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

“沒給吧。”

談惜歸自問自答, 神色是褪去優待後的殘酷冰冷。

但她不銳利,遠不及怒氣填胸時的咄咄逼人, 只好像扒開血肉般,把多年來不曾在沈霏微面前展示的一面,剖了出來。

沈霏微沒有回答的機會,她的一切機會都被掠奪了。

在這寒氣襲人的一刻,她惶惶想,是因為來遲了嗎。

可時間于她們而言,真的有這麽重要?

六年都任之流逝了, 守住這區區一天, 在任何形式的感情中,其實都毫無說服力。

這不是談惜歸生氣的源頭, 沈霏微很清楚。

談惜歸只是沒有予以正視的目光,卻也沒有走開。她站立不動,視線好似藕斷絲連, 不能完完全全切斷。

她微微低頭, 發絲遮了半張臉, 繼續冷淡發問:“從機場趕過來,是不是很急。”

沈霏微話已到嘴邊,機會再次被奪走。

“挺急的吧,那累不累?”

沈霏微知曉對方是明知故問。

“中途沒歇過,怎麽會不累。”談惜歸微抿嘴唇, 看透了沈霏微的所有行跡。

談惜歸就是在猜。

她在依照着半分鐘前, 自己說過的“了解彼此”那一句話, 做到了不拂沈霏微所願。

可沈霏微根本沒有那麽想。

沈霏微覺得, 談惜歸根本就是故意的。

“那在P國的時候累不累?”

“幾天內輾轉幾地,想必會累。”

“P國的雨天冷嗎。”

“冷的吧。”

“雨天路上, 空氣裏是不是遍布泥腥味。”

問題接二連三。

在談惜歸問及這句時,沈霏微幾乎能回憶起,礦區附近草木和泥的混合氣味,還有從礦洞裏逸出來的瓦斯臭氣。

這次談惜歸沒有再自答,而是看着沈霏微,擲出又一句問話。

“雨停的那天有看到煙花嗎。”

哪來的煙花,那天剛從璀丹礦區出去,沈霏微就碰到了襲擊,後來還是在病床上同P國警方交涉的。

煙花是沒有的,只有沾在手背上,好像開花一樣的血跡。

血跡現在也沒有了,沈霏微洗得很幹淨,沒有留下痕跡。

談惜歸從未提起過這麽多的質疑,她只是看似冷淡,其實心海絕不靜谧。

她習慣于分得很清,她不在乎的那些,連一個眼神也不會多給。

可她給沈霏微的情緒,總是滿滿當當。

她哪裏會沒有欲盼,她的欲盼是深淵下不敢露面的饕餮,她總是小心翼翼,把滿溢的情緒,自己吃了回去。

不斷滿溢,不斷吃回,不叫任何人覺察。

很多年前,她就已經會暗暗的,自己消化一切。

只是如今深淵被外力壓垮,她脫身還來不及,又如何還有閑時将情緒吞咽。

“沒有煙花。”談惜歸說,“也許有和煙花炸開時一樣的聲響。”

她指的是槍聲,也可能是越野車撞向山體時的巨大轟鳴。

“姐姐。”

談惜歸又喊了一聲。

沈霏微看着不遠處的人,看到她冷淡外表下的掙紮和不安,她沉黑的眼在路燈下變得很亮。

眸中似乎盛了一汪水,但不澄澈。

水下是海底三千丈的溝壑,深不見底。

那雙平日裏寂寂的眼,如今濕涔涔的,已在漲潮邊緣。

如果是以前的某一日,可能沈霏微會立刻口出戲言,問對方是不是真哭了。

但她沒有。

她趕着在零時來到蘿瑞莊園,是想将幾年前被割斷的祝願好好續上,但十一不在乎能不能續上。

在這接連不斷的自問自答裏,十一的心思展露無遺。

十一在乎的,只有她的安危。

果不其然。

在久久對視下,談惜歸聲音很輕,語氣很淡地問出一句。

“痛嗎。”

怎麽會不痛,沈霏微想。

其實那天她挺想哭的,但是哭出來的模樣太狼狽,不好看,她便死死忍住了。

逼至耳邊的話音,像是要咬碎一口白牙,說得格外用力。

“可我全不知道,我甚至還得從別人口中聽說。”

這句話方溢出唇齒,談惜歸的眉心驀地皺起,冷淡僞裝粉碎殆盡。

她在……

害怕。

是,談惜歸是在害怕。

她絕非冷漠無情的人,只是長年累月的創傷經歷,讓她習慣于用強迫而來的鈍感力,來麻痹自己。

這樣的自我麻木,她無比擅長。

頃刻間,沈霏微怔住了。

沈霏微自以為藏得很好,在事發後,其實她特地叮囑了随行團隊和費茕聲,切莫将那兩天的事随便外傳。

可她忘了,十一比數年前,多了各種各樣旁人摸不透的門道。

她同樣也看輕了,十一如今這看似堅不可摧的皮囊下,一顆依舊忌憚死亡的心。

那些年流離失所,從阮思田和鄧玲竹離世,到徐鳳靜和沈承車禍,再後來,雲婷和舒以情長達數月生死不明。

談惜歸的一路都在不斷得到,也在不斷失去,她惶惶的心想必從未得到過真正釋然。

沈霏微知道談惜歸不喜聽到生死攸關的消息,所以她下意識回避,在還沒有順利回國前,絕不提前告知。

可她終歸只感動到了自己,不曾想過,十一根本不會對此感激涕零。

明明越是挂懷,越是忌怕,就越會想知道所有。

她看輕了自己,也看輕了談惜歸的恐懼。

“姐姐。”談惜歸偏過頭,目光直直投了過去,“說句什麽吧。”

