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撫郎衣(七)

撫郎衣(七)

雪落在院牆外, 則是另一番物換星移,人事全非。

将近二更的天漸漸死寂下來,近笛遠笙都消散了, 除了簌簌的風雪,天地間只剩仇九晉, 隔在牆外。陶家散了席, 他刻意打後門裏出來,就為了隔牆聽一聽簫娘的動靜。

關于他還愛不愛她這個問題,他至今也沒想明白。但想念卻似一根細細的繩索,時時刻刻勒着他,使他在快要溺斃的日子裏, 離死似乎更近了一寸。

她在牆內脆生生的笑聲,終于暫時割斷了那條要勒死他的繩, 卻一轉刀尖,又刺在他心裏, 把它一片片剖落。他忍不住絕望地想,他還剩幾片零落的心,足夠去活呢?

華筵侯了半日, 終于也忍不住把白晃晃的絹絲燈挑到他腳下, 低聲請, “爺, 夜深了,咱們回吧。”

“嗯。”

管它夠幾日活,左不過捱一日算一日, 捱着捱着, 無涯的人世總會有個了盡。他轉了腳尖, 在風雪裏向黑漆漆的夜隐沒了背影。

流曳的歲月裏, 總免不了這樣,有嶄新的如斯盛開,就有陳舊的如斯在枯萎。

仇九晉歸家已晚,未去向父母請安,一徑往自己屋裏去歇。那屋裏攏共兩個丫頭使喚,該是未睡候着伺候,誰知屋裏卻黑燈瞎火的,不聞動靜。

華筵怨道:“爺還未歸,她們倒先去睡了,明日非告訴管家老婆罰一罰這眼裏沒主子的奴婢才好!”

“你也睡去吧。”

仇九晉疲态全顯,打發他去,推門而入。借着熏籠裏的火掌上燈,見小篆獸煙,熏得滿屋子暖香。他在榻上呆坐了會,遽然嗅見股淡淡脂粉香。便起疑心,走去撩開卧房的門簾子。

果不其然,床上像是睡着個人,又把卧房的銀釭點了,撩開帳一看,是辛玉臺睡在被窩裏,露着兩個水汪汪的眼睛,嬌嬌怯怯地迎面望來,“爺回來了?可吃了酒?”

“你怎的睡在這裏?”仇九晉不鹹不淡地問了句,就放下帳子坐到床前那張髹紅的圓案上,倒了盅茶吃。

玉臺坐起來,靠在枕上,芙蓉被從肩罩到腳,密不透風地裹着個誘惑的秘密,“爺成日睡在這屋裏,我想這裏必定是比那邊屋裏好了。我也來睡睡,瞧瞧到底有些哪樣好處。”

她安的什麽心思,彼此都心知肚明。碰巧仇九晉剛冒了一夜風雪,把他的心吹得愈發涼,半點也不想同她歪纏。他呷了口熱乎乎的茶,吐出的話卻十足十的冷,一縷寒煙飄在他嘴邊,“回那屋裏去睡,我乏了,要歇息。”

隔着薄薄的鲛绡帳,玉臺嬌滴滴低婉轉眼波,“你一年到頭也不往那屋裏去一趟,那屋子早冷得冰窟窿似的了。我不回,我怕冷,就在這裏睡。”

叵奈仇九晉拔座起來,像是要走,“那你在這裏,我往軟玉屋裏歇去。”

一聽這話,玉臺剎那橫了心,跪起身,柔軟的錦背滑在她膝前,幾似一并将她的錦衣玉食嬌養出的自尊驕傲都丢落,把一個無辜又純粹的女人暴露在他背後。

她不要臉地把自己奉獻出來,懇求他看一眼,“我們是夫妻,你就這樣厭嫌我?!我倘或哪裏做得不好,我可以跟着太太去學、去改的。”

窗畔的月亮一天比一天瘦了,細細的一彎,輕描淡寫,像仇九晉的眼睛。他轉回背,用這種輕盈而殘酷的目光掃過她曼妙的身段。隔着迷蒙的紗帳,她每一條柔軟的曲線都顯得稚嫩和怯生生,對男人來說,無疑是充滿誘惑力的。

但他所有強大的慾念都被身不由己的、一天接一天的日子削得薄弱。七情六欲薄得只剩了一縷想念,系在了席家的牆頭,再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面對任何波瀾壯闊的變故。

因此他微仰着頭,露盡個乏累的笑容,“你好不好不與我相幹,我怎麽樣也與你無關。我們最好就像先前,不相擾地過一輩子。”

