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言六身世
第79章 言六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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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現世的誘惑不亞于華夏人“落葉歸根”的執念, 初至此間,午夜夢回多少次還停留在現世科技發達,車水馬龍, 高樓大廈的世界裏。醒來一摸身上涼薄的粗糙毯子, 在修真/界小破房裏當鄉村先生的言六寧願沉醉夢中不再醒來。比起異界他鄉的孤獨無助,他寧願在現世被職場失意的痛苦折磨一千次。
世界上很多權利平常你并不覺得多重要, 長久甚至習以為常, 然而剝奪身為一個自由人權利時, 将一個新世紀人類抛擲荒郊野嶺, 才對比出從前之種種幸福。卻又沒有任何一種生物比人更能适應環境改變,穿越至今,數月時間足夠言六習慣這個世界的社會秩序了。若說想要重返現世, 有一點兒動心,動心卻被前幾月裏的殘酷折磨得好像有些久遠。把一塊心念想要的商品放進購物車幾個月,不買也就習慣了, 再次決定購買時還有些猶豫。不過有機會真的買下來, 是會動一點心的。
聽聞和安回答,言六第一反應不是質疑也不是相信, 而是對自己, 身為小說作者——言六的一種嘆息:太膽怯了。
言六你太膽怯了, 同是穿越到小說裏, 讀者都能為重返現世的目标做着努力和行動,你卻只敢想想又放棄。
無緣無故地,言六對和安升起了一種幫助他的想法,又對自己産生了一種更加看不起的态度。被讀者罵“種/馬文”作者時看不起自己, 編輯說改劇情适應市場時看不起自己, 穿越到此間想逃走, 又被龍天傳追上最終妥協看不起自己,師父說自己道心尚淺時看不起自己,看不起自負的自己,又看不起自卑的自己。
心裏憋了一股勁,讓他回答和安話語的口氣都急切肯定許多:“你想知道的都問吧,能告訴你的我全告訴你。”他本來是站起身的,說完話又好像沒有力氣,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他一直以為被讀者诟病,尤其是段淵的粉絲。也是一直支持《稱皇》,還給送禮物的讀者朋友,當做禮物好了,他沒有本事為別人做些什麽,如果能幫助讀者回去,也是善事一件。
以為有一場硬戰要打,至少沒有想到如眼前這般容易。安禾看出來言六神情舉動有些奇怪,整個人比平時更充滿生氣,低沉收斂的人迎着她探究的目光甚至還安撫地給出了一個微笑。
一直以來透過網絡猜測中的作者和實際的言六,有太多差別了。
原先的固執,屌/絲,堅硬,高冷的印象都是片面假象嗎?
安禾在周圍設了防禦陣,又把言六帶進自己的無底袋空間中,涉及到此間秘密的談話,還是小心為上比較好。
這是言六第一次被人帶進無底袋裏,安禾輕車熟路,這無底袋空間中是一座老式四合小院。關進小院的門,為言六倒上一杯牛奶,這也是她特意儲存的。言六喝着牛奶笑了:“看樣子你在這裏适應得要比我好。”
安禾不知回他什麽,要說你身為作者不應該适應得更強嗎?可想到言六剛剛提及任何她想問的他都會回答,調侃就說不出口。一個在自己小說世界裏活得顫顫巍巍的作者嗎?這個場面她可沒有想到。
“我看龍天傳挺照顧你的。”她想起初見主角把言六護在身後的關心。沒有想到言六卻搖頭,“他啊,他不過當我是先生的尊敬,也是到了這裏我才清楚覺察到,你筆下的人物未必與你想象中的一樣。”太多話沒有多說,言六把想要說的吞進肚子裏:他寫的明明是個耿直樸實的主角到這裏完全又霸道又腹黑,披着老實的皮,幹着滲人的勾當。連言六都自我懷疑,是不是作者濾鏡太重,所以當初評論區那麽多人罵主角。
安禾不清楚言六與龍天傳之間關系,不過聽到言六說筆下人物與現實不一,想起甲七說的話不由開口:“你當初為何創作這本小說呢?你又為何敢肯定自己穿越到書中,而不是書只是這個世界一小部分縮影?”
