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星落(十)

第10章 星落(十)

前有虎狼後有追兵,江一正對那只手怒喝道:“妖孽,受死吧!”

“江道友且慢!”那只手拼命搖晃起來,“是我啊!我是馮子章!”

江一正準備砍殺的動作一頓,“馮子章?”

馮子章小半張臉都擠在縫隙裏,努力彰顯着自己的存在,“對對對!江道友!麻煩你從外面幫忙砍一砍!這裏面太難砍了!”

“好,你躲開些!”江一正知道着藤蔓的德行,沒有動用靈力,一劍劈了下來。

“這藤蔓很硬,可能要砍許多次——”馮子章在裏面話還未說完,整個藤蔓球被劈成了兩半。

馮子章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我雖天資愚鈍,但生來力氣就大。”江一正收劍,見他驚訝便解釋了一句,目光落在寧不為身上,“李乘風道友也在?”

“我們被那晏蘭佩困在了藤中,卻不知為何沒來收拾我們。”馮子章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塵,沖江一正行禮,“多謝江道友出手相救——”

他話音未落,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寧不為臉色一變,抱着寧修轉身便跑,江一正頭都未回緊跟其後,馮子章愣愣地看着幾個藤蔓人爬到了房頂上,慘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追了上去,“等等我!”

地上的藤蔓越來越多,那些被吸食完靈力和神魂的藤蔓人動作也越來越靈活,慘叫聲和哀嚎聲不絕于耳,聽得人頭皮發麻。

寧修這會兒又忘了在黑暗中的害怕,以為寧不為正帶着自己玩,被他爹抱着咯咯得笑,絲毫不知道自己正在逃命。

寧不為在奔跑中看向了城中央那近百丈粗的巨大藤蔓,敏捷地躲開沖他腳腕纏來得綠葉,猛地一躍跳到了更高的屋頂之上。

幾乎就是在他落地的同一時刻,被他放在懷中的朱雀刀碎片突然開始嗡嗡地劇烈震動起來,像是在跟其他的碎片相應和。

這附近有朱雀刀的碎片!

寧不為拿出那塊尚且含靈力的碎片以血畫了個感應符,原本只是想确認一下,誰知收筆的剎那,一股堪稱恐怖的力道從那參天藤蔓處傳來,猛地拽着他往臨江城中央而去。

寧不為本想去一探究竟,結果餘光瞥見了懷裏的寧修,下意識要伸手要将那血符抹掉,卻騰不出手來。

“李道友!”跟在他身後的江一正高聲喊道:“那地方去不得!”

追上來的馮子章見狀沖上來死死地拽住了寧不為的腰帶,但那力道太大拽着他往空中而去,馮子章一個人拽不住,趕忙沖江一正道:“江道友搭把手!”

江一正也是古道熱腸,怒喝一聲紮起馬步抱住了馮子章的腰,“我來助你!”

寧不為懸在空中,一手死死拽住朱雀刀的碎片,另一只手抱着寧修,馮子章拽住他的腰帶挂在他身上,腳尖勉強着地,腰被紮着馬步的江一正死死勒住,三個人跟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樣串在了一起。

“李乘風!”馮子章覺得自己的腰快被江一正勒斷了,額頭青筋暴起,“你身上是不是有什麽東西被吸住了!?”

“把那碎刀片給扔了——”江一正眼神比馮子章要好上許多,崩潰地怒吼:“那些變異的怪物要追上來了!”

馮子章快被勒吐了,面目猙獰道:“李乘風你快扔了那破刀片!”

寧修怔怔地望着寧不為,大概是被這緊張地氛圍感染了,小嘴一癟,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李道友!”

“李乘風!”

寧不為咬緊了牙關,死死地捏着那片朱雀刀不放,猩紅的眼睛盯着寧修,有那麽一個瞬間,他想把這個在不停嚎哭的小東西就這麽給扔下去。

朱雀刀是他的本命法寶,也是他恢複修為的關鍵,他可以為了寧修改變主意暫時不去找其他碎片,卻不可能為了這麽個小東西放棄他手裏的朱雀刀。

他寧不為能活到現在,靠得就是不擇手段和沒有累贅。

有寧修在,他永遠都會束手束腳,沒辦法像從前一樣毫無顧忌。

心有挂礙,是無情道的大忌。

寧不為冷眼盯着懷裏嚎啕大哭的小東西,臉色陰沉,抱着寧修的那只胳膊陡然一松,懷裏的孩子向地面跌去,他轉身打掉馮子章的手,整個人往那巨藤的方向而去。

“孩子!”馮子章驚呼一聲,連劍都來不及禦,從房頂上跳了下去。

這屋頂十幾丈高,馮子章情急之下用上了靈力,撞斷了數個檐角,沖還在哭嚎的孩子伸出手,卻始終差那麽一點兒。

站在房頂上的江一正刺穿追來的藤蔓人的心髒,偏頭往底下一看,焦急道:“馮子章!你這麽沖下去會死的!”

