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警告你了
第三十一章 警告你了
“剛上地鐵嗎?”
“不着急,我也剛出小區。”
吱呀——
梁渡推門從花店邁出,捧了一束淺色滿天星,細碎小花,深藍包裝。
“西圖瀾娅餐廳已經找好了,”
他将手機靠在耳邊,長腿往一旁停車的地方走去,聲音溫潤:“我來接你,別亂走。”
“知道了知道了……哎喲,我男朋友真貼心……”
陳餘南笑着從車站出來,目光在附近大大小小的商鋪迅速搜尋一圈,随後眼睛一亮。
真有花店。
看準方向後,他側身飛速穿過地鐵站出口的熙攘人群,睜着眼瞎埋怨:“哎,這地鐵上人擠滿了,等會出來肯定還要排隊。
“寶貝你要是到了,記得在遠一點的地方等我,千萬別進來啊。”
“歡迎……”
“噓——”
陳餘南步入花店,眼疾手快對門口欲出聲的店員比了個噓聲的手勢。
身高腿長的男生戴着口罩,因為走得太快,幾縷微亂碎發落在額間,俊氣的眉眼彎起來,笑得慵懶。
店員頓時害羞地別過臉去。
今天是什麽運氣,她才剛值幾分鐘的班,竟然連續見到兩個大帥哥。
“什麽叫我不想快點見你?”
陳餘南尾音上揚,目光認真地從花架上一排排掃過,語速放緩了:“這不是看你勉強算個傷員,萬一人太多又磕着下巴了。”
他低哼一聲:“你說呢?”
“………是。”梁渡輕輕笑了。
他眼睛看向車窗外,本來只是随意地望風景,卻意外透過一面玻璃櫥窗看到了熟悉身影。
那道身影在花架前徘徊着,微微傾身,低了頭,細細地在挑選。
梁渡看見他無聲地指向一處,然後店員幫他包了一束花,他左手捧起花來,應該是笑了。
再然後,那笑聲就從耳邊揚來,直勾勾的:“到哪了啊?”
梁渡凝視着他,悄然下了車。
不一會兒,他來到櫥窗外,低聲說:“快了。”
“哦——”陳餘南聽他這麽一說,趕忙付了錢,店員遞給他卡片和筆,他接過,邊寫字邊繼續說,“那一會我們就在,嗯……”
他扭頭想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麽标志性建築,然後怔了一下。
櫥窗外天色尚明,那人捧着花,正安靜又溫柔地注視着陳餘南。
“就在這裏見吧。”梁渡說。
兩人隔着玻璃對視了一會。
“所以你不是剛出小區。”
“你也不是剛上地鐵。”
陳餘南不顧身旁店員的異樣眼光,低低地說:“有點突然,我現在心跳的很快。”
“我也是。”梁渡回道。
陳餘南笑了,在卡片上寫下最後幾個字,放進花裏,轉身和梁渡面對面,遙遙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他莫名其妙地問。
梁渡沉默了一會,說:“記得。”
他知道陳餘南指的是九月的那個雨天,陳餘南沖入偌大的雨幕,一不小心撞進了梁渡的傘下。
但這一瞬間,映入他腦海裏的不是九月的雨,更不是燥悶的夏。
而是,二月冬末——
一場下到整座城天寒地凍的雪。
………
從地鐵站到學校的馬路上,一片白茫茫,出租車的輪胎有些打滑,行的艱難而又緩慢。
“小夥子。”
旁邊的人第三次出聲時,梁渡昏昏沉沉地醒來了。
司機苦着臉:“小夥子,你看前面還有幾百米就到學校了,要不……”
“我在這下就好。”
梁渡捏了一下冰涼的指尖,下車前将羽絨服的帽子蓋上,撐開了傘。
他到教室時,裏面空無一人。
學生們在外面打雪仗,老師讓他先找個空座待着,便忙去了。
梁渡暈暈沉沉,找了個同桌桌面整潔的位置坐下,眼皮阖到了底。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紛至沓來,嘈雜的聲音在夢裏渾濁不堪。
梁渡沒有睜眼,他感覺到他的手腳冰冷,臉頰卻開始發燙。
從地鐵站燒到學校的昏沉感侵襲着他的腦袋,像攪着一團漿糊。
清醒下沉,躁意升了上來。
“好像是新同學。”
“他心可真大,剛來就睡覺。”
“新同學長啥樣,讓我瞅瞅。”
“嘁,遮的這麽嚴實。”
“……”
“都回座位上,一會老師來了。”
“是是是,學委。”
“等一下,這個位置好像是——”
“陳哥回來了!”
