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玉露篇(7)
第7章 玉露篇(7)
我叫陳阿香,是個瞎子。
但其實十二歲前,我尚能看見,只不過天意作祟,禍不單行,一夕之間老天奪走我雙親性命,甚使我失明。
十歲前,我是家中獨女,養尊處優,爹娘待我十分好,不似其他人家,養個女娘需得誦讀訓誡,擅女工。
而我整日不是逗鳥捉蟲,就是爬樹摘果,看流雲落花,聽閑雜八卦。
說是小姐,倒自在得很。
家中仆人時常議論爹娘對我疏于管教,奶娘亦勸我懂事些,小姐應自矜端莊,不該是一副鄉下野人模樣。
我很不高興從小帶我到大的奶娘竟不是與我一頭,質問她:“為何小姐便要千篇一律,我偏要做那不同的一個。”
奶娘一個勁嘆氣搖頭,見我鼓着腮幫子,毫不示弱,又因着爹娘縱容,再說不得許多。
我在家中自由肆意長到十歲,生日前夜,實在想食後巷尾的酥餅,便去娘親房中鬧。
我饞得很,忽視了娘親眉間拱起小山一樣的愁雲密布,也未來得及一問為何如此晚了爹爹尚未歸家,只在一聲聲厲聲拒絕中,鬧了脾氣。
“娘親不給我買,那我自己去!”
說完,我轉身就跑,全然不顧娘親在身後一聲聲呼喚。
酥餅鋪不遠,西門出沿着小巷走,轉兩個彎就到,所以我也并未叫上女婢。
正值初春,天氣漸暖,但晚風依舊寒涼,夜已深,巷子行人不多,只堪堪三兩人。
我裹緊小襖,哆哆嗦嗦到了酥餅鋪,幸而走得快,在鋪子打烊前趕上了。
“蘇大娘,要四個酥餅。”
我一個,娘親一個,爹爹一個,奶娘一個。
我掰着手指頭數了數,又摸了摸布兜,剛好八個銅板。
“哎,陳小姐,只有三個啦。”
蘇大娘笑吟吟地一指,我擡頭去看,皺着眉頭半天,抿唇答道:“那就三個吧!”
我與奶娘同食一個就好。
不多時,蘇大娘将酥餅包好遞給我,再擺擺手,沒有接我托在手心裏的銅板。
“陳小姐總來我們家買酥餅,今兒這三個就送你啦,下次再來。”
她笑得格外燦爛,似乎今日是有什麽喜事發生,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最終還是沒耐住心癢,問道:“蘇大娘怎麽這麽開心。”
聽我如此問,她神神秘秘湊過來到我耳邊,又将我手放到她小腹上。
“我有小寶寶啦!”
我仔細感受着手下觸感,棉布織就的衣料,似乎因為她這喜氣洋洋的一句,微不可察地跳動了兩下。
我觸電般地收回了手,驚呼:“動了!”
“哈哈,是我打了個嗝,晚間吃得太撐。”她笑起來,“才兩月餘呢,哪裏會動。”
聞言,我為自己的大驚小怪有些臉紅,只好趕忙捧着包好的酥餅,匆匆道了幾句喜慶話,轉頭往回走。
蘇大娘的笑聲仍在身後斷斷續續,于寂靜夜裏格外敞亮,聽在耳中不免因她喜而喜。
我不禁去想,娘親當初懷我之時,是否也如蘇大娘一般喜不自勝。
想着走了沒幾步,我下了結論,那肯定,一定,必定,很欣喜。
我又想起出門前自己任性的語氣,吸了吸鼻子,抱緊了酥餅,是該好生向娘親道歉的。
但天道無情,并不願給我這個機會。
後來,我時常在想,若我能回到當初那個夜裏,會做些什麽。
奈何回憶發了酵,自動将痛苦悔恨作成酒引,經年久月下來,剩不得許多。
如今我甚至想不起那日內心波瀾起伏的心境,只有瑣碎情景,尚能訴說細微情緒。
猶如皮影戲一般,爹娘被身着布甲的耍戲人架起手腳,夜晚是天然的幕布,燭火映着滿地紅色溪流。
“咔”一聲響,皮影斷了線。
我不記得奶娘是如何聲嘶力竭地将我塞進狗洞,但裏頭的潮腥氣卻頑固地扒在腦海之中,與當日懷中碎成渣的酥餅甜膩味道一塊,充斥鼻腔,令人作嘔。
我爹是當朝戶部侍郎,做了十幾年官,清廉正直,品行俱佳,從不貪污納賄,卻含冤淪為帝子犧牲品。
我娘是京中太師幺女,書香門第,大家閨秀,性情溫和堅韌,自小教導我女子不必活得拘束,自在随性便好,卻在最美年華殒命。
我叫陳阿香,從前是小姐,現在不是了。
再次見蘇大娘,她不再喚我陳小姐,眼中憐憫落到嘴邊成了嘆息,她叫我快逃,快逃,莫要被追上。
我便一刻不停歇地往前跑,鞋底被磨破,褲腳被挂爛,我用泥土掩蓋曾經最在意的容貌,用發釵換來糧食和水,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我要活着。
我沒有如話本裏寫的一般,想着報仇雪恨,為雙親讨回公道。
因為活着尚且足夠艱難。
我無比确信,若爹娘還在,我的安危定是他們心中的第一位。
于是,我收斂脾性,自我約束。
我想,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也不知是我與亂葬崗女屍換過的衣衫騙過了官兵,還是我一路掩藏行蹤躲得實在隐秘,我如願逃脫追捕,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冬日,終于叩響了陳府大門。
我望着門楣上同樣書着“陳府”二字的牌匾,字跡卻不是曾經的端正娟秀,反而龍飛鳳舞,不禁酸楚難當。
家仆将我領進,假山綠水,回廊蜿蜒,我卻提不起半分興致,只悶頭走路,心中無比清楚,這一切皆不屬于我。
我只是個想要寄人籬下的孤女。
陳老爺是爹爹的親弟,但我從未見過,曾聽家仆言,自爹爹大義滅親以來,他兄弟二人便不再聯系。
大義滅親,滅的是陳老爺夫人。
我雖認為爹爹沒錯,但确行鸠占鵲巢之事,是以正廳面見陳老爺之時,作好了被怒罵一番,再趕出去的準備。
我低着頭,眼中倒映着早已破敗不堪的衣衫和破了洞的繡花鞋,努力回憶娘親教過的禮數問安。
“陳老爺安好。”我說,聲如蚊蠅。
一股風襲來,我閉上眼,想着大約是要被打了。
卻不想,竟落入一溫暖懷抱,柔軟貂毛包裹我的面頰,後腦被一只熱乎乎的大手罩住,耳畔是低沉自語般的喃喃。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家?
哪裏是家?
我還有家?
我流浪半年,卻好似過了半生,恍如隔世,這個字于我而言實在陌生極了。
但此時此刻,感受着久違暖意,心頭艱難苦恨皆煙消雲散。
因為面前的陳老爺,他許諾給我一個家。
不是淪為家仆,也無需仰人鼻息。
而是做小姐,做陳老爺府中的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