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山3
上山3
陳無寧在縣志上看過鐘靈鎮的方位,師父帶着他往西走了一年有餘,就算是只蝸牛大概也爬到了,可他們才走出中原地界。
大多時候都在東繞西拐,似乎沒有目的地。
據師父講起,不必拘泥何時抵達,你自小困頓,游歷于你有益。
陳無寧沒有意見,只是心中浮起疑問,按師父這麽個游歷法,不早老成枯樹皮了?可他看上去還很年輕,莫非将來要飛升成仙,才能保持容顏不老?
“師父,你今年多大了?”陳無寧還是沒忍住問。
“記不清,大約一百多歲吧。無寧,以後遇着真人修士可千萬別問人家年紀,顯得無知。修仙之人伐骨洗髓,與天争命,容顏一般不會輕易老去。”
陳無寧大驚,眼前這臉上沒有一絲皺褶的師父竟然百多歲了?
他不敢相信,直接點出要害:“師父,你有白頭發。”
荀洄摸了摸自己的頭,嘆息道:“為師有傷在身,自顯端倪罷了。”
陳無寧心疼不已,想追問是誰傷着師父了,可又猜他不願談及此事。只在心中暗暗發誓,以後誰要敢傷師父一根毫毛,定叫那人有來無回。
此後,他更加勤勉懂事,累的時候找地休息,背誦經書,還時不時給荀洄揉肩捶背。
荀洄得了個好徒弟,心裏生出百般滋味。
踏入西方地界,風貌大異。青山巍峨,綿綿不絕,大型野獸漸多起來。入夜,荀洄不再生火,怕引來怪物。陳無寧有些冷,他畢竟還未入仙門,對暑氣寒涼只能如凡人一般生受着。
荀洄就掏出乾坤袋,翻出衣物,全都蓋在他身上。
一天入夜前,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山洞,便打算在此休息。正準備合眼的時候,洞外突然傳來了幾聲嬰兒的啼哭!
荒山野地,別說人了,鬼都撈不着一個,何來嬰兒哭聲?
荀洄眉頭一皺:“別動,為師去瞧瞧。”
夜裏一片漆黑,荀洄囑咐好陳無寧,沿着洞壁走到洞口,正好與一對冒着紅光的大眼睛來了個臉對臉!
那雙眼睛占據了荀洄整個視線,一時看不清洞外到底是什麽!他愣神一瞬,反應過來後,立即以極快的速度從乾坤袋裏摸出了張隐身咒,拍到自己身上!
眼前只有山壁和一片虛空,怪物的紅眼睛眯成一條縫,确認了眼前無物,這才又扭動身體,掉轉方向。
适應黑暗後,荀洄看清了洞外情形,一條身形巨大的怪物嗞嗞吐着信子,朝着正前方一坨小衣包橫沖直撞而去。
小衣包藏在草叢中,只露出一小點淺色布料,看得不太真切。這不知是哪家的倒黴孩子似乎嗅到了某種危險,又發出幾聲清脆的啼哭。
怪物已經朝着布包張開血盆大口,荀洄管不了那麽多了,從乾坤袋抽出劍徑直砍了過去!
怪物被驚動,轉過頭,只見一把劍當空劈下,連忙四翼一展,直飛上天!荀洄緊接着扔出一張明火符,天空瞬時大亮。
他這才看清怪物的全貌。它頂着一個扁平蛇頭,拖着長長蛇尾,長着兩對翅膀,六只腳,整個身體左搖右晃,一雙超大的紅眼晴在夜裏散出可怖的亮光。
雖然瞧不見人,但怪物看清楚有把劍對自己窮追不舍,料定地上有更大的活物,仿佛宵夜有望,蛇信一伸,俯沖下地!
荀洄提劍相迎,打得不可開交。
怪物身軀靈活極了,能走能爬能飛,閃避得眼花缭亂。一番戰鬥下來,荀洄感覺身上的傷又有加重的趨勢,喘氣聲出賣了他此刻就快不支的力氣。
怪物尋着機會,右翅一展,将荀洄連人帶劍一齊掃飛,直接撞上了洞岩!
一聲泛着血腥氣的悶哼傳來!