他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已不似從前,還帶着對她欺負過簫娘的耿耿于懷。玉臺聽得出來,他已經就那些事不再怨恨她了,也因如此,這種冷淡就顯得比從前有分量得多。

他是完完全全對她不愛不恨不怨,連一丁點情感都舍不得給。玉臺記起鸨母說起過,“男人嘛,總逃不過色字當頭。憑他什麽正人君子,解衣脫冠後,都一樣。”

那樣一種輕蔑态度,當下就成了她的救命繩索,使她放棄尊嚴,把一身血肉當做唯一本錢,拿來奉獻。

她婀娜地躺倒,欹在枕上,竭盡全力地讓身線顯得更加玲珑妩媚,然後撩開一片帳,讓他看得再真切一些,“再不相幹,也是夫妻,一個屋檐下過日子,擡頭不見低頭見,難道你要與裝陌路人麽?”

被褥上大朵大朵黯淡的玉芙蓉勾勾纏纏地開在她身畔,将她裝點成個花團錦簇的至寶。可在仇九晉淡如死灰的眼裏,沒什麽可貴,世間一切在他心裏,已燒成了廢墟。

他哼笑一下,“我們不就是陌路人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書六禮,什麽都齊全,就是沒有心。”

玉臺一下爬起來,焦躁得臉上的羞怯全都褪色,僅剩蒼白一片,“可以有的,只要你對我好一點!”

仇九晉凝望她天真得愚蠢的臉,以一抹冷笑殺她,“我對你好一點,那誰來對我好一點?”然後他摧頹地轉了身,沒再給她将自尊一放再放的機會。

漫長的錯愕過去,玉臺聽見冷硬地“吱呀”一聲,門被摔了過來,大約沒阖死,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反反複複的“吱呀、吱呀”回蕩,一聲低過一聲,一聲慢過一聲。

好像風雪被卷進屋,精準地穿透銀屏錦簾,朝她襲擊過來,将她一副膩骨冰肌吹得搖搖晃晃。這夜,她“如願”留在了這張床上,一個人哭一宿,不敢回去。

她冒着風雪來,那些等着瞧笑話的眼睛都在夜裏凝望着,倘或她又冒着風雪無功而返,就要落成人家的笑柄。她剝光自己似盤美味佳肴送到男人嘴邊,男人連瞧也不肯多瞧一眼,還有什麽比這更跌份?

可此遭兵敗後,玉臺還有餘盼,偷偷摸摸再去請教鸨母,少不得又學得一番男.女.之.道,便重振旗鼓,陸續殺将回來。結果一次一次,仇九晉都冷漠地避開了她,睡到軟玉屋裏。

屢屢功敗中,玉臺徹底喪失了少女的矜貴與驕傲。一個女人遭遇如此,就是大失尊嚴大喪體面的事情。

風聲不甚走漏到軟玉耳朵裏,就變成了大快人心的事情,痛快得她滿屋打轉,又拍手又跺腳,“該、真是活該!她不是好大個千金小姐,了不得嘛!”

丫頭見縫插針奉承她,“憑她哪樣千金小姐,怎跟二娘比?二娘才是爺心尖尖上的人呢!”

軟玉剔起精明的眼,笑了笑。她是知道自個兒的斤兩的,也很清楚仇九晉心上的人是誰,自然也就明白她于他,不過是刺痛這麻木日子的一根針。

但她不貪心,得了她想要的,錦衣玉食的日子和他的人,再沒什麽不如意。若再有,眼下也歡歡喜喜地實現了。

她搖首嗟嘆,笑得沒了眼縫,“嗳,還真是什麽人都有,她辛玉臺一向瞧不上咱們這些丫頭姨娘的,端着個小姐的架子,從前聽見爺往這屋裏來,心裏明明恨得要死,面上連請也不肯過來請爺。嘶、誰知這背地裏,卻做着‘婊.子’的勾當。”

“可不就是?”丫頭興興地坐下,悄聲嘀咕,“我聽說,她使娘家人往秦淮河請了個老鸨子,專教給她些低三下四的手段,她想發設法地,要把這些手段使在爺身上。可惜都不成功,怄得她不行。這些日,胃口不好,躲在屋裏哭,陸陸續續病了好幾場。”

“病了?哼,真是個腦袋填土的蠢貨。”軟玉笑一陣,靈機一動,吩咐丫頭,“她不是要體面嚜,我就叫她要不成!你把這話,給她散播出去,我冷眼看她千金小姐的架子還端不端得住!”