聲音如波浪般散去,瞬間安靜。
梁渡于是得到了幾息的安穩,然而這份安穩是短暫的。
很快,他聽到旁邊的椅子被挪動的聲音,然後有什麽啪的一聲砸在在自己的臉上。
他不得不睜了眼。
——是一本書。
他還沒看清是什麽書,有人從他臉上将書撿走,居高臨下地看過來。
“新來的,”
“手,挪開。”
梁渡藏在有白色絨毛的帽子下面的臉動了動,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
他的手,好像越界了。
四周很安靜,似乎大家都在看。
他本想抽回這只手,不想枕的太久,小臂全麻了。
這一動,竟是偏離界限又多了幾厘米,梁渡清醒些許,支起上半身來,也是麻的。
于是失去支撐,身子一歪,又倒在桌上,兩只手連腦袋都重重趴在同桌的課桌上,仿佛在說:
我就不挪。
梁渡:“………”
那人:“………”
砰。
那人脾氣好像不好,把書本砸桌上,聲音帶着幾分郁冷:“你有病?”
他将課桌狠狠往旁邊一扯,不顧險些砸地的梁渡,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凳子上。
梁渡手磕了一下桌角,清醒的痛覺瞬間打破了發燒的鈍感。
他坐直了,帽子滑落至肩頭,露出一張雪白的臉來。
不是那種網紅臉上塗了一層又一層的白,而是一種很幹淨、清冷的白。
周圍響起幾聲“嘶”來。
“長的也就那樣,”有男生不屑,
“一看就是小白臉。”
“………”
梁渡仿佛沒聽見。
他的劉海齊整,但有些長了,遮住了自己一部分視線,也隔絕了絕大多他人的目光。
但他知道那人也在看着他。
與一些驚奇的、故意中傷的、輕蔑的目光不太一樣,那人擰着眉,眉頭皺的深深的,奇怪地盯着自己。
在梁渡看向他時,那人收回目光,厭惡地踹了下梁渡的桌角。
“你換個位置吧,”
他的聲音夾雜着十足的冷意:“警告你了,別坐我旁邊。”
………
“那時你送我去便利店買傘,結果傘都賣完了,我上一秒還在抱怨運氣太差,可是下一秒——”
陳餘南歪了歪腦袋,似乎是想模仿當時的動作,說:“就像這樣,突然看見你站在窗外,撐着傘等我。”
“運氣真好。太好了。遇上了個好人……腦袋裏一下就冒出這些想法。”
梁渡在他溫暖的聲音中回神,緩了好一會兒,目光微微閃爍。
“是嗎?”他輕輕說,“我們第一次見的那天……我還以為你很讨厭我。”
“……不是的,”
陳餘南愣了一下,想起自己當時借傘的态度确實不太好,于是喉嚨有些發幹:“我當時……”
“我當時是很煩。”
聲音小了,臉上也漸漸發熱起來:“但不是煩你——”
他吸了一口氣,捧着花走,直到在梁渡視線看不見的地方。
“我是煩我自己。”
門邊的牆壁擋住了兩人,陳餘南靠在牆邊,低着頭,決心告訴梁渡這件事:“因為我發覺自己好像對你……”
下一秒,旁邊的門被推開。
梁渡毫無征兆地進來了,目光直直地看過來。
“對我怎麽了?”
他的聲音帶着某種複雜的、發燙的情緒:“看着我說。”
沒有任何的遮擋物,梁渡将陳餘南的表情看的清清楚楚。
他看到他睫毛輕顫,瞳孔微微一縮,像吓了一跳,耳朵漸漸變紅。
“你怎麽突然……”
“算了,”梁渡餘光瞥見店內幾道驚訝又激動的目光,收了手機,拉住陳餘南的手腕往外走,“先上車。”
陳餘南讷讷地挂電話,跟上去,剛拉開副駕駛的門,梁渡又摁回去。
“為什麽不讓我坐前面?”陳餘南有點可惜地坐到後排。
“等會還要吃飯。”
梁渡說着,自己坐到駕駛位上。
陳餘南似懂非懂地哦一聲,舔了舔嘴唇,心裏遺憾。
梁渡從後視鏡裏看着他,然後扭過頭來,還是看着他:“你繼續說。”
“………”
陳餘南:“我餓了。”
“說了就帶你吃飯。”
陳餘南:“這花好漂亮,是送我的嗎?”
梁渡嗯了一聲:“別轉移話題。”
陳餘南:“………”
“老子就轉移話題了。”他哼了一聲,很有骨氣道。
梁渡沉默了一會兒,意識到自己表現的太急迫了,語氣柔和了些:“那我就問幾個問題,可以嗎?”
