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暴力傾向”
第19章 “暴力傾向”
林楊收好了衣服,郭老頭輕車熟路地找了一個可收納的折疊桌打開,支在院子裏,叫林楊去披了件外套,三個人坐在院子裏,喝雞湯。
其實已經吃過晚飯了,但三個人都沒說晚飯的事,也沒有米飯,郭老頭給林楊倒了一碗,也給崔裎倒了一碗,自己卻不知道從哪個兜裏拿了瓶酒出來,碗都沒拿,就着瓶嘴細細地喝着,說:“今天天氣好,我們三爺倆坐在這聊聊天。”
崔裎側眼看着林楊,他喝了兩口雞湯便不再喝了,估計是嫌膩,沒想到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起身去了店裏,拿了瓶酒過來,還問崔裎:“你要嗎?”
崔裎看着他:“你不是……”
林楊說:“我不喝,給他拿的。”
崔裎看着他手裏的巴掌大的酒瓶,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林楊卻問他:“這個怕你喝不慣,給你拿啤的”
崔裎點頭:“行。”
郭老頭一聽崔裎要喝就興奮了,還說起上次的戰績來,崔裎怕人把打聽林楊的事情說漏嘴,連忙想扯別的話題,看着林楊院子裏的花草正想着要說啥,就看見中午他帶倒的那一盆已經不見了,他找了半天才發現被移栽到了一個廢舊的大瓶雪碧裏面去,瓶子上面一半被裁掉了,就剩一半,看着和那株長勢喜人的植株特別不匹配。
崔裎問:“那邊種的是什麽?”
林楊順着他的視線看了一眼,說:“蘭花。”
郭老頭一聽他說這個,又有話說了,話題便成功被帶開:“還不是普通的蘭花,小羊特意找人買的,三百塊錢一盆的君子蘭,後面養大了有人出錢買,一萬五,小羊沒賣!”
崔裎沒想到自己随意一帶,能帶下來一這麽一盆,還是個值錢的主。
但林楊說:“我不在的時候被風吹下來,摔壞了,值不了一萬五了。”
崔裎聞言,打開百度,輸入君子蘭,點擊搜索。
很快,手機頁面很快出來,上面寫着:君子蘭,石蒜科君子蘭屬多年生常綠草本,根肉質乳白色……極難養護。
極難養護,林楊卻養得這麽好,還被他一腳帶摔了。
“那個……”崔裎看着林楊,艱難開口:“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林楊一挑眉,沒想到他會這麽說。郭老頭也聽見了,嘬了一口酒,嚷道:“借什麽步啊,有什麽話不能現在講”
崔裎抿了抿唇,他倒不是怕賠錢,只是想到林楊養得辛苦,突然被他砸了,估計能被氣死。
但他也不會逃卸責任,直接開口認了。
“你那個君子蘭,其實不是風吹的,是我今天進來找你時,翻牆不小心帶倒了。”他長這麽大,鮮少有這麽誠懇認罪的時候,話出口時自己還沒意識到,又說:“我知道賠多少錢肯定比不上,但是我的确只有錢……”
林楊看着他:“你就想說這個”
“啊”
“我說你,借一步說話,就想說這個”
操,崔裎現在才知道他那個“借一步說話”說得有多蠢。
郭老頭也聽明白了,不過他了解林楊,知道林楊不會要他賠的,就笑着起哄說:“賠什麽賠,不如留下來給小羊打工!”
他是玩笑話,崔裎也是當玩笑話聽的,他知道林楊也是,卻沒想到林楊突然說:“好啊。”
他這一說,郭老頭就突然想起崔裎剛說他父母沒工作這回事了,郭老頭已經在心裏認定崔裎家裏條件不好了,于是他開始思考起叫崔裎在林楊店裏打工的可能性。以林楊的性格,肯定會給他發工資的,正好林楊平時也缺幫手,沒準這事真的能行。
于是他認真了些,說:“真的行嘛,不開玩笑,打工抵債!”
郭老頭是喝大了,崔裎可還清醒着,郭老頭大概是輩子第一個叫他崔少爺打工的人了。
林楊也清醒着,看着崔裎,淡淡地說:“老頭開玩笑,不用當真,一盆花而已,我要你賠什麽。”
可郭老頭卻覺得,崔裎這孩子自尊心那麽強,肯定不願意自己低下頭去說,他見不得小孩吃苦,這種事還是他代勞比較好。
他又喝了一口酒,對林楊說:“正好你不是缺幫手嘛,小崔人也還算不錯,性格好,身高腿長的,力氣估計也大。”
林楊知道郭老頭一直誤會崔裎是個小可憐蟲,崔裎不可能缺錢,更不可能在他店裏幫忙,但郭老頭這麽說,他老拒絕也不好,就看看崔少爺怎麽說了。
可崔裎愣在原地,像沒在聽。
郭老頭叫了他一聲,他才緩過神來,看着林楊,林楊看着他說:“老頭就是這樣,你不用當真。”
崔裎卻說:“你店裏幫忙一般做什麽”
林楊有些驚訝地看着他,是真的沒想到他會願意,但崔裎的樣子不像開玩笑,林楊也知道他沒喝酒,他給人拿的啤酒還在桌上沒開呢。
林楊順着他說:“收銀,點貨,擺貨,打掃衛生,抄貨單。”
崔裎點點頭,表示知道了,郭老頭一聽有戲就興奮起來了,直接拍板:“那就這麽說定了,林老板說哪天開始上班”
林楊回眼看着崔裎,見崔裎沒什麽反應,只好說:“想哪天來就哪天來吧。”
郭老頭促成了一樁好事,十分高興,又喝了一口,甚至回身去店裏給崔裎也拿了瓶白的,說:“小崔,陪老頭走一個!”
