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傅懷斐望着沈亭州, 眼眸閃動,“是你!”

這聲“是你”說得百轉千回,藏着無意相逢的巨大驚喜, 那股勝過人間無數的氣勢,将沈亭州定格在原地。

沈亭州:“呃,是我。”

得到沈亭州的回應, 傅懷斐欣喜奔來, “你還記得我?”

沈亭州遲疑地回應他,“當然, 前幾天剛見過。”

前幾天?

傅懷斐腳步微頓, 腦海閃現幾天前在河邊相遇的畫面,臉上的笑容安靜地褪色。

沈亭州:?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他感覺傅懷斐在石化, 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傅懷斐扶牆輕咳了起來。

他露出線條優美的天鵝頸, 咳得既做作又具有極強的美感。

沈亭州不由走下幾階樓梯, 擔憂地問, “你沒事吧?”

傅懷斐看過來, 俊美的面容融進暖光裏,紫色的脈管清晰可見, 病弱中又柔美得不可思議。

他虛弱一笑, “沒事, 老毛病了, 咳, 咳咳。”

沈亭州覺得傅懷斐身體肯定不好, 但作為醫生,他直覺這份不好中又有那麽幾分精心設計。

畢竟誰會這樣咳嗽?

許殉越過沈亭州, 走下臺階去攙傅懷斐,“小舅,你容易氣短,少說話。”

傅懷斐再次望向沈亭州,目光可憐楚楚,聲音溫潤,“失禮了。”

許殉擡手将傅懷斐的腦袋擺正,扶到他沙發上,“坐。”

沈亭州走過去問,“要不要量一下血壓?”

傅懷斐紅唇白膚,沖沈亭州溫和一笑,“我已經沒事了,多謝你的關心。”

許殉插話,“小舅,上次你掉水裏,濕淋淋被救上來也是沈醫生為你做了心髒複蘇。”

濕淋淋三個字讓傅懷斐笑容一僵,努力忽略掉他的話,重啓了一個話頭。

“你叫沈亦笙?”傅懷斐誇贊道:“很好聽的名字。”

沈亭州:“……不是,我的職業是醫生,真名叫沈亭州。”

傅懷斐頓了頓,略微責備地看向許殉,“你怎麽直接稱呼人家的職業,多不禮貌?”

許殉掃了他一眼,沒說話。

傅懷斐重新望向沈亭州,“亭州。”

這兩個字像是在他的舌尖過了兩遍才念出來,叫得沈亭州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許殉指着地板,問沈亭州,“沈醫生,地上掉的東西是不是你的?”

沈亭州順着他的手看去,卻什麽都沒有看見。

許殉說,“我是說這堆chicken皮豆子。”

沈亭州:……

高雅的傅懷斐顯然沒聽懂,“chicken什麽?”

許殉又說了一遍,“皮豆子。”

傅懷斐還是不解,“雞的皮豆子是什麽?”

就是雞皮疙瘩,但沈亭州不好意思明說,轉移話題問傅懷斐,“傅先生喝熱水嗎?”

許殉:“我小舅從來不喝熱水,血液流淌着手磨咖啡,哦,還有桑岩泡的茶。”

沈亭州:高雅,真高雅。

但是……

沈亭州忍不住問,“那晚上呢?”

傅懷斐微微一笑,“晚上會喝從夏威夷千英尺下抽取的海水,淡化過後,用淨水泡一片檸檬,有時候也喝一些葡萄酒助眠。”

沈亭州:“……挺好挺好,不過這裏有那個夏威夷的海水嗎?”

