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心疼

心疼

轉眼之間十一月中旬的運動會即将來臨,在這期間溫瑜晚在勤勤懇懇地學德語,沈瑾早勤勤懇懇地陪季席,一片和諧。

雖然小破孩經常會犯病把他拉到床上與他抵膝長談,聽得溫瑜晚昏昏欲睡,差點撲到對方枕頭上美美睡一覺。

就像今晚。

“晚哥,學生會的學姐學長建議我競選部長,你覺得合适嗎?”

“合适。”

“我之前演講在院級得獎了,老師推薦我試試校級,你說我該不該去?”

“該去。”

“星光我帶飛了季席好多把了,下次晚哥來給我打個輔助看看我的實力?”

“好。”

沈瑾早越說越激動,溫瑜晚的聲音逐漸細弱,眼皮不受控制般合上,聽不到任何聲音,垂下腦袋抵着膝蓋像是睡着了。

“晚哥?”沈瑾早晃了晃溫瑜晚的肩膀。

溫瑜晚被驚醒,紅着眼睛看他,咬牙切齒地想吐出幾個字但咽下去了,腦袋毫不顧及地枕在沈瑾早的枕頭上,拉扯着被子蓋好,安靜地閉上雙眼。

罵他就是罵自己,所以不與他浪費口舌。

“晚安。”

溫瑜晚說完表演了什麽叫一秒入睡,任憑沈瑾早如何呼喚絲毫不醒,吓得沈瑾早以為他挂了,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探了探鼻息。

“難道今晚要和晚哥一起睡覺嗎?”沈瑾早自言自語。

剛才奄奄一息差點進棺材的人忽然踹了他一腳,啞聲道:“滾去我床上睡。”

想的可真美,現在居然有妄圖和他一起睡覺的想法,那以後豈不是就想和他互撸了。

溫瑜晚從不寵溺小孩。

“好吧,晚哥晚安。”沈瑾早灰溜溜地離開了自己香甜溫暖舒适的床,深呼吸好幾次才敢踏入晚哥的私人空間。

他躺下去,把疊得不像常物的被子蓋上,聞到一陣冷清的香味。

是晚哥平時的味道。

沈瑾早喉結微動,用被子罩住自己的臉。

……好奇怪的感覺,就像晚哥在他身邊,讓他有莫名的安全感。

翌日沈瑾早是被尖叫聲驚醒的。

“啊啊啊啊——”

“你怎麽會在小早的床上!!!”

“小早呢,快出來啊啊啊——”

溫瑜晚心如止水,臉上波瀾不驚,慢條斯理地從臺階下來,緩緩走近季席,看着他癫狂的臉,低聲道:“你猜?”

季席哭了。

溫瑜晚懵了。

不是,這他媽是真哭啊,季席什麽時候脆弱成這樣的?腦袋也變得不好使,那麽小的床兩個人怎麽睡覺?

“嗚嗚嗚——”季席淚如雨下,泣不成聲,“溫瑜晚,你明明知道我和他的關系,你還非要插上一腳……”

溫瑜晚被哭得腦子疼,他轉頭想叫沈瑾早起床解釋,沒想到他的床簾早已被拉開,沈瑾早目瞪口呆地坐在床上。

“呃……早上好?”被發現看戲的他尴尬地打了招呼。

溫瑜晚目光一凜,薄唇微啓:“給他解釋。”

季席的眼淚在聽見沈瑾早聲音後掉得更猛,紅着眼睛委屈地問:“小早,你怎麽會在他床上。”

“因為……”

不管倆人嘀嘀咕咕,溫瑜晚拿起洗漱杯開始洗漱,透明的牙膏擠在牙刷上刷牙,腦海和團子講話。

“團子,你有沒有覺得莫名其妙?”

團子嘗試用新學的詞:“洗耳恭聽。”

“季席看起來對沈瑾早上頭了,他們是什麽時候發展的?”

團子沉默。

它想起來很多個晚上沈瑾早激動地在講自己和季席的瑣事,它聽得認真不亦樂乎,佩服自家宿主有手段真讓季席往計劃中的方向發展。

而自己宿主困得只顧着和周公戲耍。

“有宿主的錦囊妙計,季席喜歡上沈瑾早這種小事不在話下!”團子誇贊。

管他呢先捧就對了。

“團子,你最近是在學習嗎?用詞水平在提高,”溫瑜晚涼水沖了臉。

這系統愈來愈喜歡谄媚自己,說出來的甜言蜜語甚至能比得上沈瑾早。

但是他……并不讨厭。

上輩子季席對他打壓太狠,他一度認為自己沒有任何價值,逃避和陌生人講話,總是低頭垂眸,不愛出門,出門一定會戴上帽子和口罩。

分開的那兩年他常常對着鏡子自言自語,幻想出了一個沒有認識過季席的自己,琢磨“他”的心理,學着“他”講話,偶爾感覺自己瘋了。

也想過換個環境調整狀态,但每次接觸陌生人時身子會輕輕發抖,腦海中的警惕線繃緊,會不由自主地懷疑別人對自己是否有其他目的,忍不住惡心反胃。

但沈瑾早一聲聲的“晚哥”打碎了禁锢住他的鐵鏈,沈瑾早不是陌生人,他就是曾經的自己,有什麽心思自己都會看得一清二楚,不用懷疑不用多慮。

他有自信沈瑾早絕不會害自己。

因為他了解他。

溫瑜晚拿毛巾擦掉臉上的水珠,穿了衛衣戴上黑框眼鏡走出宿舍門。

“今天宿主不戴帽子嗎?”團子記得宿主每天要不會戴上衛衣帽,要不戴上鴨舌帽,反正把臉遮了一半。

溫瑜晚笑了笑:“不戴。”