言罷顧不上太多,禦劍沖下去救人。

馮子章咬牙沖寧修伸出手,抓住了襁褓的一角,誰知那襁褓的料子滑得很,從他手指間溜了出去。

馮子章急得目眦欲裂,眼看寧修就要摔到地上,一陣疾風自側面猛地沖了過來,一只手抄過了包着孩子的襁褓,另一只手抓住馮子章的腰帶,幾乎是貼着地面張牙舞爪的藤蔓飛過,腳踩着窗棂上,動作敏捷的往上面跳去。

馮子章被扔到了江一正的劍上,心有餘悸地抹了把冷汗。

寧不為抱着寧修站在房頂,他面無表情地盯着嚎啕不止的寧修,抱着孩子的那只手在微微顫抖,而另一只手上鮮血淋漓,滴滴答答地落在了青瓦上。

他僅存的有靈力的那塊碎片被他丢了,感應徹底斷了。

他因為這麽個無關緊要的小東西,放棄了自己的本命法寶。

寧不為想不通為什麽。

一段因為時間久遠而顯得有些陌生的對話突兀地出現在他腦海裏。

‘乘風,他們怎麽能讓你修無情道?’

‘無情無心。’

‘別聽他們瞎說。’

‘他們說得對。’

‘他們說得不對。’

‘…………’

‘乘風,聽我的,別修無情道。’

‘已經修了。’

‘那就改道。’

‘不能改。’

‘……乘風,你修不成的,早晚要改。’

那應當是很久很久之前了,五百多年前,他還沒有對方的腰高,只能仰頭望着他。

‘寧行遠,你修的什麽道?’

那人朗然一笑,“叫什麽寧行遠,喊哥。”

“李乘風!”有人在他耳朵邊上怒罵:“你是不是瘋了!自己的孩子都扔!”

寧不為擡頭,便看見馮子章蹲在江一正的寬劍上對他怒目而視,江一正在一旁勸道:“也許是李道友脫力手滑了。”

馮子章一噎,愣了愣,問寧不為,“是嗎?”

寧不為突然覺得喉嚨幹澀,一時竟答不上來——

他竟被這麽兩只放在從前随随便便就能碾死的蝼蟻逼問得說不出話來。

幸而在魔頭發怒之前,那些锲而不舍的藤蔓人又追了上來,江一正操控着靈力險些被吸走,趕忙收了法力,和馮子章一起跳到了屋頂上。

那些藤蔓人極其難對付,被纏住了只有死路一條,三個人一路往前狂奔,在路過一家客棧時一扇窗戶突然打開,有人探出半個身子沖他們招手,“幾位道友!快進來!”

那看起來是個年級不大的少年,穿着一襲白袍外罩墨紗,馮子章眼睛一亮,“是崇正盟的道友!”

江一正的眼睛要比他更好使一些,看清了對方腰上佩戴的宗門玉牌,驚喜道:“是無時宗!”

寧不為眯了眯眼睛,跟在兩人後面跳進了窗戶。

“褚信!”有人揪住那少年的耳朵訓斥道:“外面這麽危險你還敢開窗?”

“我是在救人!”那少年不服氣道。

正在訓斥他的青年松開他的耳朵,用符紙将窗戶再次加固了一遍,才轉過身來沖三人拱手道:“在下無時宗三百一十四代弟子褚荪,這位是我師侄褚信。”

“多謝褚道友救命之恩。”馮子章趕忙拱手行禮,“在下艮府柳州雲中門馮子章。”

“在下四季堂夏堂弟子江一正。”江一正亦是拱手行禮,“多謝道友救命之恩。”

褚信好奇地看着抱着孩子的寧不為。

寧不為抱着孩子無法行禮,只能略一颔首,“李乘風,散修。”

這房間裏只有褚荪褚信二人,褚荪顯然是對褚信貿然救人不怎麽滿意,但是人都已經進來了,也不好再往外面趕,只是轉過身警告地看了褚信一眼。

江一正和馮子章在交談外面到底是什麽鬼東西,褚信顯然也很好奇,興致勃勃的加入了他們的讨論,三個人湊在一起叽叽喳喳像三只麻雀。

寧修早就哭啞了嗓子,窩在寧不為懷裏不停地抽泣,顯然是被吓壞了,寧不為皺着眉,伸手給他擦眼淚,整個人都有點焦躁。

“不哭。”他線條淩厲的側臉緊繃着,一下一下地輕輕撫摸着小孩的後背,跟小孩道歉,“是爹混賬……”

寧修哭得嗆咳起來,寧不為将他抱得高了一些,輕輕的給他拍背,放緩了聲音哄他,“乖,不哭了,爹在這兒。”

寧修緊緊地抓着他的衣服不放,像是生怕再被他突然丢下。

什麽無情道什麽朱雀刀這會兒寧不為全都想不起來,只想着把自己抽一頓。

他寧不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賬。

而在浩瀚無垠的識海中,褚峻看着懷裏哭得撕心裂肺還在不停發抖的小靈識,緩緩地皺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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