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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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在窗外肆虐,嗚咽着,哀嚎着,緊緊地貼住,又狠狠地劃過去,像是無數尋死的飛烏,用硬喙狠狠撞向那扇透明脆弱的薄牆,卻一點兒痕跡也留不下。

雨滴緊接着落下來,是雲朵悲傷的淚水,在視野中慢慢地下降,瞬時之間被絕望擊碎,于狂風之間徹底綻開。

加西維亞将視線從窗外的落雨中挪開,轉頭看向站在埃裏克後面的人,緘默之中,雨聲敲在玻璃上,傳到室內便成了密集而輕質的悶響。

不多時,放在咖啡杯旁的那只手并起食指和中指,指背輕輕地敲了一下瓷質的咖啡杯,杯底的咖啡泛起的圈圈波紋間溢出一聲恰到好處的輕響。

加西維亞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看了一眼埃裏克,後者取下頭頂的禮帽向他微笑,微微低下頭致以敬意。

加西維亞輕輕地嘆息一聲,他笑不出來。

“尊敬的加西維亞公爵,王後讓鄙人轉告您,她自作主張将代達羅斯公爵送給您了,随您開心,怎麽獎賞都可以,”

埃裏克直起身,将禮帽重新戴在了頭上,

“她真誠地希望您能夠出席三日後的玫瑰夜宴,她将在宴席上向衆貴族宣告代達羅斯公爵的歸來。”

加西維亞點了下頭,埃裏克轉身對“代達羅斯”笑了一下,快步走向半掩的門扉,後者盯着埃裏克,視線跟着他的位置移動,對着他的背影回以一個詭異的微笑。

老實說,現在的局面糟透了———當然,這僅僅是對于加西維亞而言。

加西維亞,全名加西維亞彌洛吉斯,上一任國王的弟弟。

前國王卡因瑟彌洛吉斯,活着的時候花天酒地卻不廢政業,權職上,他有意無意地借王權為加西維亞鋪路,消除反勢和限制,如此一來,加西維亞在政壇上的地位日益壯大,最後成為不可取代的存在。

直到卡因瑟暴斃,王後瑪格麗特登臺。

瑪格麗特,全名瑪格麗特蘭開斯特。

彌洛吉斯和蘭開斯特都曾共同隸屬于前王朝斯圖亞特,前王朝衰落時期,彌洛吉斯和蘭開斯特兩大氏族以錫林河為界,各自在東西兩界稱王。

然而一山不容二虎,最後的終局降臨在泥塗之戰後,彌洛吉斯在伊利亞河畔大敗蘭開斯特,印着紅玫瑰的旗幟被撕碎,沉入伊利亞河冰冷的河水深處。

雲月交亂後,太陽照常升起。

泥塗之戰中,兩方的兵力都損失慘重,持久的兵戈讓萬物都蒙上灰燼的色澤。

這場聲嘶力竭後迎來的止戰期被衆人視為來之不易的“和平”。

蘭開斯特的王莫伊恰撒蘭開斯特,讓他的妹妹瑪格麗特蘭開斯特,在一個黃昏乘坐馬車前往蘭揭城,他們簽署了戰敗文書。

而瑪格麗特,王唯一的妹妹,氏族僅剩的唯一的女子,她必須成為象征“和平”的禮物。

莫伊恰撒死于一場至今仍未明确兇手的襲擊,他死後,他的傻子弟弟繼承了蘭開斯特的王座———不,已經不能叫他傻子了,從始至終,似乎都是那個裝瘋賣傻足足有三十年的男人,法伯疊安蘭開斯特。

外有法伯疊安,內有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是個強勢的女人,一心為自己的國家複仇,如今又抱子登位,突破口不在她身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模糊而不真切的雨聲中,加西維亞看着眼前的“代達羅斯”,心中忽而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慢慢地向前走了幾步,對着“代達羅斯”伸出右手:“代達羅斯公爵?”

金發的男人露出一個笑容,輕輕地回握住加西維亞的手:“幸會,加西維亞公爵。”

天邊劈過一道白光,雷音震響。

加西維亞因仍心中那個想法而激動不已,如果他的假想如果成立,那麽,這将是唯一的一個突破口。

他開口問了金發男人一個問題,不過這似乎與他腦中思考的假想沒有半分關系:“親愛的……代達羅斯公爵?你喜歡紅玫瑰,還是更喜歡白玫瑰?

伊卡洛斯看着加西維亞的眼睛,聽着腦海中摻雜着雨聲的回音,他的手被對方緊緊地握住,笑意從嘴角褪去,他的手心不可抑制地生出冷汗,加西維亞歪着頭看他,将面前金發男人的手握得更緊。

……他的身份被識破了—此時此刻,出口的答案,只能有那麽一個,否則,不出意外,迎接他的,便只有死路一條。

“白玫瑰。”

伊卡洛斯微微上前,反将加西維亞的手緊緊攥住。

心跳聲被雷聲驚擾,加西維亞微微颔首,他擡起左手,從将自己胸前別着的白色玫瑰上順下一片花瓣,用力地塞進伊卡洛斯的手心:“……我很慶幸,一別多年,我還能辨認出眼前之人是不是你。”

明明看着自己,卻不像在對自己說話。

加西維亞松開伊卡洛斯的手,與他擦肩而過。

奇怪的話語。

伊卡洛斯看着手心白色的花瓣,他轉過身,視線延伸至男人離去的遠方,有一瞬間,窗外哭泣的雷光将加西維亞的孤寂的身影照亮。

一個眼生的士兵将伊卡洛斯帶到了一個偏僻的宮殿。

白色的牆壁上生滿了深綠色的長藤,伊卡洛斯伸手觸碰那些垂下來的橢圓形青葉,風從天穹上滑下來,落在他的頭上,把他的頭發吹亂,手邊的青葉受驚一般顫抖,像振翅試飛的破蛹之蝶,将伊卡洛斯的視線抖落——

于是,多年以來,他再一次真正看見自己的手,看見自己食指的指骨上因常年雕刻而生出的老繭,看見指腹間滿是比膚色更深的短疤。

忽然之間,他猜想着,自己可能已經老去。

他從長藤下走開,伸手将纏繞在門把手上的枯枝蛛網拂去。

帶他前來的士兵注視着他,手指搭在腰間劍鞘上刻着的玫瑰紋上。

“這裏,有名字嗎?”

伊卡洛斯低着頭站在緊閉的門前,他看起來像是正專注于撕扯手上的蛛網。

“這裏住過巴哈的使者,他們曾答應公爵的要求,最終卻仍然選擇在暗地裏背叛公爵,所以他們都死在了這裏。”

“我問你這個了?”

士兵向伊卡洛斯行歉禮,手從劍鞘上挪開。

“我問你,”伊卡洛斯忽然轉過身,慢慢地走到士兵身前,他彎下腰,看着士兵毫無波瀾的眼眸,忍不住咧開嘴角露出一個假笑,“這裏,有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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