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年游

第05章 少年游

正燃燒着的篝火明亮溫暖,倒顯得旁邊抱腿坐着的蛇女臉色愈發黯然憔悴。

她本就有傷,心中又總有惦記,自己安靜呆着都能把自己想哭,更何況這兩日在阿寶面前還都盡力地忍,便堆積得更加難過起來。

阿寶原是歪着身子躺在上頭樹枝上,一條腿搭在上面,一條腿晃晃蕩蕩地垂下,嘴裏還叼着根狗尾巴草。此時抱着胸,眼睛往下一掃,腦袋就開始發脹。

啪。

一顆小果子從上頭扔下來,輕輕砸在蛇女的後腦勺上。

“不許扔我。”

蛇女紅着眼眶,悶悶說着,順手把果子拾起來咬了口。

阿寶仰頭看這着天空上稀稀疏疏的星辰和缺了一角的月亮,無聲嘆息:

“你別告訴我你又在想你師尊。”

下面的笨蛇兒不說話了,握着樹枝搗了兩下篝火。

阿寶又想嘆氣。

她擡手捂着額頭,怎麽想都想不通:“你喜歡你師尊哪裏?”

“我也見過她,她如今又瞎又瘸,一雙手也半廢,連刀都握不住。頭發也白了,平日裏穿得死氣沉沉的,那張棺材臉,我看了都晦氣,你……”

“住嘴!”

本還紅着眸子傷心得偷偷掉淚珠的蛇女勃然大怒,折斷手中樹枝,猛地站了起來,緊攥着剩下的半截枝條指着阿寶,厲聲呵止她。

小蛇冷下臉,額角隐隐覆上幽藍的鱗片,眼睛也瞬間變作豎瞳,第一次在阿寶面前發這麽大的火:

“阿寶,我一直把你當成我的摯友,也一直感激你這一路上幫扶我良多。”

“我知道你是替我不平,你可以罵我笨,但我不許你這樣羞辱我師尊,否則……”

阿寶微怔,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梢:“否則怎樣?”

小蛇咬着腮幫子,沉着聲音:“否則我就要打你。”

哈。

姑娘啞然失笑,随意放下手垂着,移開目光,繼續看星星:“你不想聽我不說就是。”

“只不過,她都砍掉你龍角把你趕出來了,你還當她是你師尊、還護着她?”

蛇兒見姑娘止住方才的話,便斂了斂怒容,将手中的樹枝扔進篝火裏,重新抱着腿坐下,認真回她:

“我本來就只是一條蛇,哪裏來的龍角,是我少時心中卑怯,師尊憐我,費盡心思幫我長出來的。是因師尊才能長成,如今師尊砍了便砍了,那本不屬于我。”

“是師尊将我從天災秘境中救出去給了我一條命,也是師尊辛辛苦苦把我養大一直教導我疼愛我。我的命,是師尊給的,就算她想要直接拿走也是理所當然,更何況是因為我生了大逆不道的心思觊觎師尊,才惹她厭煩。”

“師尊說是把我趕出來、不認我了,但她仍舊是我師尊。我不許任何人罵她!”

阿寶半阖着眼,輕聲道:“聽起來你好似不恨她。”

蛇女盯着篝火,眼前一點點模糊,她努力睜大眸子,不想讓水花落下,聲音卻仍是慢慢染上霧氣:“我當然不恨師尊,我只是……我只是有點怨……有點疼和難過。”

她不恨師尊,但這麽長時間了,她也會疼,也會有一點點的怨師尊狠心、連一面都不願再見她。

師尊把她寵壞了。

她沒能忍住,埋下頭,把濕漉漉的眼睛按到衣料上,聲音極低:“……我想師尊了。”