如此這般,這些床笫上隐秘的傳聞便随東風,刺骨剮肉地倥偬遠播。

途中,臘殘春初,元宵燈夕。

今年只下過那一場雪,早早地就化了,空氣卻似冷動,不吹風,不下雨,陰綿綿地罩個天長地久。

簫娘緊趕慢趕,将虞露濃給的那批墨黑的軟緞做了件比甲、一件寬袖的圓領袍。素面長比甲她自家穿,裏頭配的是湖綠長衫,底下露着短短一截月魄的裙,掩一雙繡玉兔的靛青軟緞鞋,通身都是嶄新的。

給席泠的那件圓領袍上繡了圓補子,身前是雲中鶴,領子袖口是白蘭草纏枝紋。這廂提在他身上比,“蠻合身,你去換上,一會咱們往秦淮河觀燈。”

席泠趁勢摟她的腰,将她往懷裏提了提,“河邊必定是人擠人的,何必去湊這個熱鬧,踩着碰着怎生好?”

如今這些親密舉止,只要沒跨過底線,簫娘都默許。但此刻卻有些不高興,把被他懸抱起的腳尖狠狠踩落地,“我不,我偏要去!這時節,姑娘小姐們都得出門,花燈又好看,還有人放焰火呢,我怎的就去不得?!”

“是為了往人堆裏顯擺你的體面衣裳吧?”

說中了,簫娘忙擡手捂他的嘴,須臾咬着唇嗤嗤笑,“你不要揭穿我嘛。這樣好的料子,我不顯擺顯擺,豈不白虧了?”說着就翻個眼皮,“我曉得,你們讀書人,最厭這虛榮做派。可我顯擺我的,又不礙你的事嚜。”

席泠連她一點虛榮心也覺可愛,攬着她的腰奪過她懷抱的袍子,“我将就你,也去換上。”

“那我去隔壁問問綠蟾她去不去。”

誰知走到陶家來,綠蟾卻擱下一本詞集甜蜜癟嘴,“我要成婚了,爹怕外頭人多出什麽岔子,不許我去,你自家去吧。”

簫娘悻悻告辭,又叫她喊住,走到跟前來打量她一身新做的衣裳,眼落在她鬓邊那只珍珠流蘇步搖上頭,咂嘴道:“這支雖好,卻不添彩。我有兩支翠雀花的絨花钿,雖不金貴,配你這身黑比甲綠長衫正好。”

說話拽着簫娘進卧房,翻出花钿,揿她在鏡前,摘了她的珍珠步搖,将兩朵翠雀斜簪在她虛籠籠的烏髻上,“你瞧,你是最會配顏色的,好不好?”

那絨花翠雀藍得發紫,襯着黑比甲,又添一絲妩媚的神秘。簫娘忙謝了,說回頭還過來,她卻不要,擺手笑,“你幫了我這許多,兩只不值價的花钿算哪樣?只管拿去,回頭我拿兩匹新進的料子你裁衣裳穿。”

簫娘忙不疊謝,走出去時,回望廊下笑着作別的綠蟾,總覺得她們之間親近了些。大概是因為她已從貧寒裏拔出腳來,向富貴又邁進了一步。

比及吃罷晚飯,亂星圓月,各家烹食酒肉,煙火未歇,比往日夜亂。秦淮河鬧哄哄地炸開,走過木板橋,就聞得遞嬗喧嚣。巷裏人家皆秉燈夜游,席泠打着絹絲燈籠照在簫娘裙下,引着她前走。

那門裏出來個年輕漢子牽着小兒,影子老遠彎一彎,“縣丞大人也與伯母出去看燈耍子?”

席泠莞爾颔首,與巷裏七七/八八的人往街市而去。蘭街燈市,曜曜生輝,兩岸更是游人如蟻,燈火長龍,河中亦是畫舫雜彩,花炮轟鳴,周遭又有樓宇相映,輝煌尤甚。

行院姑娘與良家婦人們皆是傾巢而出,個個披紅垂綠,珠翠相堆,或提燈、或執幼,一時竟分不清個良賤之別來。簫娘走在裏頭,見紅男綠女皆斜眼窺她,心裏十分得意,益發把下巴輕擡,湘裙款動,竟似個公侯小姐。

席泠見她高興,心裏也難免添幾分暢快,路邊攤上買幾個地老鼠,點給她瞧。

那地老鼠一點,頃刻就噗嗤噗嗤火閃着亂竄,人群裏竄出快空地,圍着一堆人轟鬧。眼瞧要竄到簫娘裙下,唬得她也圍着席泠亂竄,邊竄邊嚷,“要燒着我了、要燒着我了!”

