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魔方

第5章 魔方

蔣序還沒想好要不要去踢球,周日那天早上,姜顯給他打電話了。

蔣序睡得迷迷糊糊,摸到手機就按了接通,那頭姜顯估計早就起床了,聲音朝氣蓬勃。

“哎喲,九點了還睡着呢。許阿姨沒來敲門把你拎起來啊。”

“……我媽上班去了。”

蔣序條件反射地清了清嗓子,讓自己聲音聽起來清醒一點:“大清早的打電話幹嘛。”

“今天我生日,忘了吧你。”

姜顯雖然這麽說,倒是沒有真的不高興:“出來踢球,請你吃飯。”

“哦。”蔣序頓了頓,“我作業還沒——”

“少給我裝啊,線人喬合一上報,你作業早寫完了。”姜顯打斷他,語氣很篤定。

“再說了,小時候你媽把你放我家,叫我看着你寫作業的時候你可沒這麽愛學習。”

蔣序無言以對。

姜顯他媽和蔣序他媽是大學同學,畢業後幾年又在同一個社區醫院成了同事。兩小孩兒從小就認識,姜顯大一歲,從小帶着蔣序到處野,把蔣序的性格摸得門兒清——

哦,也不是。

有件事姜顯估計不知道。

那頭的姜顯應該在公交車上,蔣序聽見了廣播報站的聲音,遙遙的跟着姜顯中氣十足的聲音一起傳過來。

“別拒絕壽星,特別是今天滿十八歲的壽星。多傷我心啊。”

姜顯徹底占據道德高地,蔣序只得從床上爬起來洗漱吃早飯。

磨磨蹭蹭的,出門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二點。三十多度的天,蔣序穿了足球服,白藍相間,清爽利落。身上背了個書包,除了球鞋和擦汗的毛巾,還帶上了暑假作業,準備帶給喬合一。

去市體育中心坐102路,十個站。這趟車上人不多,蔣序一個人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透過玻璃往外面看。

路邊香樟樹的葉子在秋天依然翠綠,風一吹沙沙作響,細小的果子會落到行人身上。公交車開得不快,街上人來來往往,買菜回家的大爺大媽,騎着單車呼嘯而過的青年,還有走在路上的一高一低兩個身影,還挺像樓下那家兄妹……

兄妹。

蔣序愣了一下,立刻回頭去看。

還真是池钺和池芮芮。池芮芮穿了件白外套,蹦蹦跳跳的踩人行道上的果子。池钺背了個書包雙手插兜跟在後面,目光盯着池芮芮。

過了一個路口,兩個人越來越遠,在日光裏縮成模糊的影子。

這兩人去哪呢?

算了,關我什麽事。

蔣序回身坐直掏出手機,喬合一也出門了,連着發了幾條語音。

【你快到了嗎,我剛從小區出來,準備先去買個生日禮物。】

【你打算送啥,給我點參考呗。】

蔣序瞎答:【全套歷年高考真題卷。】

喬合一回複了一個大拇指。

當然不是,蔣序不至于這麽喪心病狂。他抱着書包,裏面除了有喬合一救命的暑假作業,還有一個魔方。

魔方不是普通的三階,是有些複雜的六階,常玩的能看得出來是挺專業的一個牌子。沒有包裝,看起來有輕微的使用過的痕跡。已經被打亂了,各種顏色的小格子彼此交錯,看起來像是比較漂亮的馬賽克。

到體育中心的時候蔣序沒有立刻進去,他在旁邊的奶茶店要了一杯檸檬水坐了一會兒,直到喬合一給他打電話。

“你到哪了,我們都到了。”

蔣序這才拎起球拍和書包,推開奶茶店的玻璃門,踏入秋天最後的熱浪裏。

“馬上,到門口了。”

姜顯和喬合一在足球館門口,旁邊還站了挺多人,基本都是姜顯的初中高中同學——他從小到大人緣都挺好。蔣序都面熟,以前老在一起踢球。有人看到他了,沖着中間低頭看手機的人喊:“嘿,姜顯!你弟來了!”

蔣序兩三個月沒見過姜顯了,對方看起來和以前差不多,半框眼鏡,黑色短發,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笑起來又擋不住那股青春飛揚的勁兒。對方收起手機擡頭,沖着蔣序一揮手,聲挺大。

“遲到了啊!”

“堵車。”

一群人吵吵鬧鬧地往球場裏走,喬合一擠到蔣序身邊擡手勾住他肩膀,熱情洋溢地開口。

“同桌,好久不見,想我沒有。”

這也就是随口一句開場白,回不回答都差不多。但這時候姜顯走到了蔣序旁邊似乎要說什麽,蔣序馬上去看喬合一。

“沒有。”蔣序說完也沒回頭,端詳了喬合一幾秒,“假期你被你爸媽發配去挖礦了?”

“靠。”

喬合一沒想到這麽久沒面蔣序第一句話是這個,大受打擊:“我就是去新疆旅游了兩星期,真的很黑嗎?”