以前每次生病,師尊都一直守着她,給她煮加了許多糖的湯藥。她如果再故意喊疼哭兩下,師尊就會親親她的額頭把她抱在懷裏哄。

從小到大,師尊連罵都沒罵過她,她犯了錯,師尊也會耐心教她安慰她。

說是怨,小蛇更多的,還是怨她自己。

“如果……如果我沒有做壞事該多好,師尊就不會生氣,也不會不要我。”

“如果我沒有偷偷親師尊就好了……”

蛇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尖和眼眶又酸又澀,險些喘不過來。

身旁似乎傳來了草葉被踩踏的細微聲音,随後,一雙手伸了過來,将她攬進了懷裏。

“笨蛇。”

有人按着她的腦袋,輕輕柔柔地撫過她的發。

這感覺熟悉得可怕,蛇兒的臉埋在姑娘身上,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湧,聞着阿寶身上跟師尊有些像又不太像的氣息,喃喃着:“師尊一直都對我很好,我小的時候想要什麽吃的玩的她都會親自給我做。她很忙,但幾乎每天都會抽時間陪着我、聽我講話。”

“後來我長大了些,她在山上給我重新造了一間小房子住。我不想跟她分開,就晚上化成原型、再縮小一點,偷偷跑到她房間外頭。”

蛇女說着說着笑了下,嘴角一動,些許淚珠順着溢了進去,又苦又鹹。

“師尊每次都訓我,然而每次都會心軟打開門把我捧在手上抱進去,容我盤成一團睡在她旁邊。”

小蛇額角的那兩處圓狀的疤痕又開始泛痛,難受得她止不住地嗚咽:“是我心思不純亵渎了師尊……師尊現在不要我了……師尊肯定讨厭死我,覺得我是條惡心的壞蛇了……”

“怎麽會呢?”

阿寶閉了閉眸,将額頭抵在她的頭頂,壓下澀意,輕聲說:“你是最好最好的小蛇。”

姑娘擡頭望向燃燒着的篝火,那火倒影在她的瞳孔中,卻照不亮她眼底的光。

她的聲音很低,風一吹便散了。

“你師尊沒了你,痛苦的該是她才對。”

“而你,你會有一個平安光明的未來。”

“我保證。”

保證,拿什麽保證?

姜熹不覺後退了一步,像是被什麽緊緊攥着掐進心頭肉裏,疼得近乎麻木。

自然是拿命來保證。

所以阿寶不計後果地護着她,幫着她在妖族尋得一片容身之地站穩了腳,卻在某一天悄無聲息地倒在地上。

所以扶風道君熬盡心血做成補天大陣,舍身補天,補全那些害死不知多少人的裂痕,消除天災,還世間一個太平。

平安光明。

熹,光明。

姜鹿雲早早的就把這兩個字冠在她頭上了。

她愛的人,和信任的人,其實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

她的愛,她的信任,她的恨,從頭到尾也都只寄托在這一個人身上,被這一人任意玩弄。

姜熹有點兒想笑,但嘴角一扯,臉上竟做不出任何表情。

身上的力氣仿佛一瞬間被抽空,她甚至沒再看姜鹿雲,只将姑娘身上的繩索解開,便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這、這又是怎麽了?”

等到密室大門再度阖上,姚天姝才一頭霧水地發問。

阿寶皺着眉,正忙着給無緣無故哭起來的小蛇擦眼淚,心中的疑惑不減反增:“不懂。”

她的目光從大妖方才站過的地方滑過,最終落在手中的小蛇身上,眸底生了些思慮。

蛇兒哭得一抽一抽,它沒有化形沒法兒發出聲音,因此瞧着格外可憐。上半邊的身子躺在姜鹿雲手心裏,尾巴卻緊緊纏着她的手腕。

阿寶都想不明白它這麽大點兒的豆豆眼是怎麽擠出這麽多水珠子的。

旁邊的妘棠看了看,取出一個小小的茶杯倒了點兒水遞過去。

阿寶接過來送到小蛇嘴邊,軟聲哄它:“乖蛇兒,先喝點兒水。”

小蛇抖了抖,可憐巴巴地看着她,聽話地湊過去喝水。

姚天姝手指癢了下,趁着它埋頭喝水伸手去摸了摸小蛇圓溜溜的腦袋。

“別說,你捉來的這條蛇還怪可愛的。”

“那是自然。”

不可愛能被她看上。

姜鹿雲瞥了她一眼:“別瞎摸,又給摸哭了怎麽辦。”

姚天姝讪讪收回手:“不至于吧?”

