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正常人的生活

第30章 正常人的生活

此時的蔣序還被喬合一吓得沒緩過神,腦子正是停滞狀态,聽到這話徹底死機,條件反射問:“愛誰?”

池钺:“……”

他看着蔣序,眉毛微微一揚,似笑非笑,蔣序終于開始重啓,反應過來人家說的是歌名。

……很好,現在就是很想死。

就在蔣序低頭找池钺房間有沒有哪條縫适合自己鑽進去的時候,池芮芮救星降臨,從門口伸進一個小腦袋。她眼神短暫從客廳電視上移開,沖着池钺說:“哥,我餓了。”

池芮芮嘴上叫着哥,心裏還全是動畫片,說完就竄了出去。池钺放下吉他和撥片,對着蔣序問:“吃什麽?”

蔣序還沒從剛才的尴尬裏脫離出來,腦子和語氣一起發飄:“……都行。”

池钺看他一眼,轉身去了廚房。

蔣序獨自一人在池钺的卧室裏如坐針氈,反複回憶剛才喬合一的電話,來猜測池钺到底有沒有聽到通話的內容。

應該沒有吧,如果有的話,池钺會那麽鎮定地問自己吃什麽嗎?

……也不一定,或許他聽見了,只是覺得尴尬,裝作沒聽見。

這時候罪魁禍首還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麽,在微信上發來一個“?”

喬合一:什麽意思,被我揭穿就挂電話?

喬合一:被我的神機妙算吓到了?

喬合一:不會是你爸媽回來了吧?

蔣序實在不想搭理喬合一,但對面看起來已經急得抓耳撓腮,他深吸一口氣,回複:被你的奇思妙想吓到了。

不止是自己,估計還有池钺。

喬合一摸不着頭腦:我猜錯了?

蔣序不想再理他,出了卧室,池芮芮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湊過去一看,是喜羊羊與灰太狼。

池芮芮看得津津有味,拍拍沙發讓蔣序一起。蔣序卻已經過了看抓羊的年紀,一心二用,留神着廚房裏的池钺。

他現在百爪撓心,實在想知道池钺到底有沒有聽見喬合一那通電話,如果聽見了,心裏又怎麽想。等到香味慢慢飄進客廳,他終于忍不住往廚房那去。

池钺背對着他們,蒸鍋裏的雞蛋羹已經微微凝固,他把腌好的蝦仁放進去,蓋上蓋子壓住翻騰的熱氣,回頭看見廚房門口的蔣序。

他開口道:“三分鐘。”

他以為蔣序餓了。

蔣序也沒有心思解釋,胡亂點點頭。回頭确認了池芮芮在認真看電視,他清了清嗓子,開口。

“剛才喬合一給我打電話了。”

池钺掃他一眼,看得蔣序心驚肉跳。

“我看見了。”池钺說。

看見了不重要,重要的是聽見了沒有。蔣序心裏惴惴,委婉試探對方口風。

“喬合一這個人吧,有時候缺根筋,愛開玩笑。”

池钺重複了一遍:“開玩笑?”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問:“什麽玩笑?”

蔣序欲言又止,不知道他是真的沒聽見還是捉弄自己,盯着池钺的臉企圖看出什麽破綻。

池钺也不再說話,只是和他對視,蔣序對上他的眼神,覺得那雙眼睛像是外面的秋雨,不冷不熱,潤物無聲。

蔣序心裏忽然就有點慌亂,什麽迂回試探通通忘記了,他怔怔望着池钺的眼睛,嘴裏不留神就禿嚕出一句:“你真的沒聽見?”

廚房裏暫時出現了一個寂靜的空檔,但沒持續太久,蒸鍋在這時候滴滴作響,三分鐘已經到了。池钺回頭打開蓋子,背對着蔣序說:“叫池芮芮洗手吃飯。”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一道蒸蛋,一道番茄滑肉片,外加素炒茭白。池钺的廚藝挺好,蔣序卻有點食不知味。

他想,池钺肯定聽見了。

只是對方避而不談,蔣序也不好再問。兩人暫時跳過這個烏龍,飯桌上一時間寂寂無聲。

等到吃完飯,蔣序有了點蹭吃蹭喝的自覺,主動攬活:“我來洗碗吧。”

池钺沒應聲,先對着池芮芮說:“40分鐘到了,不許看動畫片了。”

說完才轉頭對着蔣序:“你監督她。”

池钺安排完畢,沒有人敢提出異議。池钺收碗進了廚房,一大一小默默回到客廳,蔣序看着旁邊撅着嘴不高興的池芮芮,打起精神鼓勵她。

“你還有什麽作業嗎,我和你一起做。”

池芮芮想了想:“畫畫吧,老師讓我們畫我的理想。”

好深奧的主題。蔣序幫着池芮芮攤開畫畫本,又幫她打開畫筆盒,循循善誘。

“那你的理想是什麽?”

