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回家再說吧。”
“我們離婚吧。”
周之衷跟賀然婕的聲音一同響起。
一直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劍落下來,周之衷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恐慌。
有很長一段時間,周之衷是喜歡華安穗的。
喜歡她學的專業、喜歡她開明的父母,喜歡她在和睦家庭之下養出來的平靜內心。
這些都是周之衷沒有的。
與其說喜歡華安穗這個人,不如說他喜歡對方給他的那種感覺。
他生在一個富裕的家庭,卻有一個掌控欲極強的父親,人生的每一步都必須要按照對方的規劃。
周之衷厭惡這種生活,厭惡自己的父親。
他跟父親徹底鬧翻,是對方逼走華安穗,還拿華安穗一家人要挾他跟賀然婕結婚。
那一刻他對這個世界,對他的父親徹底失望。
婚後他做各種荒唐事,放任自己一點點爛掉。
第四年的時候,有一個女人說懷了他的孩子,事情鬧得很大,那天周之衷還是回了家。
他以為賀然婕躲在哪個角落,随時沖出來捅他一刀,他都做好準備去醫院待幾個月。
但對方沒有,只是問他孩子是不是他。
賀然婕不知道,她看過來的眼神有多悲傷。
周之衷根本不敢跟她的對視,不敢在這個家待着,也不敢去想她守在這個房子等他回來的樣子。
他是希望賀然婕下手再狠一些,因為疼痛是他唯一減輕負罪感的途徑。
他是要爛掉的人。
他要他父親看着他一點點毀滅,讓當初抱有的期望最後全都化成失望。
但賀然婕總是用這樣的眼睛看着他,拽着他對世間最後一點留念,死死地,不肯放手。
最後他還是把原來想說的答案咽下,告訴她,那個孩子不是他的。
賀然婕相信了他,那晚之後,周之衷不再夜不歸宿。
他們過了一段平靜和睦的生活。
可賀然婕沒有多開心,她總是病恹恹的,對什麽都提不起精神。
一支開得熱烈的紅玫瑰,在四年的婚姻裏,正在逐漸褪色。
所以當綁匪問他,賀然婕跟華安穗只能選一個時,他選擇了華安穗。
當時的武警已經潛入破舊的廠房,周之衷只需要再拖延一點時間。
他看着關着賀然婕的箱子,想起華安穗前幾天勸他的話,放下對他父親怨恨,更放過賀然婕。
她陪着他折騰了四年,每天過得都不開心。
周之衷聽了華安穗的勸,選擇讓賀然婕徹底對他死心。
綁匪嘲諷他的豔福跟心狠時,周之衷看準機會,一拳撂倒他。
武警沖進來,将人摁到地上。
周之衷跑去掀開了賀然婕的箱子,人躺在裏面昏了過去。
那一刻,周之衷的心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她沒有聽見他的話,看來上天是打定主意要将他們綁一塊了。
就這樣吧。
周之衷把賀然婕抱了出來,平和地接受了這件事,接受她一輩子都會在他的人生,在他的婚姻裏。
賀然婕穿着一件黑色的長褲,周之衷抱她出來時,摸到一手的濕意。
擡手一看,是血。
那天,周之衷等在手術室外面的長廊,等來了一個又一個噩耗。
賀然婕懷孕了,但孩子沒了,以後可能也不能再有孩子。
在他想着放棄這場婚姻時,他的妻子在箱子裏面失去了一個孩子……
又過幾年,他父親病重,去世那晚終于承認了他的錯。
順着他的期待繼承公司,成為第二個周先生的周之衷,沒有任何表情。
他前二十八年一直在等對方認錯,現在得償所願才發現,輕飄飄的對不起沒有任何用。
對不起不能讓他回到二十八歲。
那一年,他殺死了他唯一的孩子,也在精神上殺死了他愛的那個女孩。
擔驚受怕了這麽多年,這一天還是來了。
周之衷克制不住自己的顫抖,用央求的目光看着賀然婕,“先回家吧,回家再說。”
賀然婕搖搖頭,“我累了,離婚的事讓律師談吧。”
周之衷嘴唇微動,有尖銳的東西刺進喉嚨,讓他發不出一個音符,只能看着賀然婕離去。
最終,他變成了他父親,衆叛親離。
-
周子探緊緊跟在賀然婕身側,眼底也藏着周之衷類似的恐慌。
路過沈亭州,對方遞來一個藥膏。
沈亭州指指他受傷的手說,“一天三次,盡量少碰水。”
賀然婕看過來,溫和道:“我今天跟小探回去,沈醫生,能麻煩你開車送我們嗎?”
沈亭州微愣,但還是點頭,“好。”
在聽說賀然婕今晚去他那兒後,周子探緊繃的神經略微放松。
周子探在市中心有一套三居室,只有主卧能睡人,其餘被他改成了游戲室。
裝修風格很周子探。
怕賀然婕嫌棄,周子探趕緊把她請進主卧。
将人平安送到家,沈亭州本來是要走的,但周子探叫住了他。
沈亭州看過去。
周子探別扭地說,“沈醫生,你能先坐嗎?”
沈亭州只好坐到造型奇怪的沙發上。
過了許久,周子探才開口,“他一直沒讓我叫過他。”
沈亭州:誰?