不需要了。

因為溫瑜晚今天早上沒有等沈瑾早,後者抱怨了一上午,幽幽的黑眸委屈地盯着他,看得溫瑜晚心驚肉跳。

不是,不就是沒等一次嗎?小破孩的眼神看他跟負心漢似的。

“哥,你是不是生氣了啊。”沈瑾早聲音很小,“季席他早上說得确實過分,我已經跟他好好說過了,你別生氣……”

溫瑜晚側頭看黑板,一聲不吭,線條流暢的輪廓透露着冷峻。

看似幸高冷,其實是懊悔。

昨晚怎麽就在小破孩床上睡了?

“哥。”

“晚哥。”沈瑾早的聲音發顫,“我真的錯了——”

溫瑜晚猛然扭頭,錯愕地看他。

沈瑾早面色蒼白如紙,紅了眼眶,嘴角下壓,黑眸裏的祈求幾乎要溢出來,食指不斷持續扣拇指指甲蓋邊緣:“你說句話吧……”

有什麽東西狠狠錘了他的心髒,無數只螞蟻貪婪地啃食着血肉,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脖子,溫瑜晚的氣喘不上來,血腥味漫延了口腔。

他太熟悉這幅樣子了。

太熟悉了。

在他被季席抛棄的時候,在缺乏安全感的時候,在孤身一人茫然的時候,在他一遍一遍站在天橋上凝視下面深淵的時候。

可是沈瑾早,你怎麽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你明明十八歲,朝氣蓬勃,意氣風發,明明昨天在臺上氣定神閑地完成了演講,明明在學生會能言善辯,巧舌如簧,得到了許多人的喜愛。

你為什麽——

溫瑜晚心裏一片悲哀,難得柔聲,溫和地看他,“我沒生氣,沈瑾早,不是你的問題。”

“早上有點情緒走得急,不關你事。”

“上課認真聽。”

沈瑾早好像緩過來了,連點好幾次頭。

溫瑜晚腦袋嗡嗡的,難得手足無措,咬緊嘴唇,緊急聯系系統:“團子,出大事了。”

“一切盡在宿主的掌控之中,宿主就是天神下凡,鸾姿鳳态……”

“停。”溫瑜晚打斷了團子機器誇獎,“沈瑾早狀态不對勁,他好像過于依賴我了。”

團子:“這不好嗎?宿主最開始的計劃就是讓他不依賴季席嗎,現在成功一大半了。”

不是這樣的。

溫瑜晚心裏的悲哀感越來越重,他最初的目的和團子所說的一樣,但他希望的是沈瑾早能夠獨立。

為什麽總要依賴一個人?

他以為重來一次能夠改變,以為把沈瑾早推向巅峰之處能夠改變,可現實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沈瑾早還是沈瑾早。

溫瑜晚微嘆一口氣,慢慢地理自己的思緒,設身處地想了想,心酸地發現能理解沈瑾早的處境了。

父母從小在國外,踽踽獨行了十幾年,身邊沒有真摯的朋友,也沒有疼他的人。

好不容易喜歡上了一個人,卻是個男人,這種不被世俗所理解的感情壓抑在心中無法見日,自己獨身痛苦。

而忽然出現了一個莫名其妙的人,這個人理解他的想法,照顧他的情緒,幫助他追逐感情,把朋友甚至家人的角色扮演得恰到好處。

于是就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樣緊緊握在手心裏,拼死拼活都絕對不放。

這種始料未及的依賴感變得理所應當。

或許這就是他的賤命,永遠無法獨當一面,只要有個人對他好了那麽一點點,迫不及待地把精神支柱放在那人身上,茍延殘喘。

……有一絲慶幸,因為依賴的是他。

溫瑜晚偷偷睨了一眼身旁的人,他坐得端正,窗外的陽光照在側臉上,高挺的鼻梁在光下看得清細小的絨毛,長密的睫毛上揚,在眼下落下一陣淡淡的陰影,薄嘴緊緊抿着。

好像是因為溫瑜晚的話,所以聽課格外認真。

溫瑜晚又開始莫名地心疼。

別人看不出來,但他看得清清楚楚,小破孩怕自己生氣,為了哄自己高興所以聽課非常認真。

他鼻腔無端地一酸,刻在骨子裏的讨好意識被赤裸裸地翻出來,原來他曾經是這麽的可憐。

能怎麽辦呢,也只能自己心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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