“還行。”蔣序說,“有點異域風情。”

喬合一心情五味雜陳,也仔細端詳對方:“你夏天是不是沒怎麽出門啊,怎麽比我白了兩個度。”

蔣序沒說話,旁邊的姜顯接話:“怪不得叫不出來,居家防曬是吧。”

蔣序終于去看他:“小肚雞腸了啊,說這麽久。”

姜顯舉手投降:“沒辦法,打球吃飯看電影都不來,我還認真反思了挺長時間,是不是我哪惹人不高興了。”

“被我媽抓着寫作業呢。”蔣序解釋,“期末考跌了二十名。”

姜顯神色有點震驚,但馬上收了回去:“ 沒事,又不是高三。”

球場是半封閉式,光從左右兩邊大片大片的玻璃透進來,照得草坪和人都很亮堂。大家換鞋的換鞋,熱身的熱身,姜顯影子被拉長,看蔣序時笑得挺輕松。

“高二可勁玩吧。等你到高三就知道,周末不學習約人出來踢球約等于犯法。”

姜顯就這樣,開玩笑的同時就輕而易舉給人提供了情緒價值,挺厲害的。蔣序想起來自己前幾次拒絕了他,也有點不好意思:“這麽誇張?”

“其實沒有,騙你的。”姜顯說,“讓你感受一下前幾次不出來有多嚴重。”

蔣序:“……”

旁邊的喬合一沒憋住吭哧一聲。

姜顯這群同學蔣序都是踢球認識的,以前姜顯出門打球或者聚餐老帶上他,以至于那群同學都叫他“姜顯他弟。”喬合一又是通過蔣序和人一起踢球認識的,一場球踢完已經到稱兄道弟的地步,沒少約着玩,玩起來也沒那麽拘着。

足球場兩邊倒是有觀衆席,但大下午沒幾個觀衆,只有傳球的呼喊,奔跑的聲音和射門時的喝彩。

一群人上下半場要踢滿,中間就休息了半小時喝了喝水,就算是青春少年也夠吃力的。中場休息的時候姜顯給所有人在販售機上買了水,挨個問要喝什麽。

這種持續性的高強度運動下飲料不解渴,所有人都選了礦泉水。直到問到蔣序這兒,他還沒說話,姜顯直接給他選了瓶蘇打水。

蘇打水貴一塊錢,包裝也不一樣,立刻被人發現并玩笑:“搞區別對待啊姜顯,什麽意思!”

姜顯把水遞給蔣序,也不說為什麽,轉頭回答:“叫聲哥哥也給你買。”

一時間球場上哥哥聲此起彼伏,一個叫得比一個雄壯,整得跟三國演義似的,倒沒人關注為什麽單獨給蔣序買的水不一樣了。

蔣序握着那瓶有點冰的蘇打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蔣序喝飲料,喝奶茶,有時候被身為醫生的許亭柔教育了,就改喝蘇打水,薄荷水,甚至跟着他爸喝茶——反正不喝沒味道的白水。

這習慣不是什麽大毛病,但說出來別人聽着難免覺得有點矯情,所以姜顯雖然知道,卻沒有說。

蔣序喝完水擰上蓋子,忽然覺得蘇打水其實也沒什麽味道。

下半場蔣序已經感覺有點吃力了,更多的人體能已經跟不上了。踢到一半,喬合一過人傳球,跑了一段就有點不行了,幾步把球傳了出去,同時大喊了一聲:“蔣序!”

這一球速度太快,角度也有些刁鑽,蔣序想也不想撲過去接,結果對方對面有人想去攔球,一個沒剎住,重重撞到了蔣序身上,蔣序直接摔了出去。

這下摔得挺狠,一群人立刻氣喘籲籲往這跑,急着把人扶起來。

“我靠,沒事吧!”

撞人的人是姜顯初中同學,連忙去扶人,慌張得不停複讀:“我靠我靠,我的我的。”

蔣序跟他還算熟,立刻擺手示意自己沒事,想翻身站起來,姜顯攔住他,先去看他哪裏有沒有受傷。

其他倒是沒事,就是膝蓋蹭傷了巴掌大一塊,出血了,看起來有點吓人。蔣序試着站起來走了走,有點疼,但是沒到忍受不了的程度。

“就是擦傷,沒事。”

“還是去看看吧。”姜顯皺着眉,“看起來會腫,別弄到骨頭了。”

球場上磕磕碰碰很常見,這傷也不嚴重。蔣序第一反應想說不用,但他猶豫了一下,改口說:“那你們踢吧,我去趟醫院。”

姜顯反問:“你自己?”

