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金錯刀(三)
第32章 32 金錯刀(三)
◎景昀淡聲道:“尊駕前倨後恭,令人不敢恭維。”◎
景昀未飛升時, 曾經親自下山執行任務,去過很多次黑市。深知黑市裏魚龍混雜無奇不有,哪怕看見一群妖魔鬼怪在她面前跳舞迎客都能安之若素——她又不是沒見過。
這扇門後的景象顯然很正常, 乍一看和尋常坊市無異。兩邊商鋪看似平平無奇, 路旁攤販們笑容可掬,行人來來往往不時駐足講價,真是十分和諧的一幅畫面。
這幅和諧畫面中最不和諧的人有兩個。
一個瘦小尋常面目普通的男子從人群中左沖右突擠過, 像條滑溜的泥鳅,速度快的驚人,轉瞬間晃到街尾拐角消失不見了。
後方慕容灼緊追而來,她像一只輕盈的鳥兒,足不沾地自空中掠過,嬌豔的臉上卻烏雲密布。她甚至沒發現近在數丈外的景昀, 清聲一喝追了過去。
——“殿下?”
景昀想也不想, 跟了過去。
那瘦小男子顯然對黑市地形極其熟悉, 奔逃路線堪稱神出鬼沒,忽而出現在街頭,忽而從另一條巷子裏冒了出來,一個眼錯不見又拐進路邊某家店鋪前門,再從後門繞出。他往常惹上麻煩, 靠着這手地形便利加上步法敏捷都能輕易甩掉,但這一次不管他跑到哪裏, 只要一回頭, 餘光裏總能看到遠處追來的淡綠色身影。
他引以為傲的步法仿佛根本沒有任何用處, 要不是黑市地形複雜對方又不熟, 恐怕跑不出一條街就要被抓住了!
瘦小男子心裏叫苦, 心知這次是碰上了難啃的骨頭, 這綠衣少女看上去天真爛漫,修為卻不低,不知是哪個世家宗派的得意弟子。
他想到惹來麻煩之後會受到的懲處,頓時遍體生寒,心想事到如今只有咬牙一搏,這綠衣少女美貌罕見,如果把她撂倒帶回去,想必在主子那裏也能勉強過關。
他打定主意,腳下急轉,拐進了一條更加偏僻的小路,緊接着從袖中抽出一物,回過身——
無聲雷霆當頭落下,映在瘦小男子驚恐大張的眼底!
轟隆!
瘦小男子撞塌了半面牆,頭破血流骨頭不知道折斷了多少根,頭一歪暈了過去。
慕容灼落下地來,胸脯劇烈起伏,怒氣未消,她走過去用力踢了暈過去的瘦小男子一腳,忽然瞥見他袖中有什麽東西折射出亮光——
咣當!
瘦小男子騰空飛起,再度撞塌了巷子盡頭另外半面牆,這次是真的昏過去了。
景昀蹲下身,從瘦小男子的袖中拿出了那個折射出亮光的東西,頓時嫌惡地松開了手,當啷一聲砸落在地。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菱花鏡。
慕容灼用腳尖把鏡子翻過來,只見鏡子背後的花紋好看歸好看,卻有些怪異。仔細看去,花紋中藏着細細密密的符文。
“這是什麽東西?”
“迷魂鏡。”景昀站起來,擡手理了理系在腦後的雲羅,“鏡子本身是普通鏡子,背面刻上符文之後,就有了迷惑人心的功效,所以叫做迷魂鏡。”
她擡頭看了眼慕容灼,見這位殿下還沒反應過來,意味深長地提醒:“迷魂符文屬于偏門,一向為道門不齒,是以它在青樓楚館裏還有另外一個別稱,相思鏡。”
慕容灼意會過來,臉色鐵青,如果不是景昀及時攔住,她能把昏迷的瘦小男子燒成灰。
景昀對慕容灼的惱怒表示理解:“你怎麽會到這裏來?”
地下黑市不是地裏随處可見的大白菜,對于大多數人——不止是凡人,還有低等級的修行者,都只是捕風捉影的傳聞、虛無缥缈的影子。想要得其門而入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慕容灼和她分開才大半天的時間,怎麽會出現在地下黑市裏?
