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說謊3

你說謊3

伊拉斯的聲音向來很輕。

陛下半生戎馬,曾在凱爾卡保衛戰中,被彼時的龍王阿詩迦重創。他的胸膛被鋒利的龍爪整個兒剖開,生死垂危之際,是薇瑟密爾夫人的死靈魔法,吊住了伊拉斯的性命。

至此,伊拉斯再也無法高聲說話,只能像魂靈一般低聲絮語。他的聲音比斷頭鍘更寒冷,只是輕聲說話之時,反而顯得磁性而誘惑,浪漫得像是情詩的韻腳。

可惜帝王不懂風月。他輕飄飄的一句話,便能決定萬人的生死。

刺客庭領命而去。

書記官也識相地滾蛋了。轉眼之間,偌大的王廷,只剩下了伊拉斯一人,群星帝王在王座前靜默了片刻,背影孤單得像是黑色的魂靈。

他垂下濃密的眼睫,帝王少見地露出了疲态,落寞地注視着王座旁擺放的一瓶薔薇。

伊拉斯喜歡薔薇花。每每清晨,仆人便會在花瓶裏,換上一十七支嬌豔欲滴的薔薇,并用木元素魔法加以固定,以便帝王從早到晚,都能欣賞到薔薇花最美麗的姿态。

假的。

——真正的薔薇花,不會長在花瓶裏。

伊拉斯對薔薇花下令:

“我想你了。我命令你也要同樣地想念我。”

薔薇花不答。

伊拉斯又說:“伊麗斯的血脈還是流落到了民間……是你做的,還是林做的?”

薔薇花不應。

伊拉斯繼續說:“我會殺了那個孩子。你不來阻止我嗎?”

薔薇花不理。

伊拉斯啧了一聲,舉起手來。

雄渾、磅礴、嚣狂的鬥力,從奧古斯都帝國最偉大的帝王身上燃起,鬥力像是如有實質的漆黑火焰,邊緣透着比鮮血還要濃郁的紅色。

他只要手腕一振,這一瓶嬌豔的薔薇,便會瞬間灰飛煙滅。

但伊拉斯只是沉默。

良久,他輕聲說:

“晚安,小薔薇花。”

·

·

·

晚什麽安?

伊拉斯戴着毛絨睡帽,殺氣騰騰地走出卧室,他實在是睡不着,在元老院早會之前,他得找點樂子消遣。

比起奧古斯都歷代帝王,伊拉斯混得着實可憐,開疆拓土百萬公裏的皇帝,居然沒有一個像樣的後宮,連暖床的情人都找不出來一個。

只有書記官戴着毛絨睡帽,呵欠連天地出現了,陛下睡不着,她怎麽敢睡?

書記官困困地提裙行禮:“我的陛下,您需要什麽?”

伊拉斯面無表情,擡手扶了扶脖頸,骨骼活動出喀嚓一聲:

“無聊,找個樂子。”

書記官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把睡帽摘了:“陛下您要殺什……”

哐!

伊拉斯飛起一腳,粗暴地踹碎了雕花窗戶的鎖扣,這個動作太過流/氓氣,起碼在街頭鬥毆了十年,把書記官看呆了。

在禁衛庭同樣震驚的目光裏,群星帝王戴着毛絨睡帽,從城堡上一躍而下:

“維蘇威炎魔。”

·

·

·

與此同時,維蘇威地區,高級地精巢穴。

薇瑟臉色驟然一變,倏地捂住了心口,瞳仁顫抖不已:“……”

怎麽會?

這種感覺、這種感覺是——

伊耿吓了一跳:“白老師,你怎麽了?”

“……”薇瑟面色恍惚,朦胧地看向伊耿,露出了一個勉強的微笑,“沒事哦。”

她面色蒼白,額上見汗,清绮脆弱得像是雨後的薔薇花,随時随地都要零落于塵埃。

伊耿恍然,他以為自己懂了,少年神神秘秘地卷起袖子,煞有介事地悄悄說道:

“白老師,我爸教過我幾個治痛經的小魔法!”

薇瑟:“……”

原來牧醫還會幹這個?

伊耿自然是誤會了。薇瑟笑而不語,骨手自行伸出,毫不留情地彈了他一個腦瓜嘣,伊耿委屈地捂着額頭,跟着薇瑟向洞穴內走去。

他們是去救雀斑奶媽的。

按照課本上的說法,落在地精手裏的女性,往往下場十分悲慘,即使成功懷上了小地精,生育完就會被煮熟吃掉。

薇瑟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伊耿十分自責,他當時只顧着蕊德,把雀斑奶媽落下了。

他見過被冒險者救出來的女孩子,她們在人類社會也無法生存,甚至曾經有人跟禿頭老爹開價,只要三奧倫就能帶走一只“地精咬破的鞋”。

少年一想起那個女孩空洞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

薇瑟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在想什麽?”