傅懷斐溫和糾正,“是夏威夷千英尺以下的海水,我自己帶了一些過來。”

他話音剛落,房門重新打開,一個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俊逸青年指揮着一隊人進來。

十幾個超大行李箱被推進來,青年站在門口一一盤點。

在沈亭州看來這些行李箱一模一樣,但青年一眼分辨出來。

第三個行李箱進來時,青年叫停了。

“這是先生的飲用水,把它們放到負層的冰窖裏。”

第七個箱櫃推進來,青年對推箱子的人說,“打開箱子,從三排左邊數,拿出第五套餐具,今晚先生要用。”

“這裏面裝着先生的咖啡機,送到廚房。”

“這是先生的私人物品,放到樓上。別進房間,放門口就行,到時候我親自整理。”

“這些放儲藏室,暫時用不到。”

青年熟練安排着每個箱子的位置,對裏面的東西如數家珍。

沈亭州一直覺得自己的記憶力很好,跟這位青年比起來,略顯普通。

安排好一切,桑岩走過來問候傅懷斐。

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沈亭州,桑岩微微一愣,然後微微點頭向沈亭州致謝。

沈亭州也沖他點頭,算是打招呼。

管家走過來,桑岩恭謙的姿态才有所變化,眉角上挑了一點點。

這對專業受過訓練的桑岩來說,已經是很不滿的動作。

先生都來半天了,他居然還沒有安排人上茶水跟點心,就這麽讓客人幹坐着。

桑岩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做了三十多年的管家,竟然還沒被雇主解雇。

許旬,哦,現在改名為許殉。

這位先生多可憐,連一個正經的管家都沒有遇見,看樣子好像都習慣了。

桑岩朝許殉投去憐憫的一眼,然後邁着高傲又謙卑的步伐,進廚房準備茶點。

-

管家跟傅懷斐認識,關系好像不錯。

傅懷斐主動打招呼,“好久不見,您的身體還好嗎?”

管家微笑回複,“挺好的。”

“小旬麻煩您照顧了。”

“您客氣了,這是我應該的。”

聽到他倆說話,沈亭州總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好像回到中世紀的歐洲。

一個有權勢的領主與另一個有權勢的領主……的管家交談。

傅懷斐說話不疾不徐,很有那股子腔調,“自從我姐姐去世,小旬就只有我一個親人了,我本來想着把他接到國外,信件都發了十幾封,你們沒有收到嗎?”

管家說,“家裏已經不養信鴿了。”

傅懷斐:“……我挂的是國際快遞。”

沈亭州:……

管家:“那我回去找找。”

傅懷斐:“……好吧。”

傅懷斐不再提這個話題,把注意力又放到沈亭州身上。

“亭州,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嗎?”

許殉立刻看過來,居然還有“第一次”相遇?

沈亭州因這兩道灼灼的目光而倍感壓力,壓力越大,腦子越轉不動。

這個……

見他沒能立刻回答上,傅懷斐有一點失望,把臉微側,再次露出優美的頸線,靜靜釋放憂傷。

隔了一會兒,他才轉過來提醒道:“三年前、國外、畫展。”

沈亭州隐約想起來了,試探性說,“是在伯朗特美術館?”

傅懷斐激動地伸手去握沈亭州的手,“你終于想起來了。”

手剛到半空就被截住。

傅懷斐側頭,看到許殉面無表情把手放到他手背上,傅懷斐立刻了然——

小旬想舅舅了。

給你握就是。

傅懷斐欣然反握住了許殉,然後微笑去看沈亭州,聽他說接下來的相遇感悟。

但沈亭州已經說完了自己想說的,沒有感悟沒有心得。

許殉倒油,“三年前的事了,沈醫生怎麽可能記得?”

怎麽不可能!

那天的事,傅懷斐記得清清楚楚,別說沈亭州說過的話,就連館內中央空調把他的頭發絲往哪邊吹,傅懷斐都在大腦裏保存着。

他倆相遇這麽歷史性的時刻,亭州怎麽可能不記得?

是吧,亭州?

傅懷斐滿含期待地望着沈亭州。

許殉繼續倒油,“沈醫生,一定是不記得了。”

傅懷斐第一次覺得外甥聒噪,優雅地抽回自己的手,繼續盯沈亭州。

被圍剿的沈亭州再次感到壓力,“這個,怎麽說呢,我當然記得傅先生,畢竟傅先生這張臉太有記憶點……”

這話讓傅懷斐滿足,讓許殉貞化。

沈亭州聲音小小的,“……但我确實有點想不起我們說了什麽。”

這下許殉開始滿意,而傅懷斐一言不合又開始塑造莎士比亞式的悲情人物。

憂傷美麗的頸線回歸。

這次的憂傷比較大,除了頸線,肩跟手臂也做配合,安靜地釋放優雅的悲傷。

傅懷斐望着沈亭州欲言又止:“我以為……”

傅懷斐轉折:“沒想到……”

傅懷斐側過頭明媚悲傷:“看來是我自作……”

傅懷斐搖頭說不下去了,千言萬語化作一句,“哎。”

最後手撐在案桌,黛玉咳嗽。

沈亭州茫然地看向許殉,用眼神詢問:他怎麽了?

