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玉露篇(9)

第9章 玉露篇(9)

黑暗如潮水一般襲來,我在其中浮浮沉沉,口鼻被漫過時有過慌亂恐懼,但等到整個人沉入河底,心頭卻平靜了下來。

我想,大約是老天來收我的命了。

我仿佛看見了爹娘向我伸出的手,我撲騰着手腳往前去夠。

兩年了,這是頭一次在夢中看見他們,本以為自己快要記不起他們的面容,但此刻在深水蕩漾間,卻無比的清晰。

我好想爹娘,好想好想。

若是能在地府團聚,豈不比一人茍活于世更好。

但這一次,我依舊沒能如願。

就像當年跑出府買的酥餅沒有入口,回去時對娘親滿懷的歉意沒有道出,處處是不如意,處處是不順心。

我想活着時艱難,想死卻也不得。

夢裏娘親拉着我的手苦口婆心地說,阿香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活着就好。

看吧,一如我所說,不論爹爹娘親在何處,我的生命安危永遠是他們的第一位。

但我不想活,活着多難啊。

我很想向她哭訴艱辛,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應承,我說:“娘,我會的。”

于是,我醒了。

醒在一個無人問津的夜裏,醒在一個了無生息的院子裏。

我睜開眼,眼前卻漆黑一片,不是屬于黑夜的顏色,而是空洞,仿佛被蒙上了一層不透光的布料。

恐慌漫上心頭,我伸手去摸臉,眉毛,鼻子,嘴,最後摸到自己睜得極大的眼睛上。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睫毛抖得厲害,指甲刮到眼皮是疼的,眼球好端端躺在眼眶之中,一切都是對的。

唯一不對的是,我看不見了。

這已不知是我第幾次心想天道不公了。

起先怒,中間愁,到現在,只是安靜地接受。

聽人們說,這世上有一類人,叫做苦行僧,他們奉行着以己身分擔天下苦的真理,跋山涉水,向苦難而生。

我自嘲地想,也不知我這受的苦,夠不夠得入他們的教。

老天給了我答案。

他說,還不夠。

因此,在我逐漸适應了眼盲的日子後,陳老爺的頑疾複發,舉院挪回老宅将養,連帶着一直陪着我的春雲,也跟他一同離去。

臨行前春雲來問我是否一道走。

彼時我已開始害怕外出,像冬眠的松鼠,只想躲在能讓我感覺到安心的洞穴之中,自然是琢磨着字句婉拒。

有家仆議論我不懂得感恩,是個沒心肺的白眼狼,陳老爺因着養我受了諸多非議,我卻在他病重之時不願陪同。

我不在乎他們如何想,只自私地認為,我都看不見了,為何要想着別人。

只兩日,他們便收拾齊整,離去了。

說不失落難過,自然是不可能,畢竟自我入府的那日起,陳老爺的用心呵護便一直伴着我。

我時常會想,他為何對我如此好。

接下來的事情,再次回答了我這個疑問。

同年,大少爺行市歸來,帶回來一個女婢,見我第一面就喊我陳小姐。

我聽着這聲音熟悉,似是故人,便側耳想多聽她說幾句,聽得她下一句喊道:“陳小姐,我是翠娥。”

翠娥,翠娥。

我想起來了,她是娘親身邊年紀最小的女婢。

但也就是這一聲,我怔立原地,還不及我有多餘反應,緊接着一道聲音響起。

“陳阿香,我的……好堂妹?”

是大少爺在說話,他不知何時站到了我面前,低沉帶着怒火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我甚至能感受到氣息撲灑在我額頭,帶起一連串的戰栗。

陳老爺隐瞞了兩年的事情,還是被他們知道了。

後果是鋪天蓋地的兇猛,我被他一下掀倒在地,猝不及防間後腦磕到凳腳,痛得驚呼一聲。

驚呼過後,趕緊牢牢閉上了嘴。

我不怪他生氣,這一切皆是我該替父受着的,畢竟他的娘,本不該亡。

至此,我都只是覺得難過。

直到二少爺沖過來對着我踹了一腳,喊道:“就是你爹害我未出生的妹妹夭折的!你怎麽還敢來我們家!”

我的腿根骨頭縫都開始發疼,但不及心頭的驚懼。

未出生的妹妹?