伊耿咬着牙,他很想放話,他要殺光這群肮髒的地精——

但是他太弱了,連自保都是問題,只能憤怒地握着拳頭。

薇瑟:“……”

太像了。

薇瑟聽見自己心裏有個聲音在說。

伊耿不知道薇瑟在想什麽,少年悶悶地低着頭:“白老師,我知道我很弱,我不會做傻事,給你添麻煩的。”

他雖然叛逆、幼稚、不知天高地厚,但勝在願意動腦子,一個死靈法師大佬,平白無故地這樣照顧他,肯定是禿頭老爹的人脈關系。

薇瑟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出去以後,要跟爸爸好好道歉哦。”

伊耿點了點頭,他現在又冷又餓,滿身上下沒一處好肉,一想起老爹和他拿手的南瓜湯,少年突然很想哭。

薇瑟又問:“你想殺地精對不對?”

伊耿猛地擡起頭,眼圈紅紅地看着薇瑟,他當然想殺光這巢地精,不讓它們出去害人!

薇瑟笑了起來,她真是好溫柔的人,從小就沒見過媽媽的伊耿,感覺心裏缺失的地方,被什麽柔軟地補上了。

薇瑟朝他一眨眼睛:

“這簡單,我帶你。”

·

·

·

伊耿開啓了“荷魯斯之眼”。

“荷魯斯之眼”,是新舊諸律的賜福,無論是戰士還是法師,在入行的第一時間,便會自行領悟這一基礎技能。

使用“荷魯斯之眼”的人,眼前會亮起一掌來寬、眼睛紋樣的金色花紋。透過這層神秘而華麗的紋路,使用者便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命力、魔力(鬥力)、體力等信息,它們呈直觀的長條或數字,條分理析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伊耿看見了自己的命力、魔力、體力,分別是紅、藍、黃三種顏色的長條,分布在視野的左上角位置。

伊耿還是很不适應,有東西壓着眼睛的感覺,不喜歡開啓荷魯斯之眼。

“一名合格的法師,需要時刻關注自己的紅藍黃三條,才能做出最正确的應對。”薇瑟的聲音溫柔得像是潺潺春水,“伊耿,你必須要習慣哦。”

伊耿認真地點點頭,一身反骨的少年,已經完全信賴薇瑟了,按捺下了關掉荷魯斯之眼的沖動。

薇瑟不放心地探頭:“你知道紅藍黃代表什麽吧?”

伊耿臉上唰地紅了:“不許把我當小孩!”

——就連三歲小孩都知道!

命力條,顧名思義,它代表“性命”,命力條清空則為“死亡”。由于命力條是紅色的,因此也被成為“紅條”或者“血條”。

伊耿遍體鱗傷,命力條下降了三分之二,薇瑟給他灌了一瓶“命力之紅色聖杯”,一口氣回滿了命力條。

而魔力條是藍色的,也就是行話裏的“藍條”,法師每使用一次魔法,就會損耗一定魔力,直觀看來就是魔力條的消減。

但是魔力條是可以自行恢複的。伊耿原先召喚了“泥石巨人”,藍條全然見底,但是伊耿眼下,又恢複了一小截藍條。

若說法師更注重藍條,那麽戰士則更注重黃條。黃條就是體力條,因為在荷魯斯之眼中表現為黃色長條而得名,代表沖刺、閃避、跳躍等等一系列走位所需要的能量。

法師多為站樁輸出,除了“走位流”等少數流派,大多法師向來不關注這個,就好比薇瑟打架,也是站着念咒語,讓骨手自行收割敵人,體力條基本不會怎麽動。

“好哦。”

薇瑟恍然點頭,白花花的骨手,從旁側石壁上冒出來,代替薇瑟摸了摸伊耿的炸起來的小辮子:

“——那我們加個好友吧。”

·

·

·

他們趕着去救雀斑奶媽,一直是邊走邊說話的,此時伊耿震驚得睜大了眼睛,險些一頭撞在了石壁上。

伊耿面前的石壁上,冒出了一叢骨手,嶙峋的白骨像是貼心的保姆,生怕伊耿一激動,成為了世界上第一個走路撞死的奇人。

伊耿還是十分激動:“我我我……”

我配麽?

伊耿心潮澎湃。

所謂的“加好友”,就是簽訂“亞伯拉罕契約”,由于這破名字實在是太長了,世人便把它簡化成了“加好友”這一俗稱。

它的功能說白了就是加好友。

簽訂亞伯拉罕契約之後,簽約雙方便是新舊諸律認證的“好友”,可以和好友共享荷魯斯之眼——也就是說,好友可以互相看到,對方的紅、藍、黃三條。

這個技能也是團戰指揮的基礎。在團隊合作裏,何時走位、何時開技能、何時卡無敵幀……樁樁件件,都是學問。

更重要的是,互加好友之後,有一項重大的免疫機制:

好友之間是互相免疫對方傷害的。

——也就是說,若是簽下了亞伯拉罕契約,就算強大如薇瑟,也不可能殺得掉伊耿。

能跟薇瑟這種大佬加上好友,足夠伊耿吹到法師學院畢業了。

伊耿按捺着心裏沒出息的激動,剛想再說些什麽,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伊耿……”

伊耿回過頭去,驚喜地睜大了眼睛。

·

·

·

雀斑奶媽渾身髒污,蓬頭垢面,站在伊耿身後不遠處的洞穴岔口,與伊耿對上視線後,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

薇瑟神色淡淡的。

雀斑奶媽剛剛張開嘴,只見洞穴上方,倏地伸出一雙綠手,把她整個人薅了上去。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