許殉回:不必理他。

沈亭州還是有點擔心,許殉只好說,“小舅,你要不要說說你的職業?”

傅懷斐一秒複活,謙虛道:“不過就是一個小畫家。”

嗅到什麽的桑岩,從廚房探頭,秒接話,“先生的作品曾經獲得亞歷山大盧奇繪畫獎,這可是繪畫界的奧斯卡!”

沈亭州:哇,優秀!

傅懷斐抿唇一笑,有種不為外物所撼的氣質,“不值一提,不過是畫着玩,偶爾我也會燒制一些陶器。”

桑岩洪亮的聲音再次從廚房傳來——

“先生燒制的三套陶器,一套收錄在陶瓷博物館,一套用于慈善拍賣,被某位王妃收藏,第三套送給了一位朋友。原本是敵人的,但他最後被先生的魅力折服。”

沈亭州:哇,優秀!

傅懷斐:“有時候也玩一玩珠寶。”

桑岩:“先生幫助國家收藏館,修複了一件上百年的古董珠寶,被對方贈予終生免費進館看展的殊榮。”

沈亭州:哇,優秀!

傅懷斐:“偶爾也會去母校講講課。”

桑岩:“每次開講都座無空席,那年還票選成為優秀講師。”

沈亭州:哇,優秀!

見傅懷斐還要秀,許殉忍不住打斷,“好了小舅,氣短就不要說這麽多話了,一會兒又該咳嗽了。”

傅懷斐配合似的虛弱地咳了兩聲,廚房裏的桑岩又補充了七八條。

沈亭州哇……

沈亭州哇不出來了,嗓子都哇冒火了。

-

沒一會兒,桑岩推着一輛餐車從廚房出來。

沈亭州感覺他在廚房沒待多長時間,竟然烤制出這麽多精美的蛋糕,還有松軟的面包。

桑岩将蛋糕分門別類地放到蛋糕架上,為他們倒上親手泡制的伯爵紅茶。

他只拿了三個茶杯,壓根沒想到居然有第四人。

在看到管家悠閑自在地坐在圓桌旁,桑岩臉上的微笑龜裂。

身為管家怎麽可以在雇主談話時,安然坐到一旁什麽都不幹!

難怪父親對他評價不高,如今一接觸,簡直觸目驚心!!

看着忙活半天的桑岩,沈亭州說,“辛苦了,趕緊坐下來休息一會兒。”

桑岩餘光瞥了一眼管家,意有所指道:“謝謝您的關心,但我怎麽能坐下呢?”

沈亭州一愣,朝傅懷斐投去詢問的目光,“不能坐嗎?”

沈亭州一直以為管家跟雇主的關系等同于親人,聽說桑岩的父親年輕時就在傅家工作,他以為會很随意呢。

“能坐。”傅懷斐看向桑岩,也透着一點詢問,“能坐嗎?”

桑岩擠出一個微笑,“能。”

他局促僵硬地坐下去,但只坐了一點,身體卻筆挺。

沈亭州把自己的紅茶讓給了管家,管家喝了一口,悠悠道:“味道不錯。”

面對他的誇獎,桑岩一點都不高興。

管家吃了一塊蛋糕,“嗯,烤得很好吃。”

桑岩嘴巴用力抿了抿,生怕自己張口怼他——先生跟客人才能吃,你怎麽就這麽饞!

管家撕了一塊紙杯蛋糕,“小桑,這個火候好像有點過。”

桑岩幾乎要脫口而出:過什麽過,你才過!

