草,植被倒是精心打理過的。

那只杜賓獨自待在院子中,将球咬在嘴裏,扭頭甩遠後,又自己奔過去撿,自己和自己玩得不亦樂乎。

不過,春的确警覺,庭院外不過是有人經過,它便猛一頓步,扭頭望向栅欄之外。

到底有過一面之緣,且又友好交流過,春眼裏的警覺只維持了不到半分鐘,繼而便走到栅欄邊,目不轉睛地盯着來人。

沈霏微想,如若這只杜賓幼時曾遭剪尾,她必不能靠那微晃的尾巴,來辨識對方的情緒。

杜賓就那麽注視着她,也不吠,過會兒走到門邊,兩條前肢倏然擡起,支起身,使得鼻頭能夠着門鎖。

沈霏微走過去,喊它一聲“春”。

杜賓又拿鼻頭頂了一下門鎖。

沈霏微算是明白了,不由得一哧,說:“我還沒有你家鑰匙呢。”

也不知道杜賓是不是聽懂了,有點失望地垂下腿,黝黑精亮的眸子瞟她一下,轉身又玩球去了。

在那次約飯後,沈霏微和談惜歸又淡了聯絡。

明明住在臨近的地方,但此前想過的擡頭不見低頭見,全都沒有兌現。

兩人同時忙于工作,鮮少還能有約飯的時間,就連互發的信息也寥寥無幾。

但這也不意味,兩人的關系重新陷入冰點,因為沈霏微發現,那個總在夜裏歸家的人,會特地将回家的路途繞遠,只為将車燈打在她的大門上。

沈霏微慣常也愛在夜裏處理工作,那夜樓下的窗簾恰好沒拉攏,她伏在桌上昏昏欲睡。

忽有一道略顯耀眼的光打進屋中,有幾分像緩升的初陽。

那道光在窗外停頓得有點久了,移速又極為緩慢,似是車速放緩後斜照過來的燈光。

還真是。

沈霏微眯眼走向窗簾,将簾子拉得更開一些,她望出窗,不出意外地見到了談惜歸的車。

住在附近的人少之又少,她很輕易就能鎖定嫌疑人。

就是談惜歸。

沈霏微可不信在這住了多年的談惜歸會忽然迷失,以至要像上次那位出租車司機那樣,得徘徊兩圈才找得準方向。

就在她拉開窗簾的瞬間,從她門前行經的那輛車,又恢複了正常車速,不再徐徐前行,而是一溜煙就開過去了。

緩升的初陽,一時間成了掠過的流星。

沈霏微卻還站在窗邊,直至那個車影徹底淡出視線範圍。

久久,她轉身拿起手機,續上了停滞在一天前的交流。

「助理開的車嗎,還是酒後駕駛,誤了方向?」

過會,那邊回複。

「不是助理,沒喝。」

談惜歸回答得過于坦然,心思昭然若揭。

沈霏微笑着放下手機,有理由懷疑這不是第一次,只是前些天她的窗簾拉得過于嚴實,獨獨今天漏了一條縫,這才有所察覺。

日複一複,如此锲而不舍,就是想她看見吧,沈霏微想。

換作是在旁人面前,這個行為難脫冒昧,但如果真是在旁人面前,想必談惜歸也不會多此一舉。

沈霏微不覺得冒犯,甚至還很受用。

也許正是料定如此,談惜歸才會那麽肆無忌憚。

沈霏微重新拉上窗簾,坐在桌角上喝了一口淡茶,随後才挑着眉梢回複。

「沒喝啊,那什麽時候喝?」

其實任何時候都可以,但如果有人作陪,那就得看旁人的時間。

大概過了半分鐘,那邊的人大約已經進了家門,所以才輸入信息。

「三天後,蘿瑞山莊,你有沒有時間。」

談惜歸未曾提起姥姥的壽宴,當作這是她的一次私人邀約,只面向沈霏微。

邀約和壽宴無關,和旁人也無關。

沈霏微打下一行別有深意的字。

「當天進去,需要請柬嗎。」

「不需要。」

沈霏微便說。

「那三天後見。」

說是三天後,還真就是三天後。

在這期間,沈霏微盡力将手頭工作做完,随後便在家中等着談惜歸先行出聲。

談惜歸開車來接,降下車窗問:“等很久了嗎。”

其實沒有,但沈霏微故意說:“嗯,等了三天那麽長,你說久不久?”

