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視線很愛落在我脖頸上
第25章 視線很愛落在我脖頸上
“那就土豆。”
晚上的菜市場并不幹淨,而且也不好聞,白天沒有賣出卻被放壞的腐爛蔬菜被集中扔在入口處的一個大垃圾裏,持續散發惡臭,往裏走就是海鮮和河鮮市場,味道也是一言難盡。
林楊輕車熟路地帶他繞過幾排已經空了的攤位,最後去到一排蔬菜擺放處,崔裎捂着鼻子的手才放下來。
林楊看起來對這裏很熟悉,很快買好了土豆和一些配菜,還買了雞蛋和西紅柿,崔裎看到還有個攤位的阿姨送了他兩個青椒。還問他後面這個小帥哥是誰,以前沒見過,林楊笑了笑,說:“朋友。”
崔裎站在不遠處,一直看着林楊,看見阿姨對他笑,往他的塑料袋裏塞東西,林楊推脫不過拿上了,但最後還是趁阿姨不注意給放回去了。
等到所有的東西買齊時,林楊手裏已經提滿了東西,崔裎走過去幫他接過,林楊也沒客氣,把最重的土豆交給他,說:“走吧!”
這一路走來,崔裎的心情很奇妙,上一次他看見林楊提着菜,還是遇見陳耀欺負他那回,那時候他覺得林楊大概是天生應該被欺負,身體殘缺又軟弱不堪,和他以前欺負的人沒什麽兩樣,他只是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旁觀了一場霸淩,最後大概是因為這人躬着身子在滿地的鮮紅裏撿土豆的樣子太可憐,他才給人丢了一個袋子下去。
但這一回,他居然和林楊走在一起,路口沒人在堵他們,他們混在買菜的阿姨和叔叔隊伍裏,并肩走出了菜市場,又并肩走回了家。
一切都沒有變,又好像一切都變了。
回到便利店後林楊直接提起東西去了後院,崔裎這才注意到原來後院是有廚房的,不過很小,在衛生間隔壁,和衛生間是一棟小房子,裏面有基本的燃氣竈和電飯煲,還有一臺油煙機,屋裏的餐具和調料都很齊全,看來郭老頭說林楊會做飯不是說着玩的。
“做飯可能得一會兒,你要是餓,可以去店裏找零食吃。”林楊處理着食材,和他說。
崔裎覺得林楊好像把他當小孩了,有些不服,過去拿起一個土豆,問他有什麽可以幫忙的,林楊看了他一眼,這少爺拿着土豆的手指都是翹起來的,顯然是怕碰到土嫌髒,但他卻說:“把土豆洗了吧,會嗎?”
崔裎愣了愣,把土豆放進了水槽,廚房太小,兩個人的手臂都碰在一起,他挑起眉問林楊:“這樣”
林楊給他遞了把刮皮刀,開始做起教學,自己拿了一個慢慢地開始刮皮,并沒有什麽技術含量的東西,崔裎卻學得很慢,好不容易把一個土豆削完,拳頭大的土豆已經只剩雞蛋大小了。
林楊嘆了口氣,說:“繼續吧,多洗幾個。”
崔裎又開始刮,兩人的手臂在動作間無意識碰在一起又分開,可誰也沒在意。
到最後,刮出五個雞蛋來,整齊地排列在料理臺上,林楊終于說:“可以了,不用再刮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含着笑的,看着料理臺上碼着五個雞蛋大的無皮土豆,眼底是亮的。
崔裎忍不住拿剛剛在粉面館裏的人和現在做對比,那時候的林楊好像沒有多麽不開心,甚至外表看起來和現在沒有什麽兩樣,但那種情緒,是他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了的,和現在的林楊比,他便能感覺到,現在的林楊是開心的。
崔裎想問的東西很多,但現在問太不合時宜,他只能按捺住,卻沒想到被林楊發現了,林楊問他:“想說什麽?”
崔裎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今天那種情況,你遇到過很多次嗎?”
林楊的表情沒有變,崔裎松了口氣,他看着林楊把他削好的土豆一個個拿去沖洗,然後放上案板,開始切起來,動作娴熟又利落。“小時候多一點,長大就好多了,疤也沒有那麽明顯了。”
“小時候,是指在福利院的時候嗎”崔裎問。
林楊聞言轉眼過來看着他,看見崔裎半皺着眉,他說:“對,那時候福利院同齡的小孩兒都不喜歡我,也和今天那個小女孩差不多。”
“那你今天那麽平淡,是習慣了”
“算是吧,有時候自己會忘記,但是周圍的人又會用眼神提醒你。”
“用眼神提醒”
“比如你,”林楊看了他一眼:“雖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你看我的時候,視線很愛落在我脖頸上。”
“我……”崔裎愣住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很……”
“很好奇”林楊接過了他的話,在他的視線裏,崔裎妥協地點了頭,林楊又問:“好奇帶着傷疤怎麽生活,還是好奇傷疤怎麽來的?”