景昀瞥見那面相思鏡,心底有了猜測。
果然,慕容灼說:“是他帶我進來的。”
和景昀分開之後,慕容灼獨自游蕩,她身上沒帶靈石,金銀卻是不缺的,在各家商鋪裏一擲千金,凡是看中的東西全都眼也不眨地買下來,很快就成了有心人眼中的肥羊。
當慕容灼出了一家商鋪,沿着長街走入人流時,突然感覺一只手鬼鬼祟祟探了過來,慕容灼以為是好色的登徒子,二話不說用力一掰,只聽咔嚓一聲,對方的手斷了。
打滾慘叫聲中,慕容灼後知後覺地低下頭,發覺對方的目标應該是自己腰間的儲物袋。
——慕容灼講到這裏,景昀心裏大概有譜了。
這盜賊應該是個被派出來試水的馬前卒,偷盜是真的,但目的不止是偷盜,還有要探探慕容灼幾斤幾兩的意思。
很快,慕容灼面前就出現了另一個人,正是此刻躺在地上的瘦小男子。
瘦小男子長了張十分老實可靠的臉,向慕容灼介紹自己,說自己是個掮客,看小姐您財大氣粗揮金如土,我們這裏有一件寶物或許能合您的意。
這番言辭乍一聽是詐騙,仔細一想還是詐騙,不過瘦小男子天花亂墜說了一通,粗粗聽上去還真能蒙住腦子不好使的人。慕容灼的腦子雖然沒不好使到這種程度,但她好奇心起,想看看這家夥打得什麽算盤,于是露出不很聰明的樣子,活脫脫一個出門忘帶腦子的驕縱千金,跟着瘦小男子走了。
景昀:“……”
慕容灼辯解:“我知道他不懷好意,看他謊言編的挺拙劣的,估計騙不到什麽人,所以……”
景昀五味雜陳:“你真善良。”
“不是。”慕容灼趕緊搖頭,“我想看看他拙劣的騙局,反正我有離火護身,他肯定不能拿我怎麽樣。”
“結果他把你帶到黑市來了。”景昀擡手拍拍慕容灼的肩膀,嘆氣道,“殿下,你有沒有想過,他的謊言拙劣,不是因為編不出更合理的謊言,而是他想要篩選出最好騙的那一類人呢?到時候他和同夥占據地利,把你抓進牢獄……”
“他們打不過我!”慕容灼自信道,“你看我一進黑市就沒興趣耍着他玩了,立刻翻臉,要不是這裏地形複雜,我……”
她話說到一半,垂下腦袋停止狡辯:“好吧,這不是我沖動的理由。”
殿下知錯就改的品質還是很讓景昀欣慰的,她朝半身鑲嵌在牆裏的瘦小男子招了招手,氣流無形地扭曲了一下,瘦小男子像一個長在地裏的蘿蔔,被硬生生拔了出來。
“不能浪費。”迎着慕容灼疑惑的目光,景昀解釋。
一個時辰之後,景昀和慕容灼踏入了黑市中最華麗的建築之一。
大廳中人員往來絡繹不絕,形形色色各類裝扮,美醜貴賤不一而足,饒是如此,景昀二人踏入大廳中時,依舊立刻引來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
“勞駕。”慕容灼扯了扯手裏的繩子,随着她扯動繩子的動作,繩子另一頭發出短促嘶啞的痛叫,“請把你們這裏的話事人叫出來。”
慕容灼話音未落,一隊黑衣人魚貫而出,把景昀和慕容灼圍在了正中央。手中雪亮的刀劍出鞘,就要把她們拿下。
景昀凝神探知,每一個都有金丹境界,為首的那個黑衣人更達到了元嬰中境。
她揚起了眉梢。
慕容灼悄悄傳音:“他們實力不小啊。”
景昀鎮定道:“出去之後向道殿舉報,就現在,別愣着。”
慕容灼微微點頭,旋即收斂起了臉上的所有笑意,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了所有威壓。
她本身仙力大受限制,屬于仙人的威壓卻還在。剎那間排山倒海般的壓力湧來,虛空中鳳凰虛影引頸長鳴。
撲通!這是重重跪倒的聲音。
金丹境的黑衣人根本無法與這令人恐懼的無上威壓相抗,頃刻間一個個手腳發軟,眼前發黑,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眨眼間眩暈傳來,再度恢複意識的時候,已經全都跪伏在了地上。
為首的黑衣人似乎還想負隅頑抗,但他的努力只讓他多堅持了一秒,下一刻他連跪倒都免了,五體投地趴在了地面上。
慕容灼威壓釋放的瞬間,景昀極輕極緩地眨了眨眼。
無形的屏障拔地而起,于是所有的威壓都無法越過屏障,屏障內黑衣人跪伏一地,只剩景昀和慕容灼站着;屏障外大廳內所有人目瞪口呆,緊接着數聲驚叫響起,部分人已經拔腿朝外跑去,但還有一部分人依舊站在大廳裏。
“很抱歉。”景昀說着抱歉,聲音卻冰冷,“我只是想請你們的話事人出來說話,但他對我的态度顯然不夠友好。”
她的目光環顧四周:“現在。”
景昀的話停住了,而慕容灼會意地接口:“現在,請問話事人願不願意給我們一個小小的面子,出來說話呢?”
輕快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了。
慕容灼稍稍瞪大了眼睛。
來人形容俊秀,身形颀長,步伐輕快。他穿一件群青長袍,風塵仆仆面帶笑意:“晚來一步,怠慢二位了。”
“你見過他?”景昀察覺到慕容灼神色有變,不動聲色地傳音。
慕容灼點頭,傳音裏還帶了點難以置信:“我在宣州的時候見過他!我們剛到河陽的那一日。”
她自己說着說着都覺得太過荒謬:“在酒樓上,他向我搭話。”
來人微笑道:“在下虞白,此間話事人,請二位姑娘高擡貴手,先放了我這些不成器的手下吧。”
他語氣鎮定,神情謙和,一舉一動從容不迫,慕容灼秀眉緊鎖,心中疑惑越來越濃,幾乎懷疑自己記錯了。
可離開河陽也不過十餘日的功夫,慕容灼自忖自己記性再差,也不至于連一張和自己說過話的臉都記不住。
她正猶疑不定之時,忽然手背一涼。
景昀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淡聲道:“尊駕前倨而後恭,令人不敢恭維。”
作者有話說:
第二更今天寫不完了,挪到明天一起發。
虞白上一次出場在第六章 ,可以提前先猜一猜他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