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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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卡洛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腦子壞掉了,或者說這個男人其實是個妖怪,是自己在不經意之間被他蠱惑了。

他側着身子躺在床上,也許他的神經已經困得不行了,但他沒法讓自己閉上眼睛———

他的腦海中幕幕閃過那道在推開莫斯彌彌宮殿大門的一瞬間所看到的模糊的、十年不見的身影……

可當那影子轉過身時,除了那雙深藍色的眼眸,樣貌卻是全然陌生的模樣。

他說自己名叫埃德蒙,深愛着一個名叫阿納伊斯的女人。

否定的答案就擺在眼前,伊卡洛斯卻因此無法入眠。

就算不是阿撒茲勒,可這個人卻讓自己全然想起了過往之中那個蜃象一般的身影。

伊卡洛斯認命地從床上坐起來——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

他擡頭去看窗外的月光,像月亮的注視,鋪落下來的光亮浸透了蒼白虛無的淚光。

伊卡洛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他轉開門把手,在滿是灰塵的舊沙發上看見埃德蒙沉淪在睡夢之中的臉龐。

“睡不着嗎?”

“……”

聽到這聲音的一瞬間,伊卡洛斯皺着眉扯了扯嘴角,他開始快速地回想到底是哪個動作發出的聲響将埃德蒙吵醒。

“我一直醒着,”埃德蒙睜開眼睛,他将頭顱轉向伊卡洛斯的方向,“我正苦惱着,因為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伊卡洛斯愣了一下,對着埃德蒙比了個手勢,後者意會地把腰往裏挪了挪,方便讓這個失眠的人在自己身邊坐下來。

“我叫代達羅斯,”伊卡洛斯打了個哈欠,然後……他的眼睛睜得更大了,直直地盯着黑暗中一個反光的白瓷花瓶,“你明天就離開這裏吧——在被加西維亞發現之前。”

埃德蒙的聲音有點低,聽起來的感覺像是用粗糙的大理石輕輕地磨過一張白紙:“我沒打算離開這裏,我是個可憐人,親愛的代達羅斯,我無處可去。”

“……你就不怕我向加西維亞公爵告發你嗎?”

“在你去告發之前,我會再一次把你迷暈。”

……啊還真是個壞家夥啊。

伊卡洛斯将視線從花瓶上移開,有點幽怨地看着那雙在夜色中有點泛白的眼眸:“……那我幫你,有什麽好處嗎?”

“我會滿足你的一個心願,任何心願。”

“……好,我當真了,不要食言,”伊卡洛斯慢慢地眨了下眼睛,“不過我現在沒什麽心願,等我想好了,再講給你聽。”

“好,”埃德蒙輕輕地笑了一下,他盯着伊卡洛斯的眼睛,忽而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伊卡洛斯沒料到埃德蒙會突然起身,他陷進柔軟的沙發裏,手臂無意間碰到埃德蒙的身體,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來,卻被那坐起來的人拉住了手臂。

王城宏大而瑰麗的建築裏,巨大的半人頭雕塑躺在窗外不遠處的一個人造水池裏,月光在它被錐刻出的眼臉上流淌。

可惜,它存在于舒緩的水流之間,僅僅作為一個堅硬的、了無聲息的頭顱。

此時此刻,它只能像這樣安靜地側躺在溫和的水流之中。

一只被眼眸露出水面,像是在空氣中沉睡的白魚,太過平靜,太過安詳,在死亡的幕布上滿懷怪異的心緒,顯得蒼白而突兀,似乎長久而堅定地注視着什麽——

隔着那些空氣、晚風還有玻璃,它虛無的視線似乎悄悄地溜進了埃德蒙的眼底。

埃德蒙看着他,仍然面無表情,眼眸深處卻閃過一絲光亮,“代達羅斯,我想同你交個朋友……”

居心不良。

伊卡洛斯用另一只手捏了捏眉心,轉開頭不去看那雙能夠将他蠱惑的眼眸:“……好。”

“瑪格麗特王後邀請了法伯疊安來參加玫瑰夜宴。”

“法伯疊安蘭開斯特。”

加西維亞沉着臉快步在長廊間梭行,他走過一個又一個駐守侍衛,陰雲如灰黑的滾石粘連着于天際低垂。

他着魔一般自言自語。

“可是你怎麽知道他不是!”

