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掙紮

掙紮

聽到這句反問,祁玉笙想,終究是圖窮匕見,忍不住了。

她當然知道,炎問寒對皇帝下手,或者說的委婉一些,默許了旁人對皇帝下手,是為了她。

之所以不想面對,是因為,這絕不可能是為了報恩。

恩情二字說來比天大,若在幾日之前,或許她還能享受的心安理得,但如今卻不可能了。

白日炎問寒突然造訪,祁晉簡直是愁腸百轉,生怕妹妹是把自己賠進去,才換來這般“殊榮”。

祁玉笙啼笑皆非,只說炎問寒或許是為了報恩。

她略過韓三小姐的事不提,只說先前在炎問寒微末時出手幫過他,他如今也不過是投桃報李。

祁晉聽了這話,非但沒放心,反而語重心長的拍了拍祁玉笙的肩膀:“你別把人想的太善良了,尤其是那一位。”

然後繪聲繪色的給她講了件發生在她清修那段時間的事。

當時用了不光彩手段上位的小皇帝一心只想着快速攬權,步子扯得太大,處處碰壁,急怒攻心之下得了一場大病,不得不效法高宗彌留時那樣,讓炎問寒代理朝政。

炎問寒又一次從皇帝愛重的內侍走到朝堂上,衆人不服,卻又忌憚他手中掌握着數不盡的辛密,不敢明着唱反調。

偏巧這時,忠勇侯世子當街縱馬傷人,被抓下獄。被巡查司拿下時,他十分硬氣的揚言,他是掌印大人的救命恩人,敢對他不敬的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原本這罪名算不得嚴重,就算坐實了罪名,也不過賠些銀子,在牢中小住幾個月。結果這人卻在牢裏被施了酷刑,招出侯府許多罪名,他被判秋後問斬,忠勇侯被削爵抄家。

這位世子行刑前游街示衆時,痛斥炎問寒狼心狗肺恩将仇報,說自己分明在他走投無路時救過他,轉頭卻屈打成招逼他認罪,果然閹人殘暴扭曲,毫無良知,任由他繼續把持朝政,國将不國。

這一通慷慨陳詞,圍觀的人原本拿不準真假,只是又過一年的宮宴上,有個醉酒宗親拉着炎問寒敬酒時,不小心扯壞了他的袖子,露出上臂一截形如珊瑚顏色豔麗的傷疤,瞬間就被吓的醒了酒。

那傷疤,和忠勇侯世子口中所說一模一樣。

若非有舊,炎問寒身上的傷,那世子又如何得知?

祁晉将這段故事講的繪聲繪色,就是要提醒祁玉笙,炎問寒那條毒蛇,若是對誰示好,一定是有所圖,不可以被所謂恩情蒙蔽了。

祁玉笙只覺着,這事兒分明是那世子不好,炎問寒好不容易重新掌權,正如履薄冰,就算要報答他,那也是私底下來。

她跟炎問寒都一起幹過足夠誅九族的事了,明面上,旁人還都以為他們水火不容呢。

但這番感想,她并沒說出來,兄長說什麽她都點頭。

上一次兄妹短暫相聚,她就把祁晉氣的半死,這次不想再不歡而散了。

而眼下,炎問寒的目的昭然若揭,祁玉笙主動從蝸牛殼裏把頭探出來,想要再縮回去沒那麽容易。

但她還是想掙紮一下。

“我确實不好奇,畢竟陛下腦子不好,惹人生氣很正常,我才見他幾面,就已經在夢裏看他駕崩過十幾回了,你每日都要幫他忙前忙後,忍無可忍,也是人之常情。”

炎問寒沒想到自己會聽到這麽一通有理有據的回答。

真是狡猾,分明知道他不敢主動将自己的卑劣心思講出來,卻就是不給他遞這個梯子。

但他并不惱火,反而覺着十分有趣。

他突然失笑,随後大笑起來,仿佛十分開懷。

皎潔的月亮,也有這樣蠻橫又狡猾的一面,這是只展露給他看的,獨屬于他的光景。

祁玉笙凝視他片刻,确定他不是被自己氣出了毛病,又看了一眼房門。

好像是可以趁機溜掉的。

“若我說的不對,掌印大可直說,何必笑我。”

說罷拂袖而去。

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就是腳步快的好似在逃命。

炎問寒看着她的背影,這才止住了笑。

這也太過鮮活可愛,就讓這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繼續存在一陣子好了。

折騰了半夜,祁玉笙還沒回到椒房殿,就在路口看到兩個婢女帶着時曜,眼巴巴的等着她。

原本珠兒還哄着時曜讓她先回去睡,畢竟娘娘先前就有過一回宿在別處,今夜說不定也……

她們心裏擔憂睡不着,卻不想讓小孩子也跟着熬。

但時曜不走。

母後不會将珍愛期望之類的話挂在嘴邊,卻對她很好,會給她請最好的夫子,也會默許她偷偷溜到自己的寝殿裏玩胭脂。

所以她也想幫母後的忙。

雖然她如今沒什麽大用處,但至少她最清楚這宮裏都有哪些磚牆松動,樹枝低斜,能不驚動任何人就躲進廢棄空屋。

至少母後若是要躲人,帶上她,她一定能給母後找個地方住,不用睡在花園裏了。

祁玉笙心底很暖,不欲讓她們跟着擔心,眉宇間浮起笑意,輕聲安撫了幾句。

第二日一早,還不等睜眼,祁玉笙就嗅到了一股清幽的蓮花香。

椒房殿距離禦花園甚遠,雖自帶一個小花園,卻沒有池子,不種蓮花。

她撩開床幔,就見是茶臺的花瓶裏,赫然有幾支盛放的蓮花。

本朝後宮規矩多,給後妃插瓶的時令鮮花都是有份例的,其中就不包括蓮花這種極難伺候的花,這東西若是盛放時采摘,不免要傷了花瓣不夠美觀,而若是在花苞時摘下,就再也不會開放了。

祁玉笙從來懶得為難人,她并不偏愛蓮,自不會讓宮人特意去采摘。

這花名義上是內廷司送來的,但背後送花的是誰不言而喻。

她越看這幾朵花越眼熟,正是先前在文淵閣隔窗看過的。

而随着花一起來的,還有內廷司的人,一直在外候着。

祁玉笙好奇的将人叫進來,卻見這位內廷司掌事也眼熟,正是先前在司禮監當差,在她剛進宮時就給她掌燈引路過的小內侍,名喚駱誠,先前常往返司禮監的時候,聽聞這小子辦事得力,有幸成了炎問寒的幹兒子,如今是又升官了。

駱誠畢恭畢敬的行禮之後道:“幹爹差我來向娘娘請示,給今上喝的藥,是按太醫院張院正的方子,還是用四方臺那幾位真人的丹藥。”

祁玉笙一陣頭疼。

昨日她走的匆忙,把另一個問題給忽略了。

炎問寒是鐵了心要跟她當共犯,皇帝的生死,現在可還捏在她手上懸而未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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