崔裎接過,仰頭喝了。
他覺得有點熱,但更多的是心裏的躁動,他不知道怎麽了,聽見郭老頭那句“人也還不錯”,居然覺得……有些奇妙。
從來沒有人說過他“人不錯”,在學校時只有人怕他。
老爺子是首長,學校的領導都給三分薄面,只要他不過分,學校裏惹出來的事他基本都屁事沒有,打了人,抽了煙,每次都是拍拍屁股就走人。
他記得高二時,他有個小跟班叫蔣勳,這人不太會來事,不知道怎麽惹上了隔壁高中的一個男生,找他去幫忙出頭。
崔裎那時候正處于一個到處找架打,有勁沒處發洩的時候,哪怕他都記不清蔣勳哪個班的,還是答應了,叫他把人約去一個地下拳館,說要打點真實的。
後來那人來了,崔裎以為是個什麽厲害人物,結果就是個高中過度發育的壯漢。高,也壯,看着就唬人,蔣勳那種身板的确打不過,崔裎上臺前沒熱身,只叫人給他遞了一張紙,那人看了看那張紙,問他:“崔裎,你這是什麽意思”
崔裎笑着說:“生死契啊,萬一我收不住勁兒,一不小心把你打死在這怎麽辦”
那個壯漢一聽就有些怵了,朝他喊:“崔裎,我沒惹……”
“砰”一聲,崔裎直接一拳打了下去,拳面直直落在人面門,那壯漢疼得彎下腰去,再擡起頭臉上已經糊滿了血,門牙掉了一顆。
旁邊的人都沒反應過來。
崔裎冷冷地問:“不簽嗎?不簽我就賠點錢吧,都一樣。”
壯漢立馬就慫了,粗着個大嗓子求他:“崔裎……崔爺,我求你了,我沒惹過你,我也不知道蔣勳是你的人,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誰”崔裎活動着手腕,一挑眉,問他。
壯漢茫然又害怕地看着他:“蔣……蔣勳啊。”
拳擊場旁邊站着幾個人,有個男生站了出來,舉着手說:“崔爺,我,蔣勳。”
“哦,”崔裎将拳套摘了,說:“你動的不是我的人,你走吧。”
那天之後,蔣勳的事情崔裎就沒再管了。
周末的時候他去騎車,才下機車賽道就接到一個電話,崔裎看到上面蔣勳的名字,給挂了。身邊的嚴柯問他晚上還續不續,崔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嚴柯是市裏一個領導家的公子,和他算是車友,崔裎知道他什麽意思,按照一般慣例,晚上這種局他就算沒興趣也會去湊湊熱鬧,那天本該也一樣,可兜裏的手機響個不停,崔裎就沒急着答應,打了個手勢,說先接電話。
電話裏傳來一個有些奇怪的聲音,好像用過變聲器,伴着滋滋的電流,聽得人很不舒服。
“崔裎,還要蔣勳的命嗎?要就到城東區富明路A3號倉庫來。”
說完這句電話就挂斷了。嚴柯問他去不去,崔裎猶豫了一瞬,說算了。
然後他騎車去了那個地址,發現根本沒有什麽蔣勳王勳,是上次那個壯漢偷了蔣勳的手機,糾集了十來個人,在倉庫裏堵他。
那個壯漢看見他,笑着說:“崔裎,沒想到你真來了,你還真是欠收拾,上次還說蔣勳不是你的人,這回就跑着來了。他們都說整個附中就你打起架來勁兒最狠,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到底狠不狠。”
那次是崔裎第一次因為打架進醫院,他從小就學泰拳,基本上這個年紀沒練過的人,沒有人能和他過招。
但那天人太多了,他再這麽厲害,也寡不敵衆,肚子上叫人打了好幾拳,臉上也挂了彩,他一個人去了醫院也沒人知道,護士給他包紮,問他怎麽傷的,要叫家長,崔裎一瞪她就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護士在隔壁和別人說:“裏面那個病人看着跟個流氓一樣,小心點,感覺他反社會。”
後來崔裎帶着傷去學校,聽見他的跟班和他說他們學校的女生說他是什麽超雄體,有暴力傾向。跟班估計還覺得是個什麽好的評價,邀功似的,說:“崔爺,有這個稱號,是不是隔壁學校那些傻缺都得退避三舍了”
崔裎當時只說了一個字——“滾”。
他知道這不是什麽好話,但他當時不在意,只是在後來看見班上的女同學在路過他身邊都有些瑟瑟發抖時,有些許的不悅而已。
他本意不是要叫人害怕。
也許過去他并不在乎什麽“超雄體”“暴力傾向”“反社會”,但當那些需要宣洩的怨恨消解,需要争論的不公釋然,需要安撫的情緒平和,他才發現,自己是不喜歡那樣的眼神的,不喜歡那個護士那樣看他,也不喜歡女生在他面前發抖。
反而,他更喜歡初見郭老頭時那樣,叫他一個很平常的稱呼,問他住不住宿,也更喜歡林楊第一次看他時,那樣不卑不亢,平靜無波的眼神。
這是過去別人沒有給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