池芮芮顯然已經想好了,飛快回答:“當醫生。”

蔣序心軟了,摸摸她的腦袋瓜。池芮芮又把問題抛回蔣序:“蔣序哥哥,你呢?”

“我——”蔣序沒怎麽想過這個問題,他堅持要選文科的時候,連許亭柔問他那以後大學準備學什麽專業都回答不上來。

兒童時夢想遠大,成年時謹小慎微。十六七歲的少年人介于兩者之間,對“未來”兩個字不太明朗。但池芮芮還在翹首以盼他的回答,于是他拉池钺出來暫時擋槍。

“你哥哥呢?”

池芮芮還真和池钺探讨過這個問題,想了想說:“哥哥原來想當警察。”

蔣序還沒說話,又聽見池芮芮緊接着說:“不過媽媽說不行。”

蔣序一愣,問:“為什麽?”

“因為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喝了酒開車撞到了人,工作也沒有了。”

池芮芮估計也不太明白這件事和池钺能不能當警察有什麽關系,只是煞有介事重複大人的話。

“媽媽說這樣哥哥可能不能當警察了。”

蔣序腦子“嗡”一下,心髒狂跳,不知道是驚是怒還是難過。池芮芮接着說:“媽媽說那個時候爸爸只是偶爾喝酒,後來就變成經常喝酒了。”

蔣序問:“……然後呢,你哥知道嗎?”

池芮芮點點頭:“知道,哥哥說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

輕飄飄的四個字壓得蔣序有點喘不上氣,不知道池钺說的時候是什麽心情。池芮芮已經開始動手畫起了自己想象中的醫生。蔣序回頭看了一眼廚房,壓低了聲音:“剛才的話是我們倆的秘密,不要告訴你哥哥。”

他語氣認真,池芮芮也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等池钺從廚房出來,就看見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安安靜靜的一起畫畫。

看了一眼蔣序,對方沒早上那麽蔫吧了,看起來精神還好。

他給池芮芮的水杯裏接滿溫水,又給蔣序沖了兩包清熱顆粒,一人一杯遞過去。

“……”蔣序接過來,感覺自己在池钺這兒和池芮芮一個待遇,心情複雜。

池芮芮認真畫畫,他們倆以身作則,不能玩手機。幹脆回到池钺房間,拿出月考的卷子對答案,對到答案不同的題,又停下來讨論。

就這麽對完一張英語卷,兩人不同的題不多,蔣序心裏有了底氣,心說自己跟周芝白的大話應該能兌現。

這時候門口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池芮芮的聲音緊随其後:“媽媽!”

池钺和蔣序一起出了卧室,徐婵剛好進門,看到蔣序愣了一下,明顯有點意外。

蔣序沖她揚起笑臉,大大方方打招呼:“阿姨好,下班了嗎?”

“是啊,今天下班早。”徐婵對他溫柔一笑,“來找池钺玩啊。”

“來找他寫作業。”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蔣序看了一眼時間,馬上要到四點,說:“我也要回去了。”

徐婵連忙勸阻:“別走了,留下來吃晚飯吧。”

家裏第一次來了客人,她有些沒準備好,只想起來太久沒去超市,冰箱裏菜和水果好像都不多了。

“你們在家再玩一會兒,我出去買菜,小序喜歡吃什麽?”

“不了阿姨。我爸媽也快下班了,叫我煮飯呢。”蔣序眉眼彎彎,落到人眼睛裏像是一個小太陽,就算拒絕也不讓人尴尬。

“下次我再來。”

兩次勸阻無果後,徐婵不再堅持,蔣序鑽進池钺房間裏飛快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和徐婵和池芮芮告別,扭頭又去看池钺。

他抱着一堆書,又背着吉他。池钺幫他把吉他從肩上拿下來:“我送你上去。”

兩人出門拾階而上,雨雖然停了,天還陰沉,風也是涼的。蔣序一出門就被天窗灌進來的風吹得打了個寒噤,池钺看他一眼,皺了皺眉。

二樓到三樓距離太短,等到了門口,池钺停住腳步,蔣序從他手裏接過吉他。

“行了,你回去吧。”

天空也暗,樓道也暗。他們站在昏昏光線裏,池钺望着蔣序,眼睛裏看不出什麽情緒,話倒是難得多說了一句。

“睡前記得吃一次感冒藥。”

蔣序點點頭:“嗯。”

話說到這兒好像就要告別了,蔣序轉身把鑰匙插進鎖裏轉了兩圈,門開了。

就在這時候,身後的池钺輕輕喊了一聲“蔣序。”

蔣序回頭看他:“?”