安禾問的話,與言六這幾日思考的“真”與“假”莫名契合了。
為何創作?想起創作欲來源,言六不免靈魂一震:“或許你說的是對的。不是我創作了這個世界,而是我恰巧為這個世界搭築了基礎。”
他為安禾揭開了關于《稱皇》小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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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川蜀一個偏遠村落,對于城市和普通農村孩子來說,都難以想象那兒的落後情況。
我的母親是父親用攢了十多年的兩萬塊錢從其他省“買”來的,生下我之後,嫌棄家裏窮走了。後來我長到五歲,父親上山挖礦掉礦井裏砸死了,我就跟了七十多歲的奶奶住。
我奶奶有老年風濕的病痛,一到下雨天就腿疼,腿疼的時候躺在瓦房的木板床上悶聲叫喚,我只能跑到村裏各家各戶去敲門讨些止痛藥來,喂給奶奶吃。我和奶奶經濟來源,除了瓦房後面的三分種菜土地,其他的就是上山采野菜野果下山去賣了。這原本也夠我倆吃了,可是我要長大,将來還要上學。奶奶是極有遠見的老人,活了一輩子什麽都明白,一定要我好好讀書,她最常說的話,就是“好好念書,走出村莊”
了。于是我們地裏的菜和山上挖來的野菜,只能背着背簍,走三十多裏地去大村子的集市上賣掉,一個月只能賣四次,一次賣得四五塊錢是常事,一兩塊也是常有的。我只有一雙鞋子,越長大越塞腳,後來只能踩着後腳跟穿,便是這樣,來回六十多裏地,這麽走下去鞋子必然得破,我就平時都是打赤腳,到了集市再踩上鞋子。
這麽走啊走,腳底老繭越來越厚,有時被石子割開,奶奶看見出血了,就躲在屋子偷偷哭,給我熬夜編了一雙草鞋。她拿着草鞋對我講:“二娃,長大好好念書啊,念書了就有鞋子穿了。”
但我的新鞋不是念書給的,是村裏有錢阿姨送的,那年我八歲,鞋子已經小得露出大半個後腳跟,我就不樂意穿鞋了。八歲奶奶在夜裏去世,去世前還教我泡蘿蔔:鹽加上六勺,倒入洗淨的蘿蔔和涼好的開水,腌上一次夠我下飯吃半月。奶奶走了我就無所依靠了,村長提議每家輪流照看我吃飯,所以我的鞋子,是去有錢阿姨家吃辣螃蟹時送的。
我聽話,但自尊心也強,懂些事理後經常幫着村長家跑去山坡上放牛。村裏小孩都不願意跟我玩,也是替村長家放了牛,他家的三娃才跟我搭上話。有一天我倆躺在山坡上,三娃就跟我講了一個故事,那是他去城裏打工的哥哥回來跟他講的,一個在小山村裏長大的少年得了寶物,從此修煉成仙的故事。
自那天晚上,迷迷糊糊入睡的我夢到自己變成了一位仙人,我呼風喚雨,點石成金,想要天地間有什麽,便有了什麽。夢中景象太過美妙,奇怪的是,随着年齡越長,夢中世界越清晰:那世界被叫做修真/界,又有四塊大陸各占一方,有門派有國家。我時常感覺我在那個世界遨游着,我見過裏邊的人,在各處行走游玩。
夢越真實的時候,現實就越凄苦。好在我年紀越長,能幹的活越來越多。十歲那年我終于上了小學一年級,還是鎮上普查義務教育,村長拉我去入的學。再後來,日子越過越好,我有書讀,學校給發校服和鞋子。努力考試就有免費的作業本子,這比下地放牛上山,都要好過一百倍。
我學習成績好,考了第一名。縣裏有位企業家要尋找十個貧困生資助,我被發了一個名額。那天我站在升旗臺上,企業家樂呵呵笑着給我們發錢和獎品,答應供我們上到大學:“小朋友們有誰考進大學,叔叔給獎勵三萬塊。”三萬塊,對小孩子的我,夠得上一輩子吃喝了。
再後來,我考上大學了。但是資助的企業破産了,三萬塊也沒有了,銀行貸款了學費,又有縣裏發的獎學金,靠着獎學金我置辦了上大學用的物品。但是走進大學校門,才是一切噩夢的開始。
我叫牛二娃,我的名字被嘲笑。我只有兩套衣服,這是為自己置辦得極體面的衣服了,我的窮酸被嘲笑。我的口音,我的短見,都被同學們默默看不起和嘲笑着。其實我不應該難過的,我現在擁有的是以前不敢想的未來,但我還是自卑了,難過了,心裏第一次産生了嫉妒和不平衡。此後,我的成績下滑,在學校沉默寡言。
