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

謝程警官駕車,透過車內後視鏡觀察我,他說:“呂文政,你很害怕嗎?”

“沒有啊。”我本能地緊閉雙腿,雙手抱胸,時不時地咬着手指:“我只是很着急,我想要找到知理。”

“說說吧,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我:“這個很重要嗎?不是說要找到我們有沒有得罪什麽人嗎?”

“我要從你們相遇之初的事情分析,我需要你具體地透露你們之間的細節。”謝程的眼神不在盯着我,我松了一口氣。

我和知理是在初三畢業的暑假認識的,準确來說成為朋友,我們很小就認識了。

“小時候就認識?”

“5歲6歲的時候。我的父母每天各自出差,回家争吵不斷,我除了上學,假期基本上都被他們鎖在家裏,靠着冰箱裏的面包和零食生活。”我回憶:“走啊,某一次他們出差回家,我媽發現我爸的箱子裏有女士的口紅和內衣,懷疑他出軌,和他大打出手,我躲進房間的壁櫥裏,聽着客廳內如同野獸嘶吼的聲音,我躲在壁櫥裏強迫自己不要哭出聲,直到兩個人相繼摔門而去,我的心才逐漸平緩下來。”

我閉上眼:“我就是在那天認識的知理。我從櫥子裏爬出來,看着客廳內一片狼藉,我仿佛聽見門外有拍皮球的聲音。我蹑手蹑腳地走過去,看着拿橘紅色皮球的知理,對我笑。他把球遞給了我,就離開了。”

“我因為家庭和自己的性格,小朋友不願意和我玩,加上我一直梳着小辮子,他們一直在給我起綽號,還會打我罵我,強迫我給他們寫作業,買東西跑腿。”

謝程再度看着我,他察覺到我的局促,沒有繼續問,反而岔開話題:“抱歉,我不是故意扯開你的傷口。聊聊你和沈知理成為朋友的故事吧。”

我稍微松了一口氣,點頭。

“初三畢業後,我沒有成為第一名,爸爸媽媽把我關在房間,勒令我反悔,不許吃飯,讓我放棄讀書的想法。我藏進衣櫃裏小聲哭,外邊又傳來他們打打殺殺的聲音,我捂着耳朵,恨不得他們馬上去死。”我捶着車座,瞪着腥紅的雙眼:“我能感覺到他們就像兩頭野獸,用鐐铐束縛我的雙手雙腳,他們在我的面前吐着危險的氣息,一旦我扯到鏈條,假寐的他們會将我撕扯得七零八落。”

“我無比渴求有人來陪伴我,我想也許是上天憐憫我,讓我遇到了知理。”我想到知理的樣子,淚腺分泌出眼淚:“他像一束光照在我貧瘠的靈魂,用他的溫柔撫平我所有的暴戾,用他治愈的笑縫合我靈魂世界的瘡疤。”

我擡起手,右手假裝拿起畫筆,在空氣中比劃着知理的面容:“一整個暑假他都陪在我身邊,陪我去海邊,陪我去吃飯,陪我去看高山之巅的星星,也陪我一起考上了高中,上大學。戀愛同居工作,我們就像平凡的情侶一樣,過着煙火氣息的人生。”

謝程警官:“你對沈知理的愛刻在了骨子裏,你們是一體同心的兩人。”

“是啊。警官。”我笑:“我們買什麽東西都是一模一樣的。衣服褲子,茶具,水杯,包包,鞋子,我有的時候想,知理就是我,我就是知理。我們是愛人是朋友也是彼此的靈魂伴侶。”

我又說了很多,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我和知理的家。

謝程警官看着門上的照片,狐疑:“只有一個人?”

我解釋:“這是我拍的知理。他帶着我給他買的墨鏡。”

“沈知理看起來和你很像啊。”

“當然,”我拿出鑰匙,打開門:“我們是情侶,相處十年下來自然很像。”

謝程警官戴上白手套:“不介意我作為證據拿走吧。”

我猶豫,但為了盡快找到知理,只好答應。

“你們也喜歡水仙花?”謝程看着鏡子前都擺着花瓶,花瓶裏插着漂亮挺直的水仙花。

“知理喜歡。特別是關于水仙花的典故。”我撫摸着白色的花瓣:“知理喜歡我就喜歡,我每天都會買新的水仙花給他。”

我繼續說:“我和知理的家綠植很多,知理說可以淨化空氣。”

“很好的,他一看就是溫柔的人,所以你這麽愛他。”

我握緊水仙花的花莖:“是啊,這個世界只有我最愛知理,知理也最愛我。”

我發覺自己的失态,走到客廳的鏡子照了照,紮起頭發,然後給謝程警官倒了一杯溫水。

謝程警官在客廳環視四周:“家裏擺了這麽多鏡子?”我遞水杯給他:“因為知理很喜歡照鏡子,他每次出門要再三确認自己的着裝沒問題,才會出門。”

我撫摸着自己的鬓角有幾縷碎頭發,退到鏡子前又整理好幾次才滿意,我扯了扯卡其色外衣的衣角,看着褶皺:“知理失蹤,我沒什麽心思打理自己,警官不要見笑。”

