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銅鏡(13)

第30章 銅鏡(13)

我将這三頁紙來來回回地看了許多遍,本就被水漬暈花許多的字跡,經由我的淚濡濕得更加徹底,到了最後連堪堪辨清都難以做到。

阿桃說不要我如意,她做到了。這封字字泣血的信,她甚至都不願意燒給我,而是存放在了妝屜裏頭,再原封不動地遺棄在這棟荒樓裏。

阿桃說我臨到頭反悔,她說對了。盡管直到我死前最後一秒,我都仍然對她的愛心存懷疑,但我還是不忍心了。

我将有毒的那顆藏了起來,無論她吞不吞那顆糖丸,她都會活下來,無論她愛不愛我,她都會看見我藏在床角落的妝屜。

我不想她死,但我又不想活。

從我在阿煙口中得知媽媽将我遺棄的那一刻,我就不想活了。

我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活着于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食不果腹,衣不避寒,只能依賴他人而活這種事情,每天都在紅樓上演。

其他姑娘如何想的,我不知道,我也沒心思探究,反正我覺得這樣一眼便能望到頭。

大抵不過是要麽被個有錢人買走,要麽得病死掉,運氣好點能活到媽媽那個年紀,然後做一個樓裏的管事人,管着底下的姑娘。

老實講,若不是阿桃的出現,我或許早就奔赴黃泉了。

她是我在樓裏見過的那麽多的姑娘裏最明媚的一個,總是笑,偏還長了兩個梨渦,笑起來甜甜的,比吃了蜜餞還讓人心情好。

能被她喜歡,真是我的三生有幸。

我懷揣着這份慶幸,從人間消散,回到了奈何橋邊。

迎接我的還是孟婆,她好像能知道我何時回去一般,早早地就捧了花站在橋邊等我,待我走近了,她将花遞給我。

我低頭看去,那是兩支剛折下來的桃枝,上頭的桃花開得正好,一朵朵飽滿鮮嫩,還挂着露珠。

“回來了?”她笑着對我說,接着看了看我空空如也的手,“鏡子沒帶回來?”

我接過花,低低“嗯”了一聲,走到了慣常坐的位置,蹲身而下,将自己團了起來。

片刻,孟婆也蹲到了我的身邊。

“今日不熬湯了嗎?”我想了想,問她。

“不熬了,今天鬼比較少,需要的不多。”

我不知說什麽了,便再次悶悶地“嗯”了一聲。

“你心情不好。”她見我沒吭聲,問道,“都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

“那便好。”

靜了一會,我站起身,轉頭去看她。

離去前,她尚還是十七八的模樣,雖談不上多好看,但清秀。

如今,兩日像過了兩年,她的相貌有了變化,雙頰凹陷下去,顯得疲憊無神。身量修長許多,單薄瘦弱。

反而比先前更像鬼差了。

她的唇角上翹,是在笑,眉眼卻耷拉了下來,帶着苦悶哀愁,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對視良久。

“孟婆,你也想起來了。”我說。

良久,她答:“是啊,绾娘。”

我是绾娘,亦是孟婆。

死前,我只是萬千凡夫俗子中的一個,死後,我也本該是無數排着隊過橋的孤魂野鬼之一。

但我還有未盡的心願,我不想去投胎,我在等一個姑娘。

她是我的心上人,亦是我的戀人。

這一生,或許我做過許多錯事,生出過許多不該有的心思,但我對她,從來沒有半分不好,我對得起自己說的愛她,也對得起她的愛。

所以,就算是死,我也想與她死在一起。

但不是現在,她明明可以有大好的,燦爛的,美妙的一生。

所以我用了一年來做準備,雖說其中少不了一些自私的想法,但一切的一切,我都是在為她能更好的活下去而努力。

我試探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更确定她愛我,也一次比一次更心驚膽戰。

因為我擔心她真的會随我去死。

我一邊卑劣地希望她背叛我,一邊期冀地希望她永遠忠誠于我,到了最後,心中盈滿的愛告訴我,我該讓她活着。

因此無論她愛不愛我,我都要讓她恨我,然後才能完完全全地割舍這一切污穢,迎接新的人生。

我做到了,死後在奈何橋邊排隊等的那幾個時辰,我如願沒有在路口看見她。

她在做什麽,又在想什麽,有沒有看到我留給她的錢財,又有沒有離開那個鬼地方。

我想了好多,接着就被鬼差推着往橋上走。

我看見了好大一口鍋,一碗碗孟婆湯在旁邊的桌子上一字排開,但不見孟婆。

鬼差要我喝湯,我問他,喝了是不是都忘了。

他說,是。

我又問他,喝了是不是就要趕着去投胎了。

他有些不耐煩,但還是回答我,是。

然後我端起了碗,在就要喝的時候,停住了。

我最後問了他一個問題,孟婆去哪裏了。

這次他沒有回答我,我接着又問了一遍他旁邊的那個鬼差,依舊沒有回答。

“她去投胎了。”

一個聲音響在我耳邊,我偏頭看去,卻不見人影,倒是鬼差跪了一地,對着空氣喊,閻羅大人。

“孟婆也能投胎嗎?”我問。

那個聲音很快重新出現,“當然,孟婆想,便可以。”

“那我也要當孟婆。”

“為何?”

“因為我現在不想投胎,我在等人。”

四周安靜了許久,久到我以為那位閻羅大人不想搭理我這個傻鬼的無理要求。

“等你的阿桃姑娘?”

我一愣,“是。”

那個聲音笑了一下,低低地,我聽起來總覺得有幾分嘲諷之意,但他沒有多說別的,半晌只落下一個字。

“行。”

人有三魂七魄,死後本該七魄散,三魂離,但閻羅留下了我的天魂與地魂,變作孟婆,放逐了生魂同其餘七魄,作绾娘。

因此孟婆恬淡無欲,不食五谷,而我仍有七情六欲,身形亦為實體。

只是我們,都将前塵往事盡忘。

現在我回人間走了一趟,将這些往事悉數想起,說不準有沒有閻羅的授意,但他肯定是都知道了。

我想,我大約等不到阿桃了。

沒曾想,過了許多日,那位閻羅大人都沒有出現,也沒有鬼差來叫我去投胎。

我仍然在奈何橋邊徘徊,孟婆則繼續日複一日地熬湯。

沒有任何變化。

又過了不知道多少年,時間淌過,輕飄飄的,安安靜靜的,我起初還會向下來的人打聽有沒有阿桃的消息,但到了後邊,我不再問了。

我變得像一尊石像,只願意蹲在橋邊,任由身軀僵硬,如同我卡在那十幾年回憶中的大腦一般,遲鈍。

直到那日,不知怎得,奈何橋邊突然蹦上來一條魚,剛好摔在我跟前。

我遲緩地轉着眼珠子去看,那條魚瞪着倆大眼與我對看,連撲騰都忘了。

真是條傻魚。

我盯着因它蹦上來而沾濕的一小塊泥巴地,突而就笑了。

“将你打回去做魚頭湯。”我說。

也不曉得它是聽懂了還是沒有,總之,我說完這句話,它像突然回神了般開始胡亂撲騰,掙紮着要往回蹦。

我看了一會,最後伸手将它放回了河裏。

然後,我站起了身。

鬼使神差地往橋頭看了一眼。

接着,我便看見了她,十八歲的阿桃,隔着一條河與我對望。

她在對我笑,說了四個字。

太遠了我聽不清晰,但看口型我認出來了。

她說,好久不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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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撒花

第三篇 嬌矜篇(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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