席泠一把掣了她胳膊讓到一邊,地老鼠竄了半丈就歇了火。簫娘驚魂一定,又想瞧,在他身邊蹦蹦跳跳,“再點一個!”

地老鼠在擁擠人潮裏竄出一條路來,兩個就在岸上一路走一路點。席泠無有不依,又買了什麽泥筒花、煙火杆子、竹節花、焰塔等花樣,一一點給她瞧。

碰巧河中,虞敏之也包了艘畫舫,專與她姐姐看花燈。艙外守了六/七個小厮家丁,艙內十幾個丫頭簇在兩邊檻窗嬉笑玩耍。

跟前那丫頭挽着露濃朝岸上各處指點,“姑娘瞧、那是個葡萄連珠的焰火!南京的燈市比京城不差,好些玩意兒京城也沒見過!”

露濃抱着胳膊欹在窗戶上,穿白绫對襟長衫,遍地灑金粉裙,恍如仙娥,“南京是留都,又是富庶之鄉,京城有的,這裏有,這裏有的,有些連京城也沒有。瞧你那沒見過市面的樣,傻丫頭似的。”

再回身,恰逢岸上有人點了好幾個焰塔,擺在地上,圍着一堆游人。噗嗤噗呲的四五個火炷蹿起來,照亮了其中一個,穿着墨黑的寬袖圓領袍,裏頭露着一圈白中衣的領子,胸前打着圓補子,繡的是雲中鶴。

是他!但憑瞧不清的一張側臉,露濃就輕易認出席泠。

在煙火的映照下,古老的秦淮河變得五光十色,斑斓的火光匆匆撒在深幽的河的表面、河的裏面,想要須臾照亮整條河,卻始終是照不進岑寂的底。

席泠就莫如這九曲回腸的河,縱然天燒起來,也無法燃毀他的沉斂。正是這種神秘莫測的黑暗,吸引着在燦爛中長大的露濃。

她整顆心也像浮在水面,在兩岸源源不絕的急管繁弦中,有種虛幻的波瀾。她忙吩咐丫頭,“快去艙外說一聲,叫慢點劃船。”

丫頭跟着眺目,也瞧見了席泠,扭頭吩咐別個,自個兒與露濃挨在窗口,“姑娘跟泠官人真是有緣,這樣亂糟糟的地方還能撞見。”

船很快慢下來,随着席泠的身影飄蕩。露濃不敢轉眼,生怕一錯目,他就隐沒在人堆裏。瞧了半日,才瞧見他身旁的姑娘,傾首問丫頭:“你瞧他旁邊那個,可是不是簫娘?”

“是,今日穿得好體面,險些沒認出來。泠官人真是孝順,領着她來瞧燈。”丫頭笑了笑,倏地跺腳,“哎呀,姑娘大可把船靠岸,借請簫娘來坐的道理,也請泠官人到咱們船上來。這時候人多得這樣子,誰還注意咱們船上?”

露濃也有微動,可思及到底未出閣的小姐,與個年輕男人同乘一船,不防傳多少閑話?猶豫的功夫,卻見席泠挑着燈,引着簫娘沒入了一條黑--------------銥誮漆漆的巷。

他走了,像個絢爛的煙火,轉瞬即逝。而她也就長陷在黑暗裏,失了夜游的興致。

周遭的轟笑喧嘩依舊未絕,簫娘卻在這蘭麝吐香的迷幻夜,忽然想起竈上煨的豬肘子!急得她火燒眉毛似的往回趕,“煨爛了肉事小,只怕竈裏的火星子蹦出來,把屋子點了!”