“他一定不是。”

“法伯疊安蘭開斯特不知所蹤!”

“他是從地獄裏來的魔鬼!”

“你知道嗎,一個人不會從出生開始裝傻,他不會哭不會笑,給什麽吃什麽,如此過了三十年,又怎麽會突然恢複正常?”

“還有別悉左先國王莫伊恰撒的死!”

“他死了,法伯送安就能光明正大地繼承王位。”。

“別悉左那些肮髒的貴族不會讓一個身份尊貴的傻子活下來,法伯疊安早就該死了!”

“莫伊恰撒活着的時候喂這個傻子吃狗的排洩物

——”

“可他已經死了!”

“現在的他是什麽東西?”

“怨靈?亡魂?”加西維亞小聲地嘟囔着,他眼神空洞,忽然轉身直直走到一個守衛面前,伸出手便拔出了守衛腰間的長劍。

“都不是,都不是……”

修長的劍身在陰雲下顯得沉暗,倒映出回廊間守衛盔甲下驚恐的眼睛。

“他是我們的轉機。”

“就和下棋一樣!”

加西維亞提着長劍跳出回廊,他神情頗為茫然地張望着什麽,眼球似乎被膠水固定在眼眶裏,只能随着頭顱的轉動而改變朝向。

“這和下棋可不一樣,你沒法知道會有哪只手作祟把眼前将局的一盤好棋給你掀掉。”

冰冷的雨水落下來,第一滴,不聲不響地鑽進草叢裏,然後,只一瞬間,它們開始肆無忌憚地下落,以海天倒置之勢傾盆而舞。

未起大霧而茫然一片,如未執兵戈卻滿目惶然。

視線再堅定,也永遠穿不過冷雨狂風。

但加西維亞仍然睜着眼睛,他不去看雨水之下混淆的萬物,而是仰起頭對墜雨的天際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雨水無處躲逃,被他模糊的眼眸吃掉——

“也許是老天出手,像即興表演一樣,來場盛大的、無法逆轉的天災。

話音未落,與一聲響徹天際的鳴雷接軌。

伊卡洛斯被雷聲驚醒,冰涼的雨絲從窗子飄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在沙發上清醒過來,愣愣地盯着窗外。

“醒了,”埃德蒙盯着伊卡洛斯,眨了下眼睛,從無光的角落中走出來,伸手将那大開的窗子關上,“餓不餓?”

“……有點兒,”伊卡洛斯嘆了口氣,擡手擦掉臉上的水漬,扒着沙發的靠背坐起來,“加西維亞那個破戴花的,我真應該把他衣服上那朵白玫瑰揪下來吃了。”

一抹笑意不動聲色地劃過埃德蒙的眼底:“莫斯彌彌宮常年無人清掃,他就讓你這麽住進來,确實很過分。”

“吃什麽?”伊卡洛斯扯了下嘴角,“把我丢在這兒,還不送吃的,我看他是盼着我快點死了才好。”

“代達羅斯,我的朋友,”埃德蒙挨着伊卡洛斯坐下來,歪着頭看他,“你是被加西維亞坑來的嗎?”

“不完全是,”伊卡洛斯嘆了口氣,他的肚子在話縫兒裏悲哀地叫了一聲,“我是自願來的,順便敲了那個埃裏克一筆——不過你應該不認識他。我應該算是半個犧牲品,王後用來羞辱加西維亞的工具,總會有人來到我這個位置,但我一定要來,因為,如果我不待在這裏,現在早已成為一具冷冰冰的屍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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