洞裏的陳無寧焦急得左支右绌,聽見外面這般響動,怎麽也坐不住了,把師父的叮囑抛之腦後,飛快跑了出來,正好瞧見怪物朝着師父窸窸窣窣地游蹿而去!
饒是他的性子再怎麽堅硬,此刻也被吓呆了。
眼前的是、是什麽東西?!
師父怎麽吐了血?!
荀洄被拍到岩壁那時隐身咒便落了,陳無寧慌亂之中掠至師父的身邊,撿起地上的劍,收拾好驚懼的臉,哆哆嗦嗦地,将劍尖對準了怪物。
他擺出一副活拼了的架勢,眼神直勾勾的,某種不知名的殺氣溢散開來。
荀洄撐着岩壁站起身,想将徒弟護至身後。
詭異的一幕出現了,怪物竟然半路停下,朝陳無寧的眼睛直視過去!片刻後,它像是受到了某種刺激,垂下了頭,又展開翅膀飛到半空,發出了聲奇特的低吼,就這樣放棄夜宵,飛走了......
陳無寧被吓得脫了力,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荀洄見他無礙,拖着殘軀走到那坨小衣包前,揭開頭布,一張雪白小臉暴露出來。
孩子小極了,不足月的模樣,正滴溜着一雙葡萄般的黑眼睛,盯着眼前陌生人。
荀洄只覺無話可說,這輩子怎麽就與破小孩兒如此有緣?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也能撿着一孩子!
畢竟是條命,總不能撒手不管罷。他只好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回到山洞。陳無寧調整好狀态也跟了進來,看見師父懷裏的小嬰兒,就算一再做了準備,還是不由得怔住了。
他對孩子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小鎮那些年,痛恨排斥至極。聖賢書裏說人之初性本善,可在陳無寧心裏,小孩本性趨惡,包括他自己。
陳無寧此刻滿心眼兒裏塞着戒備與拒絕,竟沒發現荀洄的衣衫已破,血從裏滲了出來。
荀洄偏頭瞄了眼帶血的肩膀,再朝低着頭的陳無寧看去。徒弟一向聽話懂事,雖透着一股子冷漠的倔強,卻也對自己這師父百般敬愛。
此時傷成這樣,徒弟卻絲毫沒有上前搭把手的意思。
陳無寧平時好奇心旺盛,此時對突然出現的怪物竟也沒有發問。荀洄一眼就明白了他在想什麽,只好嘆口氣,抱着嬰兒席地而坐。
肩上的傷就這麽擱着吧。
黑夜漫長,一大,一小,一幼,就這麽各揣心事共處一室。嬰兒好像哭累了,沉沉睡了過去。荀洄看看大的,又看看小的,感覺頭上又得多長幾縷白頭發。
接連好幾日,陳無寧該幹嘛幹嘛,要麽背誦經文,要麽抓些山雞河魚充饑,始終不言不語。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荀洄嘗試着與他溝通。
“無寧,你好歹說句話。”
“不想要個小尾巴麽?”
“無寧不喜歡的話,要不把這孩子扔了?”