她懷中抱着一只禮盒,是給談姥的禮物。

雖然談惜歸嘴上說這次邀約和壽辰無關,但既然選擇在今天登門,禮節就不能少。

沈霏微不知道那位老人喜歡什麽,特地翻了很多關于對方的報道,從中唐突地分析出對方的喜好,随之拿到了兩罐特別難得的金流茶葉。

坐在車裏的人神色有些發怔,她今天罕見地沒有穿得太正式太講究,只是尋常的襯衣長褲,外搭長風衣,模樣大方漂亮。

沈霏微往車中打量,看到談惜歸一邊的頭發別到了耳後,露出一只簡易的銀色耳釘。

銀色很襯談惜歸,色澤同樣冷淡凜冽,偏巧它是圓圓的一粒珠,中和了談惜歸的寡言氣質。

這算意外之喜,沈霏微又從談惜歸身上,找到了一個嶄新且陌生之處。

不過可能對沈霏微來說,常常身穿各種華服的談惜歸才是罕見的。

畢竟她記憶裏的十一,更多時候都是穿着琴良橋的校服,材質很普通,兩套便能貫穿春夏和秋冬。

那些校服總是過于單一的黑白兩色,且還是寬寬松松的,會把人顯得愈發瘦條。

換作是費茕聲,在聽到沈霏微那麽一句話後,肯定要指名道姓地說她一句。

但車裏的人是談惜歸,談惜歸回過神,順着沈霏微的話說:“三天是很久,讓你久等了。”

“那請我上車。”沈霏微先把架子擺上了,聲音懶懶散散。

談惜歸沒回絕,當真開門下車,親自為那個等了她三天的人,拉開了另一側的車門。

沈霏微從善如流,坐上車才知道春也在車上,它端端正正坐在後排正中,好一副護衛的姿态。

杜賓終究還是藏不住高興,盤在身側的細細尾巴甩了好幾下。

不過它态度很收斂,和玩球的那天截然不同。

“它也去莊園。”沈霏微笑說。

“它還挺喜歡莊園的,那裏很寬敞,它每次去到那邊,都不想回家。”談惜歸語氣裏暗含責怪。

“春。”沈霏微和杜賓打招呼。

杜賓輕悠悠應了一聲,看得出主人教得很好。

沈霏微剛想系安全帶,邊上的影子驀地迫近,近到氣息幾乎交疊。

那又直又順的頭發,從她眼前微微曳過,在有風吹進車的時候,很輕盈地碰及她的唇。

這其實不能稱作是吻,可以說是自然的饋贈,也可以說是風的捉弄。

但沈霏微覺得,她親到了。

那平日謹厲疏遠的一個人,其實和這發絲一樣,柔軟得一塌糊塗。

談惜歸只是躬身探進車門,給沈霏微系上了安全帶,她體貼入微,将沈霏微口中“請”這一字,演繹到了極致。

“這是附贈服務嗎。”沈霏微問。

談惜歸已經退了出去,手扶在車門上,頭發被風刮得很亂,只能看到形狀好看的唇在張合着。

“不是,它不在贈品的範疇。”

贈品往往是吸引消費的噱頭,消費是前提。

談惜歸不會把這個當作附贈,因為它會在沈霏微需要的所有時刻,毫無條件地出現。

沈霏微笑了,幾乎在下一秒,就懂得了談惜歸的意思。

以最輕松的方式進行最高效率的交流,這才是親密的要義。

沈霏微自己帶上車門,看向窗外說:“那要不,再把我請進莊園?”

談惜歸重新上車,一路開往蘿瑞莊園。這次她沒有開到半途才打開電臺,而是直接連接藍牙,播放出提前整理好的歌單。

令沈霏微意外的是,第一首如此熟悉,是她在春崗,用有線耳機聽到的最後一支歌。

彼時她單單說出一句歌詞,十一便能準确無誤地在上百首裏找出它。

這首歌于沈霏微而言,有着獨特的意義。

今時之前,它代表倉皇結束的春崗青春,此刻搖身一變,竟好像預示着未來的鄭重開演。

“還在聽呢。”沈霏微垂下目光。

“嗯。”談惜歸輕聲,“今天是最後一次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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