他看起來有點不太同意,蔣序搶在他前面開口:“這麽多人呢,總不能都跟我去醫院吧。現在估計——”

他下意識摸兜,發現手機放在書包裏了,又轉而看了看玻璃窗外的天色。

“估計四點多了,你不是還要帶人去吃飯嘛。”

喬合一立刻在旁邊搭腔“我陪你去,再送你回家。”

蔣序在他背上一拍:“從我家到你家橫跨半個區了,不夠你跑的。”

喬合一:“那——”

他本來想說那我可以打車,但蔣序看了他一眼,喬合一對上眼神,立刻改口:“那你自己小心。”

撞到蔣序的哥們一直在道歉,說承擔醫藥費什麽的,也被他擺手拒絕,輕描淡寫:“踢個球的事。”

蔣序坐在球場邊換好鞋,姜顯不再勸,開口道:“行吧,你去完醫院了發消息和我說一聲。”

“知道。”

蔣序穿好鞋拎起書包,拉開書包拉鏈把裏面的書都掏了出來,拍到憂心忡忡的喬合一胸口。

“暑假作業。”

“卧槽。”

喬合一接住作業,盯着蔣序的眼神都變了,從擔心變成了感動和敬佩,喃喃道:“公若不棄,布願拜為義父。”

“免了吧奉先。”蔣序又轉頭看着姜顯。

“送我出去打個車?”他說。

“行。”姜顯愣了一秒,立刻把蔣序的書包拎過來。

喬合一原本想送蔣序出去,但蔣序叫完姜顯他就明白了,立刻後退兩步讓開空間:“那你們去。”

蔣序預估得差不多,确實已經四點鐘了。姜顯背着他的書包送他到路邊,又跟他确認一遍:“真不用我陪你去醫院?”

“真不用。”

頭頂的梧桐樹枝繁葉茂,兩個人站在樹下,旁邊是深藍色的道路指示牌。蔣序把書包從姜顯手裏接過來,拉開拉鏈。

“生日禮物。”蔣序說,手裏是那個六階魔方。

姜顯有些驚訝地挑眉,從蔣序手裏接過魔方。

“謝了——什麽時候買的?”

“上學期,玩了幾次。”蔣序說。

“我說呢。”姜顯忍不住笑了,“不想玩了所以送給我是吧。”

“就玩了幾次。”

蔣序也笑:“我之前老看你玩魔方,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三階到四五六階。我就覺得魔方真的這麽有意思嗎,能讓你這麽喜歡。我就想買一個試試,會不會也喜歡上玩魔方。”

一群小朋友從體育中心出來了,看起來是來游泳的,頭發還有點濕,嘻嘻哈哈打鬧着穿過兩人。

“我試了很久,還專門學過公式,結果發覺自己真的一點天分都沒有。這個——”蔣序指了指姜顯手裏的魔方,“對你來說是休閑益智小游戲,對我來說就是換了一種方式做數學題。”

蔣序停了一下,着重強調:“還是我最讨厭的立體幾何。”

姜顯被逗樂了:“這麽難?”

“也不是難吧,就是不合适。”蔣序說,“只是一直看你玩,産生了我一定也可以的錯覺。”

蔣序覺得自己越說越輕松,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甚至有一種原來不過如此的感覺 ,語氣也輕快起來。

“結果發現我們不一樣,所以放棄了。”

“送給你了。”

姜顯剛開始還在和蔣序逗樂,後來安安靜靜地聽完,也不說話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魔方,動手飛快轉了幾下,把有些凸起不平的格子擰回去,将魔方放進自己的口袋,重新擡起頭。

“蔣序。”

“你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是你一年級。叔叔出差調研了,許阿姨又值急診,讓我媽把你帶回來住一晚。當時你就這麽高吧——”

姜顯用手比劃了一下,鏡片後面的眼睛笑盈盈的。

“我當時想,我靠,我媽從哪兒給我領了個弟弟回來。”

“結果一轉眼你就這麽大了。”

風吹過來了,下午的風是熱風,穿過他們,吹得球衣微動。

他笑容淡了下去,表情看起來還是溫和的,卻多了點鄭重其事。

“魔方不适合你,但這個世界上不像立體幾何的益智小游戲太多了,實在不行水果忍者也挺有意思的。”

“……你什麽意思,看不起切水果是吧。”

蔣序雖然這麽說,但他還是輕松了不少,甚至有心情對着姜顯笑了笑。

姜顯也樂了:“我就是打個比方。”

他好像說了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說。好像拒絕或者感謝了什麽,最後卻只是把書包遞給了蔣序,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

“還年輕着呢,開心點。”

後面的人生還很長呢,蔣序。

蔣序想,自己早上想錯了,姜顯果然還是太了解自己了。

一輛出租車特別有眼力見的停在了兩人面前,師傅探出頭問:“去哪兒啊?”

蔣序打開後座門坐了進去,車窗外姜顯低頭答:“師傅,去第二醫院。”

說完又偏頭去叮囑蔣序:“看了什麽情況給我發個消息,到家了也給我發一個。”

還當蔣序是以前那個小孩兒。

“行,進去吧你。”蔣序笑着說。

姜顯點點頭,忽然又開口:“今天欠我一頓飯啊,以後叫你出來吃飯再找借口試試。”

他敲了兩下車窗玻璃以示警告:“我就給你媽推薦高考備戰補習班。”

……好歹毒一人,蔣序剛才的各種心緒瞬間沖淡了:“我靠。”

姜顯笑着站起身退後兩步,出租車緩緩啓動,把他甩在了後面,拐過路口就看不見了。

蔣序徹底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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