沈霏微很少會說對不起,此時不說,卻不是因為難以啓齒,只是在此一刻,這三個字太單薄太單薄,多說無益。

沈霏微很慢地開口,咬字緩緩。

“不是想你猜,所以沒給提示。”

“本意麽,是不希望你擔憂,可惜搞砸了。”

“尤其我想,你可能真的會因為一個電話,就立刻訂下飛P國的機票。”

随之,她唇齒微張,氣音很重地倒吸。

“趕來的路上,很急很累,想喘口氣都不行。”

“P國的雨天很冷,不管是塌方後的泥腥,還是從礦洞裏飄出來的瓦斯味,都很難聞。”

“煙花沒看到,不過聲音聽着,确實挺像的。”

有話就得直接說,這是雲婷和舒以情教的。

停頓很久,沈霏微輕吸了下鼻子,眼彎彎的,動起剛才不由得抿緊的唇。

“好痛啊,十一。”

不遠處的人合起眼,她垂在身側的手,在微不可察地顫抖着。

眼底的深淵不見了,談惜歸正在把各種情緒,用力地咽回去。

那些苦澀的,惴惴的,鋒銳的和激忿的,全部咽回。

沈霏微不給她咽,走近一步說:“十一,看我。”

談惜歸是那麽言聽計從,睜開潤濕到幾近潰堤的眼,看了過去。

“親我嗎。”沈霏微還是這句話,她很強硬的,想要談惜歸改口。

說出去的話是難收的覆水。

不過她樂于享受優待,擅用特權,清楚如果是在談惜歸面前,覆水就不算覆水。

談惜歸只是定定看她,沒動。

沈霏微的手很涼,卻還是覆上了談惜歸清麗的面龐。

談惜歸深深注視着眼前人,半張臉凍到失去感覺。她抓下沈霏微的手,不容分說地塞到自己的大衣口袋裏,不應聲。

沈霏微想,現在一定已經過零時了。

她在口袋裏,很固執地要和對方十指糾纏,指腹用力扣向那骨感分明的手背。

“其實我早就準備好禮物了,但來不及去取。”沈霏微索性将臉湊過去,與談惜歸側頰相貼。

氣息微微靠攏,變得難舍難分。

貼過去時,沈霏微的耳釘蹭在談惜歸耳邊,耳飾邊緣并不銳利,但稍稍一碰,還是像觸電一樣。

沉默許久的人終于開口。

“所以,現在沒有禮物了是嗎。”

“現在沒有,但你想的話,也可以有。”沈霏微挨着身邊人,像是靠岸的船,終于得到喘息之機。

她指的是自己。

談惜歸也許沒聽懂,也可能是故作不懂。她側過頭,目光微微垂落,說:“那把這只耳釘給我吧。”

“嗯?”

“它碰到我了。”

聽起來好像毫無邏輯,不過是随便找了個借口索要。

沈霏微笑了,眯眼說:“那我也碰到你了,你怎麽不要我。”

已不單單是暧昧,而是明示。

是不設限地逼近,略顯傲慢地強塞。

“是因為我沒有表白嗎。”問話的人成了沈霏微,“要多鄭重才算正式?”

談惜歸紋絲不動。

沈霏微将那只藏在口袋中與對方十指相扣的手拿了出來,偏着頭退開些許,不緊不慢地取下耳釘。

“算了,再認真也不會答應的吧。”

她伺機報複一般,很游刃有餘地緩慢拉鋸。

“不會答應。”談惜歸竟不改口,也不倉皇。

沈霏微沒什麽反應,将取下來的耳釘放到談惜歸的口袋內,然後隔着布料輕拍兩下。

談惜歸的右手還在口袋當中,悄無聲息地把那只耳釘攥緊了。

“哦。”沈霏微還在笑,眼像春江水,那麽漂亮,那麽明媚,溫溫地彙進談惜歸的心潮。

正如談惜歸剛才沒有予她機會,她也同樣。

她看破了玄機,她從容不迫,拿着對方賦予了無上特權的靈鞭,做一個發號施令的降神者,但她不直接恩賜,她催驅着對方赴向愛。

“那你做這個告白的人。”沈霏微撥開談惜歸耳邊的頭發,湊過去貼着耳說,“我會答應。”

她要談惜歸聽得足夠清楚。

突然漫天飄白,雪花在昏暗燈光下飄搖着陸,像星辰墜落。

談惜歸攥得很緊,耳釘的邊緣近乎嵌入手心,用力到瘋狂,但她表露出來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平靜。

談惜歸放慢語速,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的,往沈霏微心裏烙。

“姐姐,我想參與到你往後所有的人生當中,我會全心全意愛你,我愛你沒有限期。”

“好。”沈霏微答應。

“可如果你再受傷,而我需要從別人口中得知,我……”

“我會死掉。”

談惜歸的眼很濕很濕。

沈霏微捂了上去,迫使談惜歸閉上眼簾,她不想談惜歸哭,她希望六年前的那次是最後一次。

被遮起的半張臉下,談惜歸的唇微微翕動。

“兩個小時前,我怕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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