席泠拽了她一下,“原來是為這個着急,放心,出門時我滅了竈火。”

“你怎的不早說!”簫娘虛驚一場,腳步就在寂寂的長巷放緩下來,一眼接一眼地剜他。

剜着剜着,生出幾分僝僽,“如此看來,我這個人恐怕是再難雅致起來了。瞧瞧人家綠蟾與露濃小姐,人家腦子裏在想什麽,不是詩就是詞的。偏我這不争氣的腦子,裝的不是銀子,就是雞鴨魚肉,全是沾腥氣的東西。”

一點幽光裏,響起席泠湑湑的兩聲笑,“詩詞歌賦可不頂飽。”

簫娘轉愁為喜,在腳下那一圈混混的燈影裏,雀躍得輕飄飄,“講對了,我會燒飯洗衣裳,什麽髒活累活都幹得,她們千金小姐可不會。”

她整晚都有些得意,她原本以為這種驕傲與自信來自于通身的新衣裳,或者她掌握着的一點生存要領。可此刻貼在席泠身邊,細想想,無非是受到愛的鼓勵。

她奪過他手裏的燈籠,高舉在他臉畔,傻兮兮地笑了下。席泠帶惑睐目,“看什麽?”

“沒什麽。”簫娘叫他半張臉迷得魂散魄丢,卻不肯說他生得好,把燈垂下,意綿綿舉目望月。

月光迷離,蒙在她擡高的下颌,誘.引着席泠陡地将她揿在牆上。憑借一點清光,望進她眼裏,帶着玩笑,“你預備一直跟我這麽幹耗着?”

短暫的驚惶失措後,簫娘半明半昧,似懂非懂,十分無辜地眨眨眼,“什麽叫‘幹耗着’呀?日子不都在過麽,耗着不耗着有哪樣差別?我不懂你這話。”

“你真不懂?”席泠近近凝望她,吐息帶着月色一樣暗昧的氣味。在這燈火迷蒙的夜,他決定獎賞他浩瀚的沖.動一點小小的甜頭。

貼這樣近,簫娘再蠢笨也懂了。可她既不肯低頭,也不肯開誠布公地索要她要的話,只顧裝傻,“不懂,”她把嘴一坡,“我沒念過書,腦子不好使。”

遠處窄窄的巷口裏人影穿梭,提着一盞一盞燈籠。席泠握着她的腕子擡起來,就把她手上的燈籠吹滅了。在車馬阗咽的鬧市,他躲在這黑漆漆的巷子裏,光明正大地親了她一嘴,絲毫不講禮義廉恥。

簫娘叫他的放肆吓一跳,睜圓了眼朝巷口看,做賊心虛地推他,“叫人看見!”

“看不見。”席泠一手環住她的腰,一手撐在牆上,把她兜近了,“此刻懂了麽?”

“不懂。”

席泠笑着,把抵在牆上的手撤下來,埋首親她。呼吸有些不斯文,潮熱的,像夏天的雨,将簫娘從靈到心都洇潤。

正月的夜風依然帶着淩冽的寒意,令她不知是軟的還是冷的,益發緊貼在他懷抱裏。直到感覺他的手攀到她的心口,剎那揉散了她的骨頭。

心卻兀的振作起來,仰頭避開了他的唇,委委屈屈地瞪他一眼。席泠無奈地笑了下,把她托端正,捏着她的下巴晃一晃,“這回懂了?”

再裝不懂,就說不過去了。她撇撇淋淋的唇角,半低頭,面目似打了露的芍藥。席泠再把舊事重提,鼓勵她,又像是蠱惑她,“你要什麽,開口對我說。”

簫娘黏黏糊糊地不講話,目光含着嬌滴滴的幽怨。

席泠又問:“我娶你?”他以為她磨蹭的是這個,寵溺地解說:“不娶你,還娶誰呢?只是眼下還不是時候,等我手裏一樁要緊事情辦完,搬了大宅,招呼親朋,大排筵席,體體面面地娶你。”

倒不單是為了成全她,更是為了成全自己,他要她從名到心,都成為他的人。

她仰起臉,眼睛爍爍閃亮,“誰要你說這個了。”

“那要什麽?”

簫娘較着一股勁,把臉輕偏,持續緘默,心裏卻似蘭街燈火,照亮她一整個殘破的浮生。

這時候忽然背後牆內響起狗吠,“汪汪汪”地像要跳出來咬死這一對大庭廣衆沒廉恥的男女!簫娘做賊心虛,驚慌逃竄,提着熄滅的燈籠朝前跑,可能也是逃避她險些矢口答應的鼓動。

待席泠追上去已為時已晚,她踩着裙角跌一跤。像上回那個月圓之夜,摔了個全身貼地,十分狼狽。

她恨自己,又是這麽個花好月圓夜,說起婚姻嫁娶的美事,她卻沒法徹頭徹尾地保持端莊儀态。于是破罐破摔地趴在地上哭起來,把地捶了捶,“我這個人,怎的就是體面不起來!”