但關鍵時刻他忍住了,他不能給先生丢人,只能忍着氣向管家擠出一個不協調的微笑。

桑岩全程保持着一個姿勢,仿佛一根鋼杵似的,沈亭州都怕他這麽撅過去。

看桑岩渾身不自在,沈亭州忍不住說,“如果你有事要忙的話……”

桑岩如蒙大赦似的立刻站起來,但面上分毫不顯,挂着無懈可擊的微笑,“我确實還有點事。”

傅懷斐體貼道:“那你去忙吧。”

桑岩立刻消失,之後很久都沒再出現。

沈亭州哭笑不得,看來每家情況不一樣,這位年輕的管家對自己要求更為嚴格。

直到晚上,桑岩重新出現,去廚房給傅懷斐準備晚餐。

偌大的餐桌用銀質蠟燭隔開,傅懷斐一人吃西餐,沈亭州、許殉,還有管家吃中餐。

傅懷斐還專門為晚飯換了一身衣服,桑岩站在他身側,為他倒葡萄酒。

沈亭州往傅懷斐那邊掃了一眼,只感覺富貴迷人眼,一片銀燦燦,餐具都是純銀的,擦拭得雪亮反光。

傅懷斐被鮮花、蠟燭、銀光包圍,當然還有他的貼身管家。

因為跟沈亭州他們隔得遠,說話都不怎麽方便,傅懷斐說話聲音都大了一些,“亭州……”

沈亭州看過去,眼睛再次被迷了一下。

這時許殉夾來一道菜,“嘗嘗這個乳鴿,鴿皮很脆,蘸白糖好吃。”

沈亭州回頭,“謝謝。”

傅懷斐的嘴巴無聲動了一下,半晌才找到借口開口,“亭州,還沒問你有什麽愛好。”

許殉說,“沈醫生,幫我拿幾張餐紙。”

“哦,好。”沈亭州把手邊的餐紙遞給他,對傅懷斐說,“喜歡……一個人宅着待在家裏。”

傅懷斐笑了一下,“我大多時候也喜歡一個人待着,房子挂了幾幅我的畫,你要跟我一塊看嗎?”

許殉擡頭說,“小舅,我們是開車來的,今天都很累了,晚上要早點睡。”

傅懷斐有些失落,“好吧。”

他還要開口,管家發話了,“先吃飯吧。”

桑岩不可置信地看向管家,他怎麽可以在雇主說話的時候插話!

在許家,管家的話就是權威,沈亭州跟許殉都閉了嘴。

傅懷斐也只好閉麥,安安靜靜地吃飯。

-

晚上睡覺的時候,桑岩将熨燙好的睡衣遞給傅懷斐。

“先生,您知道的,我從來不喜歡在背後口舌別人,但許先生的管家會不會太……”

他想說沒教養,但又覺得這兩個字過分嚴重,改成職業素質一般。

傅懷斐解下襯衫的水晶紐扣,“他從小看着小旬長大,是小旬的長輩,就像你父親跟我一樣,能理解他。”

桑岩心裏不認同傅懷斐的話,但又不願反駁他的先生。

傅懷斐穿上睡衣,“桑岩,你覺得亭州怎麽樣?”

桑岩疊好傅懷斐剛脫下來的襯衫,“那位醫生嗎?他不錯,談吐很好,吃飯也斯文。”

等他說完,傅懷斐沒說話。

桑岩看過去,“先生?”

傅懷斐眼睛閃爍,面頰透出一抹紅,“你覺得他做我的伴侶怎麽樣?”

桑岩有些驚詫,但還是認真回答,“只要是您選擇的,我永遠都支持。”

傅懷斐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那個靈感缪斯嗎?”

桑岩想了一下,遲疑地問,“是三年前伯朗特美術館,您遇見的那位嗎?難道——”

傅懷斐點頭。

桑岩發出驚嘆,“天吶,太巧合了,而且他上次還救了您。”

傅懷斐臉上的紅暈更明顯,“這可能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桑岩真心為傅懷斐感到高興,“既然人已經找到,那您一定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傅懷斐害羞,揪着抱枕問,“他會喜歡我嗎?”

桑岩斬釘截鐵,“當然,您這樣優秀誰會不喜歡?”