周子探完全沒理沈亭州能不能聽懂,只是一股腦地表達,說話方式很混亂。
“我們幾乎不說過話,我很怕他,但他不在意我,不過他會給我錢花,但都是他身邊助理打的,每個月固定一筆,他可能早忘這件事了,他也不怎麽關心我,他可能連我今年多大都不知道。”
“我很早就懷疑我是不是他的兒子。”
聽到最後一句,沈亭州終于反應過來,周子探說的是周之衷。
周子探焦慮發作似的,一直在啃自己的指甲。
他看向沈亭州,聲音發虛,“沈醫生,你能幫我看一樣東西嗎?”
不等沈亭州回答,周子探已經起身去拿了。
那是一個有些年頭的文件袋,紙的邊緣泛黃,上面清晰地寫着幾個大字——鑒定中心。
周子探咬着手,眼神畏怯,“我不敢看,一直不敢,你幫我看看,我是不是他兒子。”
沈亭州猶豫着接過來。
轉開文件袋上的線扣,他拿出裏面的文件,飛快看去。
看完後,沈亭州轉向周子探,周子探靠着沙發縮作一團,表情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惶然不安地等待家長說出懲罰。
沈亭州抿了一下唇,然後說,“上面寫,你跟賀然婕女士感情上的親屬值為百分百,是母子關系。”
周子探睜大了眼睛,蓄在裏面的眼淚搖搖欲墜。
他是沒有家的。
六歲前,他承受母親莫名的怨恨與打罵,六歲後對方把他扔到了周家,至今了無音訊。
到了周家,周之衷從不管他。
真正對他好的只有賀然婕,也是她把他帶了回去。
可是他們沒有血緣關系,他還是她丈夫的私生子。
很多年前,周子探就偷偷做了親子鑒定,但他不敢看。怕确定自己是周之衷的私生子,就證實了周之衷對賀然婕的背叛。
又怕自己不是周之衷的孩子,會被趕出周家。
那只往日嚣張的惡犬,此刻終于哭出來,“沈醫生,沒有人願意要我。”
他母親會抛棄他,名義上的父親會随時抛棄他,賀延庭為了江寄也不喜歡他。
賀然婕馬上就要跟周之衷離婚了,周子探太害怕了,怕對方也會離開他。
這個世界上沒人願意要他。
沈亭州站起來,朝他招招手,“起來。”
周子探抽噎看着沈亭州沒動。
沈亭州上前把周子探拉起來,牽着他的手朝主卧走去。
周子探老實跟在沈亭州身後,但沈亭州要他敲門,他就往後縮,像是在害怕什麽。
沈亭州只好擡手敲響了房門。
裏面傳來一個聲音,“進來。”
沈亭州擰動門把,将房門推開了。
主卧內只亮着幾盞小壁燈,柔和地落在賀然婕身上,讓那張本來溫和漂亮的臉多了幾分聖潔。
賀然婕一眼就看見躲在沈亭州身後,眼睛泛紅,一臉怯生生的周子探。
賀然婕這一生犯過三個重要的錯誤。
第一個是在明知道周之衷不願意的情況下,還跟他結婚。
第二個是結婚第四年,華安穗回來了,她還是不肯放手。
那個時候她跟周之衷的關系開始好轉,他明确否認那個孩子不是他的,然後雷厲風行地處理了這件事,不再出去招惹那些緋聞。
孩子也是在這個時候有的。
賀然婕知道懷孕是很開心的,但沒多久華安穗就回國了。
當時他倆的婚姻,雙方父母都開始不看好,周之衷跟華安穗之間也沒有了最大的阻撓。
賀然婕很不安,她知道周之衷喜歡華安穗。
因此她給了自己一個期限,孩子三個月之前,如果周之衷提出離婚,那她就同意,一旦過了三個月,她就攤牌,不管周之衷怎麽想,她一定要把孩子這個爹拴在身邊。
差一點就要到三個月了,就差一點點。
事後賀然婕經常想,可能就是她太自私,所以才有這樣的懲罰。
從那以後,她開始嚴格要求自己,寬容別人,為過去的自己贖罪。
周子探就是在那個時期出現的,那是賀然婕脾氣磨到最好的時期。
那個女星還是把孩子生下來,兜兜轉轉,又到了周家。
賀然婕記得那天下了雨,她在窗外看着那個瘦小的孩子縮在角落,等着他的母親回來找他。
賀然婕看了他許久,還是把傘撐到他頭頂,然後牽回了家。
現在那個孩子已經長大,又露出那種當年那種可憐的模樣。
賀然婕還是像過去那樣,把傘撐到他身上,“小探。”
聽到賀然婕的召喚,周子探立刻撲了過去,把腦袋埋進她的懷裏。
“媽媽。”周子探顫抖着抱住賀然婕,哽咽道:“我永遠愛您,也永遠想當您的兒子,別不要我。”
賀然婕溫柔地摸着他的腦袋,“怎麽會不要你?”
一個沒有孩子的母親,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在他們相遇那刻,就彌補了對方的缺失。
賀然婕怎麽可能會不要自己的孩子?
沈亭州看着壁燈照亮的這角溫馨,默默将房門重新關上。
這時賀然婕看過來,無聲地說,“謝謝你,沈醫生。”
沈亭州略微颔首,然後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