崔裎吞了吞口水,慢慢說:“好奇……你當時是什麽感受。”
“沒什麽感受。”崔裎擡眼看着他,可林楊沒有擡頭,他在很認真地将切好的土豆片疊在一起,再切成絲,他的态度如此随意,好像和他閑聊的不過是舊朗多變的天氣。
“那時候還太小了,什麽都不明白,只知道起了火,爸媽和弟弟都死了,我在醫院躺了三個多月,出來之後所有人都開始安慰我,他們告訴我活下來就好,生命是最大的本錢,我什麽都不明白,但還是哭了。”
“後來呢”崔裎發覺自己喉嚨發緊。
“後來就去了福利院。因為我身上的疤,那裏的人很不喜歡我,我一開始也很讨厭那些疤,因為它有時候很癢,到夏天會流膿,總是需要去醫院處理,後來愈合了就好了。”
土豆切成絲,被放在一個碗裏,林楊開始加水,給它泡着。
他繼續說:“有一次,有人來孤兒院收養,想要一個乖巧的小男孩,說選中了我,叫我去見人,我去了,看見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她看着我的視線很溫和,還送了我一些禮物,但最後沒有帶我回家。大概是因為這件事吧,那些小孩更讨厭我了,而且我那時候不太愛說話,連老師都不太喜歡我。”
“別說了。”崔裎突然叫停了他,他看着林楊,慢慢過去将林楊剛沖洗完還全是水珠的手握住,他說:“如果不想說,就不說了。”
一直想要探索的東西,如今真的攤開了擺在面前,崔裎發現自己居然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眼前的林楊曾遭受過那樣的對待,也接受不了林楊用這麽若無其事的語氣說出來。
林楊毫無察覺,他好像只是陷入了回憶裏,看着崔裎的眼神也是平靜的,只是被崔裎握着的手一片冰涼。
崔裎說:“對不起,我不問了。”
林楊卻說:“崔裎,我的事情在這裏口耳相傳了這麽多年,其實早就免疫了,我真的沒有什麽不能接受的,你也不是第一個對我好奇打聽我的人。”
但崔裎卻把他從料理臺側身掰過來,将他抱住了。
林楊被他抱得一愣,反應過來崔裎這是在安慰他,他掙了掙,沒掙脫,最終還是接受了他的安慰沒有掙紮,他感受着一顆年輕的心髒緊緊挨着他的在跳動,感受着崔裎抱着他的手越收越緊,突然笑了笑,說:“真的不至于。”
但崔裎沒有放開他。
崔裎從來沒有安慰人的經驗,甚至也從來沒有傾聽別人心事的經驗,他不知道自己一直好奇探索的東西說出來的殺傷力會這麽大,明明林楊的語氣一直都很平靜,他卻覺得林楊好像要碎了,他開始覺得心髒揪着疼,恍惚間只來得及想到小時候他爸媽吵架把他送回老頭子家的時候,老頭子就是這樣,不由分說地把他報得死緊,一邊叫人別哭,一邊又說多哭一會兒叫王媽來看看。
可是林楊沒有哭,他不知道該怎麽哄。
好久,林楊被抱得都有些喘不過氣,崔裎才放開他,但他仍舊緊緊看着林楊,目光在林楊的眼底反複确認般掃過,發現林楊真的沒哭,他甚至是含着笑的,說:“再抱一會兒今天的晚飯吃不上了。”
崔裎深深吸了口氣,将人放開了,說沒事。
他走出廚房去,自己一個人去廁所,站在林楊的橙子味沐浴露前,深深吐了口氣,過了一會兒才又回來,打算幫林楊做點什麽,可林楊居然已經将土豆切好下鍋了。于是就這麽靠在門口看着林楊翻炒土豆絲時後背凸起的蝴蝶骨和翻動的小臂。
林楊翻着鍋着油,突然問他:“郭大爺說你今年才高考,收到錄取通知書了嗎?”
崔裎“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林楊卻問:“什麽時候開學”
崔裎垂着眼,低聲說:“八月末。”
現在已經是七月,離八月末其實沒有多久時間,而且崔裎不可能在舊朗一直待到開學,他說完,自己也意識到,他留在這裏的時間不多了。
但他卻突然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林楊是因為知道這個,才願意和他說這些的嗎?
崔裎忽然覺得心底澀得厲害,五髒六腑像攪在了一起,讓人呼吸不得,他突然想起了一直以來林楊對他的試探毫不避諱,還有醫院那一句奇怪的辯白“我不是早産”,可是看樣子郭老頭都不知道林楊不是早産,那有沒有可能,林楊也從來沒有和郭老頭說過這些
可林楊卻像個沒事人似的,把翻炒好的土豆成出了了鍋,問他:“你打算什麽時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