傅懷斐少年懷春那般,暗自扭捏了一會兒,又忍不住跟桑岩提自己的心上人。

“我也沒想到會再遇見他,當時展廳很多人,只有他一個人駐足在我的畫前,他說我的畫讓他感到內心平和,我覺得他懂我,懂這副作品。”

-

許殉說是今晚要早點睡,但洗完澡就過來敲沈亭州的門。

許殉這次來的目的是打聽三年前,那個什麽什麽美術館畫展。

沈亭州真的早忘了,在許殉詢問下,他又記起一點細節。

當時他随老師參加一個學會讨論,老師臨時有事,要他上臺代他發言。

那是業界很出名的一個活動,哪怕是沈亭州也有些緊張,跟同伴去看畫展想緩解內心焦慮。

展廳到處都是人,沈亭州跟同伴走散了,停在唯一一塊空白的地方。

這裏的人也很少,他就對着那面牆默念了一遍演講稿。

剛念完,有一個俊美的青年走過來跟他閑聊。

終于順利全部背下稿子的沈亭州心情舒暢,誇贊這裏讓他由衷感到內心平和。

許殉懷疑,“就只有這樣?”

沈亭州點頭,“就只有這樣。”

他壓根不知道那裏有一幅畫,更不知道自己誤打誤撞成了別人的知己。

末了,沈亭州感嘆了一句,“不過看你小舅的性格,确實不像會自殺的人。”

許殉評價,“他活得跟個花孔雀似的。”

不得不說這個點評很精準了。

沈亭州忍不住笑起來,“他小時候也這樣?”

許殉吐槽,“嗯,小時候戲就很多,現在被那個桑岩慣得更多了,反正以前沒這麽誇張。”

沈亭州看向他:“怎麽感覺你好像不是很喜歡他,但又感覺不是很讨厭。”

許殉态度拽拽的,“就那樣。”

他不讨厭傅懷斐,小時候頂多就是嫌他麻煩。

一只喜歡随時開屏的花孔雀,在某些時候,真的很難不讓人産生把他尾巴綁住的想法。

沈亭州又問,“那你小時候呢?”

許殉擡起頭,看到沈亭州眼睛盛着淺笑,頓了幾秒,“我小時候懂事又聽話,跟他可不一樣。”

沈亭州:“管家可能有自己的看法。”

許殉:哼!

-

第二天一早,桑岩在廚房忙碌時,傅懷斐進來了。

桑岩大為震驚,“先生,您怎麽來了?是想喝咖啡嗎,我這就給您沖。”

“不是。”傅懷斐的長發被綁到腦後,露出的俊美臉龐有幾分害羞,“我想給亭州做點什麽,等他一醒來就能喝到,或者是吃到。”

桑岩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他還以為自己沒将先生照顧好,讓他過來催促自己了。

在桑岩心裏,讓主人說出自己的需求,只能說明自己的失職。

桑岩:“您對沈醫生真的太好了,他要是知道您為他做的一切,我都想象不到他有多感動。”

傅懷斐羞澀地低頭,“也沒有。”

桑岩問,“那麽,您想做什麽呢?”

傅懷斐一臉空白,“我也不知道。”

兩人對視幾秒,傅懷斐是廚房小白的無知,桑岩是廚界大佬的深思。

托着下巴暗自思考幾秒,依照他對自家先生的了解,桑岩給出一個答案,“要不榨一杯果汁吧?”

“會不會太簡單了?”

“怎麽會?果汁能清潔腸道,又飽含營養,早上能喝一杯,一整天心情都會好,尤其是您親自榨的,我相信沈醫生一定會很開心。”

“好!”

傅懷斐優雅地挽起袖子,氣勢滿滿,“那……第一步是?”

桑岩從冰箱拿出兩枚甜橙,“先切開它。”

傅懷斐很有儀式感地拿過來,然後鄭重地放到案板上,拿起水果刀。

桑岩給予無限鼓勵,仿佛這一刻切的不是水果,而是人類的未來。

沈亭州從樓上下來時,就聽到廚房傳來一聲慘叫,他一個激靈,快步跑過去。

桑岩正抓着傅懷斐流血的手,在水管下沖洗。

沈亭州問,“怎麽了?”