我瞬間懂了陳老爺時常看着我的慈愛眼神中,為何會帶着一股若有似無的憂愁。

我曾說,來到陳府是鸠占鵲巢,我一直以為占的是陳夫人的巢,沒成想,居然是占了陳老爺三女的巢。

難過到這時,變了質。

我一直認為父親沒錯,律例本就該淩駕于一切之上,但此刻,我開始質疑他,質疑這個我一直視為山的父親。

想法的轉變總是悄無聲息,我在那一個瞬間,就接受了自己是他們弑母弑妹仇人的女兒。

是以,接下來的一切,都是我該承受的。

我不知後來的幾年裏,陳老爺是否知道我成了陳府人人得以啐罵一口的瞎子。但我總願意把事情想得壞一些。

我想他知道,但置之事外。

因為我實在難以承受他對我的好意了。

我搬離了原本南北通透的屋子,挪到北門不見光的小院。

翠娥自然是跟着我一塊,她可能本來以為我是在陳府做光鮮亮麗的小姐,卻沒想到,一來就見證了我的衰敗,因此心有怨怼,對我也并不算好,只念着當年娘親的情分。

尚比陳府家仆好上一些。

日子總要過下去,我眼盲,自然看不見府中家仆的惡毒嘴臉,我心聾,便也聽不見他們的聲聲咒罵。

盡管府中讨生活艱苦,但比起當初在外的半年來講,其實也能稱得上衣食無憂了,只是衣是翻來覆去洗的發黃的舊衣,食是發馊發臭難以下咽的糠咽菜。

我這個人就是很奇怪,日子好一些時會想着不要活,但日子艱難了反而鐵了心要活下去。

是倔強吧,憋着一口氣的倔強。

又過了一年,我十四,大少爺娶了新婦,府中鑼鼓升天的慶祝,我不在受邀之列,只能從翠娥口中聽得一些盛景描繪。

翠娥對我說,明年我将要及笄,也該擇夫婿了。

我只笑,卻不發一言。她似乎是意識到這平常女娘的平常事,放到我身上是最不可能做到之事,最後只嘆了幾氣,止住話頭。

我在日複一日的黑暗中,連數日子也做不到,睡夢中是虛無,睜眼了亦是。

我想,我大概是糊塗了,連幾月幾日都不知道,所以我開始讓翠娥每日叫醒我時,告訴我今日是何日。

元熙九年正月十五,上元節,應該是我這輩子最好運的一天。

因為我遇見了能照進我黯淡生活的一束光。

我起先只是睡不着,想外出走走,院子裏靜悄悄的,我估摸着女婢們大約是去外頭玩鬧了,便也沒叫人,只自己循着摸索無數次出來的路,往北門而去。

我記得那邊有一處小亭,雖雜草叢生,但叢中依稀綻着幾朵野花,翠娥有時會采上幾朵回來插瓶,沒有香氣。她說,擺着看也能讓人心情好些。

話沒說完她就噤了聲,我知她是自覺失言,出聲安撫她道:“你若喜歡,以後可多采些回來,我也歡喜。”

她笑着出門去,往後,每隔一段時間,我的房中總會多上那麽一小瓶的野花。

而入了冬後,再不見花。

我想着大約是野花不耐寒,冬日不開花,便也不追問。

只是今日,我想去尋一尋。

不過花沒尋到,卻尋到了一個癱倒在地的女童。

我走得很慢,聲音不大,因此一頭撞上個厚實後背時,那人與我都吓了一跳。

“陳阿香?”他說。

我聽出來了,是二少爺的聲音,忙不疊地退後兩步想要行禮,忽而又聽得他身後再傳來一聲嘤咛。

好熟悉,我定是在哪裏聽過。

“三小姐這麽晚了怎麽還出來?”

另一道女聲響起,是從我前方偏右側的地方傳來,我回過神來,接上行了一半的禮。

“二少爺安好,大夫人安好。”

待我說完,又是一聲嘤咛飄過來,這次聲音響了些,我總算聽清了裏頭蘊藏的痛苦。

自看不見後,我的其餘四感變得逐漸清明,尤其是聽覺。

但我從未想過,時隔兩年,我居然還記得當日街上遇見的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不過記得也不足為奇,畢竟正是因為她,我才瞎了眼。

“陳阿香,滾回你的院子去,別在這裏礙眼。”

二少爺惡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倒退兩步,将自己從說不清是怨怼還是感慨的思緒中扯出來。

緊接着是一雙柔軟的手扶上我的肘。

“三小姐,夜裏寒涼,我帶你回去吧。”

大夫人的聲音很柔和,但我知道,她并不是表面上的溫婉如玉,人前她對我客氣相待,做我與兩位少爺中的和事佬。

但她态度越好,勸得越多,他們的怒火便越高漲。

她是故意的。

但我又實在不懂我與她從未有過交集,緣何待我至此。

不及我想明白,二少爺果然因着她這看似關心的一句起了火,又是推我一下,我險些摔倒。

“自己滾!”他說,“不然待會連你一塊揍!”

一塊揍?我想着,鬼使神差地開口道:“那邊是不是有個女娃?”

詭異地靜默了一刻,我聽見二少爺似乎是笑了兩聲,語氣中帶着嘲弄:“什麽女娃?就是個傻子。”

我想起那個女孩濕漉漉的眼睛,隐忍中是清明,不認同地搖了搖頭,剛想說話,又聽到二少爺接着說道:“怎麽,她是你院裏的女婢?”

是與不是,在他問出這句話時,都變成了是。

先是給這女孩安上一個傻子的名頭,再安上我院中女婢的身份。

是以,他不論是因何原因打傷了女孩,皆是可以連帶怪罪到我頭上,多好的找茬機會。

但也正合我意。

所以,只沉默一瞬,我回答道:“是。”

他果然笑了,陰恻恻地,伸手來拽我,對我說:“你這女婢可是犯大錯了,陳阿香,你治下不嚴啊。”

說完,我便被他拖着走,身後跟着的是小步追的大夫人。

我知道他是要将我帶去大少爺那裏,問我的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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