池钺卻又不說話了,他雙手插兜,垂着眼看着眼前的人,片刻後低聲道:“算了,進去吧。”

寂靜之中,蔣序隐約察覺到了什麽,無端生出了一點勇氣,幹脆把中午的舊賬翻了出來。

“喬合一那個電話——”他頓了頓,“你聽到了吧?”

他有點緊張,清了清嗓子找補:“他有時候想象力挺豐富的,你別介意。”

池钺聞言居然扯唇露出一點笑意,很快就隐去了。他不再說話,只是點點頭。

等蔣序進了屋,池钺下樓回到家。有大概是徐婵允許,池芮芮又點開一集動畫片,假裝沒看見自己親哥掃過來的眼神。

池钺也不和她計較,徐婵在廚房忙碌,他進去幫忙洗菜。

見到他回來,擦了擦手問:“小序回去了?”

池钺點頭,低頭一片一片撕開青菜。徐婵笑着說:“也就偶爾遇到過兩次,次次都打招呼,挺乖。回家見到他倒把我吓一跳。”

“你這好像是第一次帶朋友回家吧?”

“他——”

池钺頓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只答:嗯。”

“你和小序關系挺好?”

池钺沉默了幾秒,略微一點頭。

“那就好,你剛來這兒,要多交朋友。”

池钺打開水,忽然問:“他還聯系過你嗎?”

徐婵一愣,立刻反應過來池钺說的是誰。

池钺很讨厭那個人,不管是以前還是到寧城之後都很少主動提他,不知道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毫無征兆地忽然提起來。

“……有。他又換了個號碼,給我發消息,一直在道歉,問我們在哪兒,說他出院了。又問你和芮芮好不好,有沒有在上學,學費生活費夠不夠——”

池钺眼神冰冷:“他哪次不道歉。”

“……”徐婵被打斷,點點頭,“我沒有回複,不行的話……我把他拉黑。”

池钺才驚覺自己有些太尖銳,關上水,稍微緩和了點語調。

“……他新換的號碼是多少?”

徐婵有些猶豫,還是拿出手機翻出號碼遞給池钺,池钺看了一眼,把它拉黑後還給徐婵。

客廳裏池芮芮的電視聲音有點大,蓋過了他們的交談。池钺轉身出了廚房,在卡通片的配樂裏沉默着快步走進卧室,拉開書桌最左邊的抽屜。

裏面有一張銀行卡,他拿出來關上抽屜,餘光匆匆掃了一眼,才發現蔣序的吉他撥片還在桌子上沒有帶走。

池钺頓了一下,先回到廚房,把銀行卡交給徐婵。

“這是我以前兼職的錢,應該有三萬。”

迎着徐婵震驚的眼神,池钺繼續往下說。

“我的學費我自己負責,我們的生活費,池芮芮以後的手術費我也會想辦法。”

徐婵連忙搖搖頭:“這是你自己的錢……”

池钺不容抗拒的把卡放在她手裏,深吸一口氣:“不要聯系他。”

窗外的雲又聚起來,廚房裏沒有開燈,池钺回到徐婵剛才的話題,聲音聽起來比窗外的溫度更加冰冷。

“以前我從來沒帶朋友回過家,除了因為我沒有朋友,還因為他在。”

徐婵一下子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來池钺中考前的那個晚上,第二天就要考試,池學良喝醉了酒,坐在客廳裏怒吼着罵人。池芮芮才五歲,被吓到了,夜裏開始低燒。

池钺當時不到十六歲,面無表情地把池學良拽起來扔回卧室鎖上,打掃完客廳,收拾好第二天考試要用的東西,背着書包抱着池芮芮,和徐婵一起去醫院,甚至沒忘記給池芮芮帶了一條小毛毯。

那天淩晨,在醫院的輸液大廳,徐婵抱着池芮芮打點滴,池钺在旁邊複習。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兒子以前連中考前看書的時間都沒有,怎麽有可能帶朋友回家呢。

池钺前半段的人生由照顧母親和妹妹、學習、兼職以及反抗暴力組成,用疲于奔命來形容也不為過。沒有辦法帶一個人回家喝藥,看書,給他彈吉他,或者安安靜靜吃一頓飯。

這些只有池钺自己知道。

黯淡的廚房裏,他的聲音在徐婵耳邊響起,冷淡又低沉。

“這次千萬不要讓他找到我們,就當是為了我。”

“你,池芮芮,還有……我。都需要正常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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