大學男生們上網打游戲,我卻只會簡單操作電腦,這一切還是從高中微機課上學來的。最難過的時候,是夢喚醒了我,我又陷入夢中,又喚起了久違的渴望。我與網絡小說的相遇與其說有緣,不如說夢中注定。
別人寫的世界給了我暢快和幻想,但這還不夠,我從小到大的情緒無法宣洩,憑什麽只有富人才能做主角,憑什麽出身高貴的人要高人一等?由那個夢境得到的啓發,我把夢境寫入現實,我創作一個同樣是小山村裏放牛的孩子。世人渴望什麽?金錢?功名?還是愛情?大家渴望什麽,我便給他什麽。
我沒有想到我的小說會紅,更沒有想到得到了一群追随的讀者。我存在的意義被肯定了,現實世界的痛苦好像也沒有那麽重要了。這可能是我人生的成長吧,自那以後,我告訴自己要珍惜,告訴自己一切都比過去好。我不再與他人分個高下,沒有意義。
我不需要養家糊口,所以畢業就做了全職作家。因為要還助學貸款,日子依舊拮據,但有時摸着奶奶唯一留下的她年輕時的照片,我覺得我很成功,我是一個幸福的人。
後來,你就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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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六的話說完了,他的雙眼平靜,整個人氣質溫和。清秀瘦弱的面孔坐在對面,安禾怎麽也沒想到,衆人謾罵也好,羨慕也好,崇拜好奇的作者,真正的人生竟是如此。那麽網上網下,一切的行為并也解釋得通。安禾突然後悔給他寄刀片了:“很抱歉,寄刀片活動發起人是我。”
安禾無法理解言六的人生,卻對其抱有敬意。
言六反而有些羞愧,好像受不了她這沉重的道歉:“或許我應該感激你們的刀片,放二手平臺上也為我賺了一筆急需之錢。”
這一個作者,和大多數人的腦回路都不太一樣。
“所以言家六少是因為奶奶嗎?”言六被诟病最多的,除了種/馬爽文,還有便是蹭唐三熱度的筆名,大家經常講,此人山寨唐三,鹽加六勺不怕給自己齁死。
言六不知道點頭還是搖頭:“我的确蹭了熱度,起的筆名是受大神啓發的。”
安禾穿越此間時,記得系統曾經說過,所有穿越的異魂,是本身歸屬在此界的。要麽就是與此界有聯系,當言六透露大秘密,小說創作完全受夢境指引。那麽,會不會,修真界本就是獨自成一方的真實世界,這裏不是小說,更沒有劇情,但是,要怎麽解釋人物的巧合呢?
安禾腦子又亂了,但她還是提醒了言六:“其實,身為你讀者之前,我是說,在我高中時,我就穿越來過修真/界了。醒來以為自己做夢之後又忘記了。你知道修真界關于‘異魂’的設定和說法嗎?你看你我從別的世界來到這兒,像不像異魂的形式,倘若我們都是異魂,那麽,你原來在這裏肯定有一個身份,你是誰?你是魂穿嗎?還是身穿?會不會你原來就是這個世界你穿過來的身份?”
“不可能!”安禾剛說出口就被言六否決,否決的是最後一個問題。他不可能是鄉村先生,因為本來這個角色就是自己設計的路人甲,連具體描繪長相的詞彙都沒有,這才使得言六穿越過來系統置換身份沒有引起懷疑。
但和安的話還是讓言六震驚了:“對不起剛剛失态,我說的是,我不可能是穿越過來的身份,但你曾經穿越過來?是怎麽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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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快結束啦,看到這裏的小天使們六月都會送上系統賜予的好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