桑岩一臉自責與悔恨,“都怪我,沒有幫先生扶着橙子,讓先生切到手指了。”

傅懷斐蒼白與虛弱并存,“不怪你。”

桑岩持續崩潰,“先生的手這麽重要,因為我的失誤流了這麽多血,我真是太大意了。”

傅懷斐:“是我不小心,你不要這樣說。”

桑岩:“是我,都是我……”

在他倆上演生死離別的時候,沈亭州已經拿着消毒水跟藥過來了。

沈亭州捉過傅懷斐的手,看了一下傷口,“沒事,刀刃挑破了皮。”

桑岩滿臉緊張,“醫生,您一定要認認真真看,先生的手很重要很重要!”

沈亭州:……

傅懷斐虛弱地說,“小桑,別吵亭州為我縫制傷口。”

桑岩趕緊閉嘴。

沈亭州消完毒,用創可貼給傅懷斐“縫制”傷口。

看沈亭州拿出創可貼,桑岩微微變色,趕忙提醒,“沈醫生,先生對創可貼過敏。”

沈亭州動作一頓,擡頭問,“是對裏面的某種藥物過敏?”

桑岩:“不是,對創可貼黏的地方過敏。”

沈亭州只好換成紗布。

包紮完後,桑岩追問,“沈醫生,飲食上需要注意什麽嗎?”

沈亭州:“……不用。”

這點小傷該吃吃該喝喝,不需要注意什麽。

桑岩小心地扶着“失血過多”的傅懷斐回房休息。

“先生,您頭暈嗎?”

“還好。”

“小心腳下,難受就跟我說。”

“嗯。”

沈亭州一臉“我雖然不懂,但他們這麽做肯定有自己道理”的表情。

片刻後,樓道口傳來管家的呼喚,“沈醫生,快來,少爺受傷了。”

沈亭州又是一個激靈,拎上醫藥箱往樓上沖。

推開卧室房門,看到坐在床上的許殉,他整條胳膊被厚厚紗布包裹着,情況看起來很危急。

沈亭州心神俱震,“這是怎麽回事?”

許殉跟傅懷斐同款虛弱,“不小心。”

傷成這樣也太不小心了!

沈亭州跟剝洋蔥似的,小心翼翼一層一層地往下剝紗布,到了最後一層還是沒見血。

紗布終于全部扒下來,那條胳膊上有一道淺淺的,像指甲劃出來的紅蝦線。

管家在沈亭州身後說,“所以我叫沈醫生你快點,再不快點,屋裏這溫度,一會兒該長痱子了。”

沈亭州:……

許殉直勾勾看着沈亭州,弱小無助地說,“疼。”

那給你吹吹?

沈亭州跟許殉對視幾秒,最終掏出一枚創可貼,“要不貼一個它,可以嗎?”

許殉點頭。

管家啧了一聲。

沈亭州撕開創可貼,貼到許殉手臂“受傷處”。

見許殉拽過繃帶還要包紮,沈亭州摁住了他,“創可貼就行了,繃帶它……真的會起痱子。”

許殉露出惋惜,最終他妥協,起身去了衛生間。

沈亭州回頭就對上了管家不贊同的目光。

沈亭州慚愧地埋下頭,在心裏小聲說:我知道我不應該,但是他說疼耶。

-

經過早上的事,桑岩不再允許傅懷斐進廚房,管家也不允許許殉再碰繃帶。

兩個被‘教育’的舅甥坐在沙發上,都陷入各自的苦惱裏。

傅懷斐的苦惱很甜蜜,昨晚被桑岩這麽一鼓動,他想追求沈亭州的心思更盛。

他坐在沙發上制定計劃,但他沒經驗,只是下意識想在沈亭州面前開屏。

許殉則煩躁管家打攪自己的計劃,至于旁邊這個人……

斜了一眼渾身散發着黏糊糊氣質的舅舅,外甥小許露出輕微的不屑。

拿捏傅懷斐太簡單了!