席泠好笑着将她攙扶背起來,颠着哄一哄,“這有什麽可哭的?不哭了,咱們回家抹點藥。”

簫娘伏在他肩上,偷偷抹眼淚,這眼淚,一半是為摔的,一半是為他說要娶她。

可這還不夠,娶妻尚能納妾,夫婦也會離心,再相愛的兩個人,也完全可能物是人非。她要等着他親口說一輩子不會抛閃她,他說話,一定算數!

席泠實不能想到她的“斤斤計較”竟然能細致到這種程度,在前頭笑了笑,小心勾着她的腿彎,“膝上疼不疼?”

簫娘遙遙頭,枕在他背上,歪着眼朝天上望。逼仄黑暗的長巷懸着一枚浩大明月,此夜沉在冰心。

元宵後亂着走了幾日人情,剛歇下來,就趕上陶家為着發嫁綠蟾的事情,陸續請親宴友,請簫娘去幫襯招呼親戚家的娘兒們。

虞家使婆子來尋了好幾遭,皆是院門緊閉不見人。這日簫娘打陶家後門出來,門上個婆子拉着她說:“我瞧着來尋你好幾回,偏你都不在,穿戴有些體面,不像是尋常老婆,這會還在你家門前等着呢,你問問去?”

簫娘忙趕出去,果然見溪前柳樹根底下坐着個婆子,請進院問了才曉得,是虞家底下跑腿使喚的媽媽。

看了茶,媽媽也不喝,急道:“嫂子怎的好些時不往我家裏去?姑娘日日問你,只怕是我們家哪個不長眼的下人得罪了嫂子,嫂子心裏存着氣,不肯去走動了?”

這倒怪了,露濃個侯門千金,這等眼巴巴地盼。簫娘心起疑惑,面上笑着開脫,“才過了大節,我家忙着各處走人情還禮。又趕上隔壁家小姐要出閣,請我去幫忙。又料想節後尊府裏也忙,不敢去叨擾。”

“那年前我們姑娘請你做些巾子你還應得好好的?”媽媽嗔她一眼,拉着她的手,“你明日去一趟,姑娘那裏預備着料子,你好取回家來做。”

簫娘推不過,次日只得換了衣裳坐轎往烏衣巷去。這時節雖說紅梨春開,到底風吹來,還是寒噤噤的。露濃房裏還架着兩個金絲編熏籠,籠在榻左右,露濃歪在榻上,穿一身妃色通袖袍,蜜合色的裙底。

見簫娘進來,便放下腿走來拉她,“嫂子說節後過來,怎的元宵過去這些時,還不見人,叫我好等。我想是家中哪個漏嘴的說話得罪了嫂子,嫂子對我說,我罰他就是,只不要遠着我才好。”

這回又比前幾回熱絡許多,簫娘愈發有些不得要領,只得又把這些日的忙細說與她聽。

露濃使丫頭奉茶上點心,聽着沒完沒了的瑣碎,想起席泠那副不染塵嚣的身姿,噗嗤笑了下,“你們泠官人也跟着各處跑親戚?”

“哪裏能不跑呢?我家攏共兩個人口,雖說他平日不大喜歡去走動,可一年年關,江寧縣有幾戶遠親,總要去拜會的。衙門裏的同僚,人家送禮來,總也不好不還。我走這裏,他走那裏,分着跑了好幾日。”

露濃想起個飽讀詩書的男子漢,驀地叫這些叢脞小事絆住腳,心疼起來,“那依我說,嫂子也該買一房下人擱在家中,來了親戚朋友,也好招呼得過來不是?嫂子也好松快松快。”

“我倒想,可哪有姑娘這樣的福氣呢?”簫娘奉承一句,認真說起,“也該要買的,可我們家眼下只得兩間屋舍,就買來也沒地方容人,只好作罷了。今年開了年,泠哥兒說要尋處大宅搬過去,屆時寬敞了再買吧。姑娘家時常走動的牙婆,手上若有好的,請替我打聽着。”

話趕話說到這裏,露濃嬌睇一眼,趁勢問:“那你們泠哥兒跟前就沒個人?他好說不說,也是二十出頭的人了吧?”

“今年滿打滿算,二十二了。”

脫口後,簫娘這才覺出些端倪。別眼窺她,見她嬌靥含粉,媚眼帶羞,露幾分春情。心上就大膽揣摩了幾分,把放肆的聲音低斂,笑了笑,“他娘死的早,老子活着時,又是那樣個胡混子,成日不着家,也沒人管他,他跟前可哪裏來的人呢?”