不至于?

阿寶用眼神示意她去看這小蛇兒開始打嗝的抖個不停的身子。

好吧,還挺至于的。

姚天姝轉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小蛇,竟這般能哭。

“蛇君有問題。”

妘棠見姜鹿雲好不容易把小蛇給哄好了,才開口。

“看出來了。”

這事兒實在怪異,姜鹿雲自己都納悶得要命:“她好像認識我,但我之前又确實沒見過她。”

“最奇怪的還不在這兒,而是我确定記憶裏沒有她,卻又對她感到熟悉。”

姜鹿雲垂着眸,把手腕放到肩旁,讓小蛇爬到她肩上去趴着,自己則抱着胸認認真真又翻了一遍從小到大的記憶。

實在找不到什麽線索,她今年也就剛成年兩年多,成年之前一直都在問天門裏長大,門裏都是人族,壓根沒見過妖修。

所以這蛇君究竟為什麽會那副态度?

姓姜,難道是……

姜鹿雲悚然一驚,眉心的紅痣顏色都深了點:“蛇君見到我的時候強調她姓姜!難道!”

貼在她脖子上仍有點發顫的小蛇眨了眨眼睛,悄悄探出腦袋,期待地看着她。

只聽下一秒,阿寶壓低聲音:“難道是我師尊在外惹的風流債?”

“她知道我說不定也是從我師尊那兒聽來的!還有她的态度,這麽針對我,肯定誤以為我是我師尊親生的孩子!說不準我師尊當年抛下她就拿我做的借口!”

阿寶一手握拳,敲了敲掌心,恍然大悟:“這樣就說得通了,她肯定想把我留下來去威脅我師尊!”

“我對她感覺熟悉,可能是一兩歲記憶還不太清晰的時候見過她。”

只不過好像還有哪兒對不上,姜鹿雲蹙眉:“但她為什麽會對阿寶這個小名有特殊反應?”

姚天姝和妘棠也肅然神色幫着她想。

突然,妘棠掀開長睫,冷靜分析:“也許是姜師姑借用了你的小名,蛇君剛剛偶然聽見我們說話才知道連姓名都是假的,因此大受打擊。”

姜鹿雲和姚天姝都震驚地望她。

阿寶贊嘆不已,一拍手:“難道你真的是天才?!”

“這樣一切就都說得清楚了。”

畢竟以她師尊的性格,做出這種事情她還真一點都不意外。

小蛇:……

姜鹿雲肩膀突然一輕,側頭一看,居然是趴在上面的小蛇不知道為什麽直直摔了下去。

她趕緊伸手一捏,把蛇兒抓住,才沒讓它掉到地上。

“怎麽了這是?”

小蛇的腦袋和尾巴都軟趴趴地垂着,只有一截身子被她捏在手指之間,蛇臉本該看不出什麽表情,但它身上那股絕望的氣息太過明顯,阿寶湊近一看,豆豆眼裏又泡了一汪珍珠準備往下掉呢。

阿寶捏着它搖了搖:“小蛇?”

小蛇被她搖得一晃一晃,有氣無力地吐了吐信子,含淚看着她們三個修真界的大天才,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才好。

它真的很想立刻把那個家夥叫回來解釋,然而她們之間的聯系被姜熹單方面切斷了。

別躲了!再留師尊和師姨們自己呆一會兒,她跟師祖的孩子都得生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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