一直在廚房忙活上午茶點的桑岩,端着咖啡跟點心出來時,就看見根本插不進話,正在逐漸萎靡的傅懷斐,護犢之心直沖腦門。

桑岩刻意地插進沈亭州跟許殉中間,放下幾個茶點。

他微笑着對沈亭州說,“我看您喜歡抹茶味的東西,今天專門給你做了一些。”

沈亭州驚訝于他的觀察力,真心誠意道:“真是麻煩你了。”

桑岩微笑搖頭,“不麻煩,早上的事還要感謝您。先生本來是想給您榨果汁,沒想到傷了手。”

給他榨果汁?

沈亭州朝傅懷斐看去,對方害羞地低下頭。

許殉:“舅舅怎麽這麽不小心?也是,你長這麽大都沒進過廚房,不會幹這些活兒也正常。”

桑岩聞到茶氣,立刻反擊,“許先生經常進廚房?”

許殉音量大了一些,“在自己家的時候沒有,但住在沈醫生家學了學做飯,刷碗,摘菜。”

傅懷斐褪去害羞,擡頭看過來,“你住在亭州家?”

沈亭州解釋,“許先生家有了白蟻,找人清理時在我家住了幾天,那段時間也幫了我很多忙。”

傅懷斐哦了一聲,“原來是這樣。”

聽到白蟻,桑岩皺眉。

身為管家不是應該每日檢查房屋嗎?居然讓白蟻泛濫成災才找人清除,真是太太太失職了。

沈亭州順這個話題閑聊,“你們住的那個州好像也容易受蟻蟲的侵擾,你們的房子沒事吧?”

桑岩立刻道:“當然!”

在他的看護下,住了七八年房子還跟新買的一樣!

桑岩驕傲地說,“我們房前的草坪每年評選都是第一名。”

沈亭州:“我們這邊不搞這些。”

桑岩有些惋惜,不過依照管家那個懶散的風格,就算是評選也是倒數第一。

啧,真可憐。

沈亭州又說,“不過管家也養了很多花草,打理得很好。”

桑岩心道,那你沒有見我們的房子!

不過他不會反駁客人的話,不管內心認不認同,臉上微笑致意。

管家抱着石榴走過來,“要不要吃石榴,活血解酒,專治面部僵硬。”

別人都不要,管家塞給了桑岩兩顆,“我看你挺需要的。”

桑岩:……

謝謝你哦。

-

為了幫助自己的先生抱得美人歸,桑岩也使出渾身解數。

晚飯後,他提着一個籃子,裏面放着打掃的工具,敲開了沈亭州的房門。

沒想到開門的是管家。

桑岩還以為走錯房間了,對方卻說,“沒找錯,這就是沈醫生的房間,我們在背後談談別人的壞話。”

桑岩:……

管家:“有事?”

桑岩表情有些微妙,不去看管家的眼睛,目視前方,“既然沈醫生有客人,那我一會兒再……”

不等他說完,裏面傳來沈亭州的聲音,“誰呀,進來吧。”

桑岩只好走進去。

沈亭州拎着水果從洗手間出來,“桑先生,吃水果嗎?”

看着笑容很具親和力的沈亭州,桑岩站在門口進退兩難,“還是你們先談,我一會兒再過來。”

沈亭州停下來,“有事嗎?”

桑岩:“沒事,就是想問沈醫生需要整理被褥嗎?”

沈亭州:啊?

十分鐘後,桑岩把拍得蓬松的被子平鋪到床上,開始往上面熏香。

“這是助眠的,味道不會很重,沈醫生要是對香敏感,可以在床角這樣熏一下。”

沈亭州長大嘴巴,“被子好松軟,像剛才那樣就可以弄成這樣?”

桑岩說,“還要看被子芯是什麽材質。”

沈亭州問,“那如果冬天帶毛的東西起靜電怎麽辦?”

桑岩:“什麽料子的?”

沈亭州将家裏帶毛的都說了一遍,桑岩根據料子,告訴他整理、除靜電各類小竅門。

沈亭州認真記下,“太謝謝你了,對我來說真是起了大用處。”

桑岩謙虛,“不過是一些小事”

管家突然問,“這個熏香真的助眠嗎?”