露濃也不好再深問了,只聽見席泠不是那起貪色胡混的人,心裏又止不住多愛他幾分。

這廂拿了些做巾子的碎料子出來,裝了送簫娘二門出去。回頭與丫頭說:“你聽他,二十出頭的年紀,那樣的才貌,身前卻無女.色留戀,可不是比那些人好得多了?我沒看錯他,只盼他早日高升,我心裏的事,就算落了地了。”

丫頭連連點頭,卻又愁,“只是簫娘如何處呢?泠官人待他這般孝敬,姑娘往後就算定了他,他家零落至此,老太太必定是舍不得姑娘跟他去的,也少不得是招他入贅,難不成随他帶個沒名沒分的老娘進來?”

“我也慮到這一節,我想簫娘年輕,或者請人看戶好人家,随她嫁人。她若不嫁人,許她些銀子,在舊房子裏踏踏實實住着,我們常去探望,也算敬孝了。”

園中春意初發,與露濃美滿的打算逐漸占滿豆蔻梢頭。而這“深謀遠慮”裏的另一位至關緊要的人物還渾然未知,一門心思枵腹從公。

朱門映柳,杏樹枝滿,何陶兩家婚事在即,何盞每日忙得腳不沾地。席泠尋了個空隙過去,問起請款修秦淮河各處閘口之事。

何盞在椅上無奈搖首,“我找治中王大人說了好幾番,他生死不批,只說銀子要花在刀刃上,秦淮河年年倒灌,淹了也就十天半月的事情,死不了人。”

“花在刀刃上,何處是刀刃?”席泠握着折背椅的扶手,笑含失望。

何盞拔座起來,站在绮窗前阖了眼,“大約他們的荷包才是刀刃吧。今年是沒法子了,明年,明年咱們再想法。”

席泠落拓起身,走到門口,又給何盞叫住,“這件事先放一放,還有更要緊的事情。江南巡業已從蘇州啓程,大約我的婚事前就能到南京。我此刻預備去找我父親,叫他老人家在江南巡撫面前替你也讨個差事,讓你陪審此案。只要案子辦成,升到應天府,好些事情就好辦了。”

席泠揣度何齊不會輕易答應,卻不忍拂他的好意,作揖深謝,“多謝照心,成不成我都感激你。”

果不出他所料,何盞走到他父親書房說了此事,何齊卻良久沉默不語。

何盞急在案前,“父親,席泠有智有謀,放着他不用,何必再去驚動都察院的人?并且已将林大人從蘇州派了回來,再把南直隸都察院的人叫來,仇家元家皆會察覺,打草驚蛇,就算案子查清,贓款沒追回,咱們也不好向上頭交差。席泠辦事,您還有何不放心的?”

“你懂什麽?我有我的顧忌。”何齊踅出長案,從窗戶虛着眼望出去,透過那些林木密枝,仿佛看見席泠晦澀的眼,“席泠這個人可不像你一樣簡單,我是擔心,養虎為患。”

“您是擔心他功高蓋‘主’吧。”何盞在背後乜他一眼,不屑地哼了個笑,“我知道,您等這個時機等了多年,辦了這樁大案,替朝廷追繳回稅收,必定是要扶搖直上嚜。可席泠,他會和您争什麽?他在官場才多久,就是數年頭,也數不過您去,你有什麽可忌憚的嘛?”

何齊回身剜他一眼,“你急什麽?我又沒說不幫,林大人還沒到,你且容我好好想想這件事。你先往你母親屋裏,她找你說迎親的事情。”

何盞心事沉沉地轉了鞋尖,他不知道這位剛直義正的父親什麽時候也變得如此重名重利,好在走出這間戰戟森森的屋子,迎面就是純一不雜的兒女情長。

卻是東風微動,密葉簌簌,搖亂了看似不相幹的光與影。

密匝匝濃陰上西窗,搖亂放心,簫娘在窗下做虞家的活計,腦子裏琢磨了綠蟾好幾天,始終百思不得其解。望見席泠進院,忙丢下針線追到他屋裏,“你哪裏回來?”

席泠在龍門架下寬解補服,“走到門前想起樁事,就去了何家一趟,打他家出來。”

簫娘別首避眼,餘光瞥見他連中衣也解下,背上是略深的緊實的皮膚,繃在兩邊有力的胛骨,中間是一截一截如竹相連凹的脊椎,随他動作的牽動,肌骨就似地陷一樣起伏。

她旋即想起曾伏在這片堅實又充滿力量的背脊上,當時或許是陷在“他要娶她”的巨大驚喜下,沒來得及羞臊,此刻臉上就有些遲到地泛紅。

一時席泠系着鴉青的道袍過來榻上坐,“吃過飯了麽?”又問:“在家做什麽?”