陳無寧:“……”
大徒弟身體不自然地震動一下,雖然沒開口表态,荀洄的眼角卻噙着笑意。
西方地界深處,環境愈發陰冷。
自羊腸小道向山巅眺望,積雪皚皚,宛若一塵不染的蒼茫秘境。大鷹在山腰盤旋,偶爾發出一聲直擊長空的厲鳴。
荀洄有傷在身,整天還抱着個嬰兒,實在走不動了。
“歇會兒吧。”
陳無寧找了塊石頭坐下,掏出水壺一陣猛灌,不自覺地擡頭看向荀洄。
師父的唇色和臉色一樣蒼白,這陣子愈發瘦了,寬大的道袍随風作響,大有馬上要栽倒在地的趨勢。而自己的衣衫正日漸裝不下迅速拉長的身軀,袖口和褲腳都顯出快要裹不住的模樣來。
陳無寧糾結半晌,幾日煩悶下來,對師父的信任與親近最終戰勝了對那小孩的厭惡,看見師父快背氣的樣子,終是敗下陣來,站起身走到他身邊,伸出雙手,想要接過他懷裏的孩子。
“給我吧,我不會對他怎麽樣。”
荀洄想也沒想,直接将小孩遞了過去,蓄着力氣盤膝而下,打坐入定。
陳無寧十分別扭地托着孩子,他雪白透亮的小臉上,一雙清澈的眼睛似乎充滿好奇。許是眼前的小哥哥好看,他發出幾句“咿咿呀呀”的嘀咕,咧着無齒的嘴,笑了。
陳無寧從未這麽近距離的看過嬰兒,原來孩子這般的柔軟可愛。
過往既定的人性認知與面前嬰兒的懵懂無知在陳無寧心中排山倒海地糾結起來。自己若有個兄弟姐妹,父親會不會選擇去死?童年歲月能不能換個模樣重來?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長長一口氣,似乎吐盡心中郁結。
就這一年多的時間,他走出了陳宅,逃離出生之地,多了個唠叨師父,入了個至今還不知道名字的門派,見目前光景,不出意外還要多一個甩不掉的小累贅。
小累贅可愛水靈的模樣維持不了太久,陳無寧抱着他,感到不對勁。伴随着“哇”的一聲哭叫,一股溫熱的液體觸感自手心傳來。
荀洄不動如山,源源不斷的冷汗從額上滲出,想必正在梳理經脈。
陳無寧怕吵着他,趕緊躲遠了去,揭開孩子身上的層層包裹,往非禮勿視的地方瞧了一眼,和自己長得不一樣,那就是女孩了。
小女嬰穿着件紅色小肚兜,外面則是幾層幹淨的布料包着,都浸濕了。他只好從自己的包袱裏找出一件柔軟的裏衣替她換下,可她還在哭個不停。
該撒的也撒了,也只能是餓了,又得想辦法解決她的口糧。
幸虧密林裏除了怪物,正常的動物也不少,總能尋到一兩頭羊媽媽,餓誰也不能餓孩子。
手忙腳亂大半天,陳無寧在初次帶孩子的體驗中險些崩潰,荀洄終于醒了過來,臉色看上去好了些,接過了這個燙手山竽。
這孩子被丢在深山,父母想必難尋了。若不給她安身立命,便只能死在餓狼虎口,随着命運而去。
“給她起個名兒吧,以後就是你的小師妹了。”荀洄頗有些無奈。
陳無寧認命般思索起來,讀過的書在腦子裏嘩嘩翻頁,路過的字千奇百怪,總覺得不大合适。
“她的出身必定有故事,可能比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都說賤名好養活,她的命恐怕還得靠名字壓一壓。”陳無寧十分迷信地想着,再瞄了她一眼,放棄了那些倨傲難懂的字眼,随手指了指眼前覆着稀松白雪的山巒:“就叫雪泥吧”。
荀洄不知被哪個字觸動了神經,臉上顯出一股肅穆的莊重,似是思索很久,才慢悠悠地道:“羿昔落九烏,天人清且安。既如此,那她便姓烏吧,願她這一生能清安常在。”
兩個徒弟雖然都沒行過拜師禮,但不妨礙在名義上,烏雪泥正式成為了他師出同門的小師妹。
三人一行,完全沒有傳說中仙人那般的來去自如,陳無寧被烏雪泥沒完沒了的尿布和不知疲倦的哭鬧搞得心力交瘁,還要抽空背經,聽師父絮叨。
荀洄帶着這一小一幼,得應付層出不窮的野獸和怪物,過得更加可憐,身上的傷總好不全。
陳無寧幼時用木棍反複練習的那些稀松招式哪裏打得過飛禽走獸,只能任勞任怨的當起小師妹的山羊奶娘和洗尿布工,恨不得長出四個腦袋八只手。
前行的路被這突然的變故拖得比王婆的裹腳布還長,磨磨蹭蹭又大半年過去了,終于到達目的地。
陳無寧有時候會想象門派是什麽模樣。
據師父這一身的窮酸樣,還有途中有一嘴沒一嘴的透露,他猜門派應該很不起眼,或許就幾間破茅屋藏在深山老林裏,上面挂着兩句拈酸門簾,裏頭供着個大頭大肚的祖宗,說好聽點是樸實無華,難聽點就是不倫不類。
此時,他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