桑岩笑容淡了許多,“還是看個人體質。”

管家忽然感嘆,“我這把老骨頭,最近也是經常失眠。”

桑岩本意是不想理會,但他從管家學院畢業,詢問客人的需求是刻在本能裏的,哪怕管家不是客人,他還是下意識說,“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去您房間熏香。”

說完他就後悔了,希望對方千萬不要理他的客氣。

結果管家毫不客氣,“真的可以嗎?”

桑岩想說不可以,嘴上:“當然。”

桑岩:該死的嘴,該死的本能!

管家:“那就麻煩了。”

桑岩閉上眼睛,想死的心都有了。

桑岩故意在房間磨蹭的時候,管家一直在念叨他這把老骨頭,桑岩只能先去他房間給他熏香。

等人走了,沈亭州無奈,“您幹什麽老逗他?”

管家慢悠悠,“還是太年輕了,讓我這把老骨頭給他上一課,賴皮是紳士的克星,這話也送給你沈醫生。”

沈亭州:“……謝謝。”

管家起身,“我過去看看他。”

沈亭州忍不住說,“請嘴下留情。”

管家微微一笑,“放心,不會把他弄哭的。”

沈亭州:……

-

管家沒把人弄哭,只是氣的半個晚上沒睡好。

第二天桑岩頂着一雙黑眼圈,遇見了同樣一雙黑眼圈的傅懷斐。

桑岩震驚,“先生您怎麽了?是昨晚我的助眠香沒熏好?”

傅懷斐擺擺手,有氣無力地說,“跟你無關,昨天小旬找我聊天了。”

桑岩憤怒,“他是說了什麽嗎?”

傅懷斐喃喃自語,“其實想想也沒說什麽,我怎麽就睡不着了?”

桑岩恨道:“這肯定是他們主仆的陰謀!您千萬不要中招,好在昨晚我打聽出一件重要的事。”

傅懷斐渙散的眼神重新有了焦距,“什麽事?”

桑岩說,“沈醫生喜歡貓,您可以從他的愛好下手。”

傅懷斐還是恍惚搞不清狀況,“怎麽下手?”

桑岩:“投其所好!”

傅懷斐聽完桑岩的主意,再次迸發出火熱的光。

于是,吃早飯的時候,傅懷斐向沈亭州發出邀請,“亭州,你要看貓嗎?”

沈亭州咻地擡頭,“貓?”

傅懷斐唇角含笑,“你知道貓百萬嗎?”

沈亭州一愣,“是異瞳的那只波斯貓嗎?在某app上面有百萬粉絲那個貓百萬。”

傅懷斐邀請沈亭州,“是的,它的主人是我……一個朋友,今天約我見面,你要一塊去看貓嗎?”

桑岩在一旁助攻:“不止這一只網紅貓,還有好幾只也去,聽說有一只貓會跳肚皮舞。”

會跳肚皮舞的貓?

沈亭州眼睛已經開始噗噗冒愛心了。

傅懷斐:“是的,會跳肚皮舞,還會穿那種很舞娘風格的貓服。”

如果是人,沈亭州一點興趣也沒有,但誰能克制得住不去看貓貓穿舞娘服,跳肚皮舞。

桑岩加大力度,直接拿出手機,播放貓舞娘。

沈亭州:哇,真的舞娘喵!不敢相信對方現場給它跳會有多萌!

沈亭州的心野了,已經生出去采野貓的心思,直到看到面無表情的許殉。

沈亭州:一顆心瞬間就死了呢。

嘤!

桑岩早就預料這種情況,看了一眼傅懷斐。

傅懷斐接收到暗號,然後把聲音夾起一點,“怎麽了亭州,該不會是小旬不讓你去吧?”

桑岩不斷鼓勵傅懷斐,做了一個‘很棒,請您繼續’的手勢。

傅懷斐頓時自信起來,夾着聲音繼續說,“只是撸撸其他貓,如果是我,我就不會生氣,我想小旬也是這麽想的,對吧小旬?”

作者有話說:

舅舅:小旬不讓你撸外面的貓,他壞壞。

被逼出茶味,一本正經茶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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