陳餘南揚着下巴,扯下口罩,指了指嘴巴,說:“親一口先。”
車內安靜了幾秒。
有人輕輕吐了口氣,晦澀的視線赤裸裸落在陳餘南通紅的耳尖上:“你好像不知道,我忍的有多辛苦。”
“過來。”梁渡低低地說。
話音剛落,陳餘南不争氣地湊上前去,眼睛不自覺閉了起來。
梁渡眼裏閃過一絲笑意,淺淺啄了他一下:“第一次見面讨厭我嗎?”
陳餘南覺得嘴巴跟被羽毛掃過似的,一點都不痛快,只是癢。
他睜開眼,帶了點不滿,哼了聲道:“不讨厭。”
可下一秒,陳餘南便渾身一顫——梁渡的手捧起了他的臉。
這次親的久了些,他将他的嘴唇溫柔地含起來,弄濕了。
“那…喜歡我嗎?”
梁渡以親昵無間的姿态挨着陳餘南的唇瓣在說話,唇齒一張,便像在吻着他。
陳餘南在滾燙的喘息中勾上他的脖頸:“不喜歡……但覺得你好看。”
他喉結輕輕一滾:“很心動。”
梁渡低笑,随後捏起陳餘南的下巴,憐憫地看了一眼他泛腫的唇。
卻俯下身去愈加用力地吻住。
懲罰似的。
陳餘南喘不上氣,直到梁渡放開他,眼神越來越暗:“那怎麽辦呢,那個時候我的小魚有女朋友了不是嗎?”
“所以,”
陳餘南眼中閃過一絲掙紮,但還是繼續說道:“所以那時才避着你……”
他補償性地揉了揉梁渡的腦袋,小聲撫慰:“對不起。”
“但是這不是也說明了我是個好男人嘛,我……唔?”
“你只是忠于道德、忠于關系,而不是自己的感情。”
梁渡捏住了他的嘴唇,幽幽地嘆息一聲:“可能我這樣很幼稚……但我還是想知道——”
“如果她沒有提起,你有沒有可能為了我主動跟她分手?”
陳餘南想說什麽,唔唔唔地發出聲音,梁渡猶豫了下,放開了他。
面對難得展露不安的梁渡,陳餘南眼睛一彎,竟然先笑了幾秒鐘。
“什麽啊,你還會擔心這個?”
陳餘南笑得開心極了:“你當初不是信誓旦旦地說要追到我嗎?”
梁渡抿唇,偏開頭不語。
陳餘南見他似乎生氣了,才把人拉過來哄,尾音仍然帶笑:“哎喲,這個你應該早問啊。”
“要從哪裏說呢,嗯……”
“我以前,出過車禍。”
他沒打算瞞着,指了指額角的一道疤:“傷了腦袋,丢了幾年記憶。”
“有一段時間裏,我一直以為自己有情感障礙,我就想多接觸以前認識的人,快點好起來。”
“施雨是第一個願意幫助我的人,她對我好,我也就對她好,我曾以為,彼此付出就是喜歡。”
陳餘南觀察着梁渡的神色,發現後者眼中閃過難以抑制的深沉痛色。
他心裏很暖,于是說了一句特俗的話,但說的特認真:“直到遇見你之後我才知道,喜歡不是付出帶來的結果,是我喜歡你,所以才願意為你付出的這種心情。”
“我真的很高興,我不是情感障礙,不用一直活在車禍的陰影下……”
額角傳來溫熱的觸感,不知何時梁渡輕輕地吻在了那道傷疤上。
“好了,不說了。”
他似乎并不詫異,可語氣中卻透露着再明顯不過的心疼。
陳餘南覺得癢,躲了躲,瞥見梁渡下巴上的青痕,也學着梁渡的樣子,仰頭親了親:“沒關系,有些事情解釋起來太費勁,我就不說了。”
“但是寶貝,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我不是一個道德的人,”
陳餘南看見梁渡的喉結不自覺地滾了一下,目光微閃:“如果我确定喜歡誰,我可能會不擇手段得到他。”
“不管是趕走我身邊的人,還是趕走他身邊的人。”
他這副模樣有幾分不可言喻的偏執和霸道,不像現在的陳餘南。
像以前的陳餘南。
梁渡垂眸看着他。
一個人……
真的會因為失憶,就變成和原來完全不一樣的人嗎?
如果可以,梁渡很想問以前的陳餘南是不是真的很讨厭自己。
但比起這個……
梁渡手指插入他的發間,以一個并不舒服的姿勢将人緊緊摟住,骨骼碰撞骨骼的瞬間,誰都沒有喊疼。
“你要說到做到。”梁渡喃喃。
無論你要趕走誰,我都無所謂,但你別像以前一樣……只趕我走。
就好。
比起知道過去的陳餘南是不是真的讨厭自己,只要知道現在的陳餘南喜歡自己。
這樣的話,他即使一輩子都記不起我又有什麽關系呢。
梁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