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偷吻
偷吻
元嘉颦起眉尖, 冷色消融于暖光中,紅唇翕動間還未洩出聲音,柳璟擅自笑道, “公主不否認, 便是應下臣了。”提劍疾步去了, 打得裴檠與程崤猝不及防。
元嘉啞然地立在窗前看了會兒,聽着刀劍相交的聲音, 索性也不管了,旋身回了桌前練字, 許久之後,耳邊傳來裴檠氣急敗壞不肯認輸的聲音, “兄長!”
想來是柳璟贏了,果然不消片刻,柳璟将長劍扔給随從,緩步進來, “這幾日臣定恪守親衛職責,不離公主半步……”頓步止聲,揚起的唇角往下垂去。
他不敢往前再走一步, 不敢知曉元嘉在寫什麽,眼前難以控制地閃過了山中那張帶着血跡的紙張,心頭湧出的一股濃稠酸楚立時流向四肢百骸。
這一瞬間,痛楚之餘又心生嘲弄, 教她寫字的是自己, 到頭來怕她寫字的竟也是自己,山中那兩個字已成了他難以忘卻的噩夢, 這噩夢夜夜裹着他的悔意糾纏不休,叫他此刻狠狠閉上雙眸, 不敢再瞧眼前景象。
閉了雙目,耳邊又聽到往年妻子的聲音,“裴璟,我寫得好麽?你喜歡麽?”那時他總不以為意,嗤地一聲,不溫柔不體貼,叫她失望,叫她羞愧,叫她慢慢失去了眸中蓬勃的生機。
可是,他喜歡的,一直都喜歡的,他喜歡教她習字,喜歡看她寫字,都怪他沒有溫柔地同她明說過,怪他沒有給予過她肯定,她也就不知曉,如今,她還想知曉麽?
柳璟驀地睜開眸子,暗道自己錯得離譜,痛楚恐懼算得了什麽?他怎能錯過看元嘉的每一眼?以今時元嘉待他的态度,他又有多少機會能這樣看着元嘉呢?又有多少機會把昔年沒說的話說出來呢?
柳璟再沒有像此刻這樣珍惜機會,目光慢慢地落在元嘉身上,安靜地瞧她低眉提筆,滿腔痛楚悔恨中迸出一種欣喜的滿足,格格不入地鼓動着他,叫他情不自禁地張口,“公主。”
元嘉起先沒理他,過了會兒,聽不見腳步聲,眼角餘光瞥到身側無人,只覺柳璟奇怪,轉念一想,他近不近身又有什麽關系,依舊沒有擡頭。
房間裏陷入寂然,過了半晌,這寂然中響起一道低沉聲音,續上先前的話語,“臣早些年便該說的,公主的字寫得極好……”
腳步聲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近,“臣喜歡公主的字,喜歡得很,有一年,趙齊明見了公主的字也喜歡,非要公主寫一幅給他,公主寫了,讓臣轉交給他,臣騙了公主,臣沒有給趙齊明,臣不舍得給,便把那副字藏在了裴府的書房裏。”
柳璟記得清楚,那時他自己仿着元嘉的筆跡寫了一副給趙齊明,趙齊明歡歡喜喜地接了過去,時至今日,可憐的趙齊明還以為自己私藏的那副字是公主親筆,去了京中還拿給工部同僚看過,可把工部同僚羨慕壞了。
元嘉不知這些,終于擡起了頭,愕然地看着柳璟到了跟前,隔着書桌望進柳璟一雙眸子裏,那眸子比先前好了許多,沒了朦胧的薄霧,只一汪含情春水,叫她心神一失,險些溺了進去,她聽柳璟又道,“公主,臣好喜歡……”
忽聽“砰”得一聲,原來元嘉無意間松了手,毛筆墜落桌面,濺起點點墨汁,墨點四散飛來,濺了兩人一身。
一滴墨點黏在元嘉唇邊,她猶不自知,似是被柳璟的話驚住了,只睜着水光潋滟的桃花眸子,遲遲沒有動作,卻不知這副失了冰冷尖銳攻擊力的模樣極大地催生出了柳璟心底深處的癡念。
柳璟直勾勾地盯着那唇邊的墨點,在心底反複警告自己,不能動,不要動……
怎麽可能不動!
幾乎瞬間,他克制不住地探身過去,擡起的衣袖已露出了修長的手指,那手指一點一點地往元嘉唇邊去,指腹快要挨上去時,胸腔裏那顆心猛地一跳,跳得好生劇烈,跳得手指都要抖起來了……
這種感覺,往年只有過一次。
柳璟驚愕地心想,他那麽喜歡元嘉,那麽貪戀元嘉,怎會……怎會又能對元嘉再次心動?
門外轟得一聲巨響,驚得兩人心尖一顫,元嘉回神之際霍地後退一步,撞得身後座椅砰得落地,柳璟收手驚道,“公主小心!”快步到桌後要扶元嘉,被元嘉閃身躲開,“是他們又打起來了!”