“沒什麽,你其實長得很漂亮,女性的柔和男性的鋒利在你身上調和得很好。我都要愛上你了。”謝程喝了一口水,打趣我。

“警官,您見笑了。我這輩子只會愛知理一個人。”我拿起衛生紙,對着鏡子,擦了擦自己的鞋。

“你是不是有強迫症。”謝程警官說:“你照鏡子很頻繁,生怕自己有一絲錯漏。這是完美主義的表現。”

“我從小的習慣了,每次出門和回家都要先照鏡子仔仔細細地檢查自己。可能知理也是被我影響了,才會那麽愛照鏡子。”

“對了,呂文政,我能不能看看沈知理的照片。”

“知理不喜歡拍照。”我搖頭:“他自拍很少,我和他的合照也幾乎沒有。”

“那你們的日常生活能不能給我看看?”

我:“我不喜歡給別人看知理。”

“我是警察,我是在幫你找到你的愛人,你如果不‘忍痛割愛’,我是沒辦法根據線索找到他的。”

“好吧。”

謝程戴着白手套接過我的手機,他皺眉:“他也太保護自己了。墨鏡和口罩捂得嚴嚴實實的,有全身還都是單人背影的,還有沒有其他的?”

“只有這些了。”我說:“這裏面都是我和知理出去玩的時候,我給他拍的。”

謝程繼續翻照片:“你們的身高差不多,背影也很像。”

“對啊,我們是情侶。”

“可是你們的情侶裝一模一樣,這恐怕也是你的完美主義在作祟吧?”謝程有些無奈地笑。

我揉搓着手指:“我承認我的控制欲是有些強,我喜歡我周圍的人事物都按部就班,不要改變。”

“人都是要改變的,人不會一直和過去一模一樣。”

“可是我不喜歡。”我的語氣有些不耐煩,我意識到自己過于激動,拿回手機:“對不起,我去洗個手。”

我洗完手,沒有立刻出去,我虛掩着門,透過門縫看着謝程在客廳裏端詳挂在客廳牆上的的‘合照’,我能捕捉他狐疑的表情,我握緊門把手,帶着笑容走了出去。

“警官,有什麽不對嗎?”

“你們的合照和一般的情侶還真不一樣。”謝程指着照片:“這張是你站着的照片。你的手指微微蜷縮,像是在撫摸着什麽東西才會有的動作。而另一張,是帶着墨鏡和口罩的沈知理,蹲在地上,擡頭,口罩被帶起撐大,向下散開,我推測他是在笑,而是結合你對沈知理的描述,他很可能是在對着你露出可愛的笑容。”

“警察先生,你分析得很對。”

“但是你們為什麽不站在一起拍呢?”

“這是我們的小癖好,不是所有的情侶都按照常理拍照,這有問題嗎?”我雖然在笑,其實我很害怕。

謝程發現我聲音的顫抖,他沒發作:“沒問題。”

謝程又問我:“沈知理的證件可還在?”

我恢複表情:“他離家出走的時候都帶走了。”

“一個處在崩潰憤怒邊緣且被自己愛人弄傷的人居然還記得拿走證件離家出走,呂文政,這不合情理。”

“知理或許傷得沒那麽重,我記不太清了。但是他的證件都被帶走了。”

“那還有沒有他的其他東西?”

“只有衣服了。”

“那先帶我去看看吧。”

我打開衣櫃,謝程警官笑:“你們的衣服色系也太統一了。”

“因為我想要讓別人看到我和知理恩愛的樣子,知道我們是情侶,就不會有人去搭讪他。”

“那他一定很好看。”

我低頭嗅着衣服的香味,淡淡道:“和我一樣。”

“你們而且被子和枕頭還放在這,你們是在這裏睡覺嗎?”

“不,我只是習慣把被子放到這裏。”

“你們抽煙?”謝程看着煙灰缸。

“我在畫畫的時候會抽,知理勸過我戒煙,但是我戒不掉,只好在他不在的時候抽煙。”

“你是畫家,那你有沒有給沈知理畫過畫?”

“有。”“我要看看。”

我拿出我給知理畫的畫,謝程神色微變:“畫得很好看,真的很可愛,和你很像。”

“我們是情侶嘛。”

“不過這幅畫也不能幫我找到沈知理,這幅畫畢竟不是真人。”

“但是知理就是長這個樣子。”我抱着畫:“他就是我的知理。”

謝程有些不解。他瞥見垃圾桶裏帶血的繃帶,我蹭着畫解釋:“這是我之前受傷,知理幫我包紮後的,我忘記扔掉了。”

“現在掌握的這些線索太零碎了,我沒辦法找到沈知理。”謝程看着我:“沈知理在哪兒工作?”

“附近的小學。”

“他學校裏的同事應該見過他吧?”

“嗯。特別是那個男的。”“是和沈知理有接觸的那個人?”“他是知理的同事。是體育老師。”

“好,我們先從那個男人下手。”

我攥緊手,表面平淡的笑容下藏着洶湧的波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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