什麽時候起,他寥寥不多的幾句話裏開始擠滿瑣碎的關心,吃了什麽、去睡個午覺、夜裏冷不冷。簫娘總體是享受的,偶爾埋怨他不懂風情。

此刻日影中懸,她等他不回,老早吃了午飯,在屋裏做那些可有可無的活計。別家的暫且擱一擱,得先把露濃的做了,省得她追魂煞似的追來。

她抻來二兩雞絲面,席泠在炕桌上吃,一邊翻閱他夜裏寫的文章。簫娘在對面支頤着下巴看他,忍不住發聲,“虞家的小姐,你認得麽?”

“誰?”席泠把幾頁揿在炕桌上,摸來帕子揩嘴。

“虞家的小姐虞露濃呀,你從前見過她麽?”

席泠想也未想,搖搖頭,“不曾見過,怎的?”

可簫娘卻有絲細細的直覺,總覺得露濃與他有着些若有似無的牽連。她又疑心是自己多思多慮,笑了笑,“沒怎的,就是,你說她,家裏頭那麽多使喚的下人,做什麽要使我給她做活計?我做的活計也不算多好嚜,在那些人戶裏走動,不過是憑一張讨喜的嘴。她又不是個愛聽人奉承話的人,做什麽待我那樣熱絡呢?”

席泠收碗出去,頃刻回來,“侯門千金,大約是把那一點無處施展的慈悲心腸一股腦地擱在了你身上,日行一善,積個陰德。要我說,咱們家不缺那些東西,你別再往她府上去了。其他人家走走也就罷了,這樣的人家,倘或不防一點半點得罪了他們,他們要整治你,我還得費些周章才能救得了你。”

這話說到了簫娘心窩子裏,不由紅泛桃花,在炕桌上托着一片腮,“有你這話,我就什麽都不怕,憑他是誰,我兒曉得救我!”

席泠正拿筆墨,回頭望她,跟着她笑,“我也有限,你少讓我操心。”

簫娘一得意便忘形,蹬掉繡鞋,由炕桌那面爬過來,借故要幫他研磨,挨在他身邊,“你一在家就寫字,到底在寫哪樣呀?”

窗外彩燕回影,銜泥弄巢,這種恍如隔世的喧嚣裏,席泠岑寂地笑了下,“不是什麽要緊事,只是閑下來,就得握着筆。”

簫娘不懂,自然就不深究,借機折勁在他肩上,滿眼崇拜地歪着眼看他,“你們讀書人就是神神秘秘的。”

席泠環過她的腰,湊到她鼻尖,“挨得這樣近,就不怕我?”

吐息吹得人癢癢,咯咯笑着提起腰來,捶了他肩一下,“我算是看透了,你這人就會嘴巴上兇!”

說完又後悔,這話似暗有些言下之意,不曉得他聽出來沒有?

席泠大約介于聽懂與不确定之間,這模模糊糊的暧.昧,叫他想放肆地将她揿倒在榻上。可再望她,她那雙眼又端得十分矜貴了,跟着她手上的墨打轉。

墨汁融在水裏,先是絲絲縷縷的混亂,頃刻便黑成一片。這含含混混的空氣裏,簫娘在想,她的堅持還有沒有一點價值?不就是一句可有可無的“甜言蜜語”嚜,又不是沒聽過。

她的心在還淪陷的邊緣,席泠給足了她時間,他不要她有一丁點不情願,于是洶湧而起的霪.念變成細細長長的溫柔,同那只胳膊重新繞回她的腰上,只是摟着她,改用左手握筆。

“嗳,你左手也能寫字?”簫娘也順勢倚回他肩上。

“勉強,寫得不好。”席泠一邊摟抱她,一邊書寫經國之論。一面是溫香軟玉的煽惑,一面是滿腹經綸的石心,他在中間,不偏不頗。

簫娘卻是左右搖擺,心還在固執地矜持,骨頭先服軟了。她的腦袋在手上“哧、哧”打轉的墨石裏,漸漸滑落在他頸窩,睡了過去。

她不知道,她的意志逐漸認了輸,今日睡在他懷中,要不了多久,就會睡到他的帳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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