柳璟恐她氣惱自己适才的冒犯,當即退了幾步,“臣去勸勸!”步到門邊,先喊了侍女過來服侍元嘉換衣,這才去勸裴檠與程崤。
侍女去了房裏,見元嘉撫着胸口立着不動,不敢驚擾,扶起椅子安靜地候着,好半晌過去了,元嘉才有動靜,命侍女随她去換衣梳洗。
等她收拾妥當了,也是用午飯的點了,也不知柳璟怎麽勸的,還不見三人過來,她命侍女去催柳璟,過了會兒,柳璟才領着裴檠與程崤過來。
裴檠與程崤是下了狠勁打的,打得彼此狼狽不堪,莫說身上的傷,便是那臉上也是青青紫紫,元嘉看了一眼就惱了,“還不快叫大夫看看!”瞪了一眼柳璟,似是埋怨柳璟勸架勸晚了。
柳璟面上笑着不出聲,心底酸得不行,他也打了一架,公主怎不關心關心他,兇兇他也是好的。
而裴檠與程崤受了關心,歡喜之餘又暗暗後悔,這副狼狽模樣污了公主的眼不說,還惹了公主為他們生氣,一時羞愧難當,沮喪地低下頭去。
元嘉見狀也不好說什麽了,視線掠過他們的傷,落在柳璟身上,見柳璟這個勝利者渾身完好無損,依然一副清雅文致的模樣,想必也沒受什麽傷,到了嘴邊的話就吞了回去。
及至大夫來了,元嘉不便待着,吩咐大夫好好看看兩人的傷,就起身出了房,柳璟跟在身後,眉心一皺,“公主莫耽擱了用飯。”
元嘉颔首,兩人似乎都忘了之前房裏那事,元嘉容色淡漠,倒真将柳璟當親衛用了,柳璟亦是恪守規矩,用飯期間不曾多言一句。
兩人飯罷,裴檠與程崤也包好了傷口上好了藥,兩人依然看彼此不順眼,匆匆用了午飯,三言兩語之下又以切磋的名義打了起來。
元嘉見他們生龍活虎的,也不想管了,見春日午後日光好,坐在窗前曬了會兒太陽,曬着曬着雙眸微眯,生出了困意,纖手撐着下颌,腦袋一點一點的,沒過一會兒,到底沒撐住,睡了過去。
窗外海棠樹枝葉繁茂,花枝張揚地觸到了窗前,春風拂得花瓣零落些許,幾瓣落到了窗內,散在桌上及元嘉身上,柳璟緩步進來,悄然地立在元嘉身側。
過高的身量遮住了大半日光,然而元嘉睡得極好,沒了日光也毫無知覺,她已失了素日裏的冰冷漠然,一張面容只剩柔美可欺,細眉下眸子安靜地閉着,極為乖巧柔軟,與柳璟記憶裏的模樣相差無幾。
正因太像往年裴蘖的模樣了,柳璟難忍胸腔裏陣陣悸動,俯下身子貼近了元嘉,視線一觸及那雙紅唇,便想起飯前她那唇邊黏着的墨點,好想為她抹掉,好想碰一碰她。
他已很久很久沒碰到她了。
他想她,想得快要發狂了。
能碰一下麽?
小心地,不叫她知曉。
這個念頭甫一蹿出來,一發不可收拾地占據了他的大腦,他再沒有什麽克制清醒可言了,只有無法言說的渴望驅使着他低下頭。
眼看薄唇快要碰上元嘉的唇邊,他猛地揚頸偏開了,而後立起身子,視線落到了桌面的花瓣上,用手指撚了過來,心虛地輕輕地覆在元嘉唇邊,見元嘉毫無動靜,壓得花瓣動了動,元嘉依然睡得熟。
柳璟唇角勾了勾,手指撚了花瓣藏入袖中,飛快地低頭,薄唇處到紅唇那一剎那,空蕩了太久太久的內心終于被填滿了,此刻豈止是胸膛裏那劇烈的心跳,便是連靈魂深處都發出了滿足的喟嘆。
忽地感受到元嘉紅唇動了動,微張開來,柳璟腦中霎時轟得一聲,費力抵着誘惑再不敢停留,一瞬撤開了薄唇立起身子,手掌緊緊地扶在了桌面上。
細算時間,雙唇相貼不過是極短的一瞬,堪稱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但叫柳璟回想起來,這是極長極長的一瞬,勝得過裴蘖離開裴府的那兩年多,勝得過他自京中回滁州的兩年多,原來他觸到元嘉這一瞬,時間才算得上時間。
手掌離了桌面,身形勉強維持得住,只有心跳聲還砰砰跳着,他甘之如饴地受着,視線自元嘉面上掠到了窗外,浮出笑意的眸子迎着日光微微眯了起來。
窗外,不知何時,裴檠與程崤已不打了,兩人目不轉睛地望過來,還都青着的面容震驚不已,裴檠手裏還提着劍,張着嘴巴發不出聲音來。
柳璟沒有絲毫被撞破的羞恥與慌張,淡着容色收回視線,從容地俯下身子,動作極快地抱起元嘉,元嘉在他懷裏動了動,他輕輕地哄了一聲,“睡吧。”
元嘉不動了,她真是困極了,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麽,柳璟小心地抱着她出了房門,當着裴檠與程崤的面,将她躺在自己懷裏,慢慢地走在廊下,沒過一會兒消失在了拐角處。
裴檠與程崤還愣在原地,過了良久,裴檠慢吞吞地對着程崤憋出一句,“你把我打傻了,對不對?”
程崤只有憤怒的一句,“柳大人膽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