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仇4

仇4

那兩顆新生的頭顱,駭然咧開血盆大口,像是海蛞蝓張開了巨大的口幕,乍一看好似把天靈蓋整個兒掀開了一般。

更加惡心恐怖的是,這深淵巨口之中,湧出了大團絲帶狀的觸手,粘稠的、痙攣的、蠕動的,像是鹑螺噴出的蛇形口器。

兩大裂口同時伺候林一個,這福氣還能小得了,林一米九的大高個,瞬間便被口器群淹沒了。

薇瑟心下悚然:“騎士先生!”

她手中法杖一頓地面,三張淡紫色的魔法陣,自薇瑟背後唰然展開,猶如一輪輪瑰麗的日冕,爆發出亮紫色的冥焰。

畸變的巨大地精痛呻狂吟起來,它原先的嗓子沉雄而渾厚,此時不知被什麽掐住了,居然發出了像嬰兒一般尖細的哭叫聲。

細細聽去,三只頭顱的地精,居然在說人的語言:

“媽……媽……”

它掙紮在紫色的焰影中,扭曲成常人難以想象的姿勢,進而像是竹節一般爆裂開來,新生的手臂猶如柔軟的面條,在冥焰中瘆人地狂舞。

伊耿吓得呆住了,蕊德更是跌坐在地,少年人哪裏見過這種場面?

伊耿跟前那顆棕紅色眼球,繼續發出癫狂的噪聲,像是形貌可憎的肉質鬧鐘,在顫動的地面上一蹦一跳:

“咯咯咯咯咯——”

伊耿不知所措,都是他的錯,這個“鬧鐘”算是地精畸變的罪魁禍首,如果不是伊耿答應了阿薩……

薇瑟忽然回過頭來。

伊耿渾身一激靈,脫力地跪坐在地,白老師會怎麽對他?

是罵?是打?還是幹脆把他殺了,讓他為自己的幼稚付出代價?

薇瑟壓根沒看伊耿。

她眼睛本是鳶紫色,此時居然變成了彩虹色,瑰麗、懾人、詭異,直視向棕紅色的眼球。

薇瑟明明沒說一個字,但伊耿能感覺到,一股無與倫比的壓迫感,猛地鎮住了棕紅色的眼球:

——給我,安靜。

棕紅色的眼球陡地閉嘴,像一只乖巧溫馴的小鬧鐘,仿佛先前如癫似狂的尖叫,只是伊耿的幻覺而已。

“複仇女神哀歌”一斷,世界都安靜了不少。

薇瑟立刻回過頭去,那雙古老而威嚴的彩虹瞳仁,重新化為了清澄澄的鳶紫色。

她繼續呼喚道:“騎士先生!”

這一回,燎燎無盡的冥焰中,有人淡聲回應了她:

“夫人,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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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間的彈幕說的沒錯,像林這種八翼聖堂騎士,都是“不焚者”。

林從亮紫色的火焰中緩步走出,表情疏離,眼神倦怠。

他的發繩被冥焰燒斷,燦金色的長發流了一肩一背,像是熔熔的液态黃金一般。

在不焚的黃金雨面前,能把生靈與亡魂燒成焦炭的冥焰,只不過是一份妖豔而無用的裝飾而已。

“……”林心情複雜地嘆了口氣,“……夫人,下次放火,請跟我打個招呼。”

冥焰不易熄滅,薇瑟心虛地迎了上去,手忙腳亂地幫他拍熄了身上的火苗。

林人當然沒事,但是衣服遭了殃,風衣和馬甲都不能穿了,襯衫也被燙出了幾個大洞來,一眼便能看見裏面的身體線條。

他這麽狼狽,都不是地精造的,而是薇瑟的冥焰霍霍的。

薇瑟愈發地心虛,都是她沉不住氣,薔薇魔女避世隐居太久,戰鬥心态都生疏了不少,一看見口器淹沒了林,就恨不得把畢生的冥焰,都倒到畸化地精的頭上去。

她……不想失去同伴了。

薇瑟拍熄了林身上的冥焰,又幫忙解手铠的固定皮帶,她相當熟悉男性戰士的裝束,四只手一同工作,三下五除二地解開了,接着又去扯林鉑金色的領帶,想讓他把襯衫也給脫下來。

“……”

林不得不按住了她效率奇快的手:

“夫人,我穿什麽?”

要我赤膊上陣?

想法挺大膽的。

薇瑟:“……”打擾了。

四只手飛快地把領帶給他系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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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瑟的冥焰燒不死這個畸變的怪物。

詭異而古怪的巨大身影,有着三個頭顱、六條手臂、無數口器,它在暴烈的紫色火焰中尖叫掙紮,乍一看像是畸形的影子在瘋狂地跳舞。

困不了它多久了。

薇瑟雖然強大,但魔力并非無窮,眼下三張魔法陣忽明忽暗,像是接觸不良的煉金機械一樣,原本暴如游龍的冥焰,如今也只有繩索粗細。

顯而易見,薇瑟的藍條見底了。薇瑟慢慢地向後退去,從儲物戒指中摸出了一瓶物什,小巧玲珑,冰雪剔透,其中裝着妖藍色的液體。

這是“魔力之藍色聖杯”,也就是行話中的“藍瓶”,薇瑟一飲而盡,荷魯斯之眼直觀地顯示,她的魔力條迅速恢複了一大截。

林緩步向前走去,兩人彼此擦肩而過。林右腕一橫,鬥力點燃了終端樹枝,魔法矩陣嗡聲運轉,投影精靈旋轉着升入高空。

地底巢穴中的畸變怪物,相當有含金量的視頻素材,不拍白不拍,林又可以理直氣壯地水一期視頻了。

薇瑟:“……”

薇瑟沒忍住:“騎士先生,你可真愛上班。”

樹葉主都這麽敬業嗎?

“夫人,沒有正常人會熱愛上班,”林淡聲糾正她,“生活所迫,僅此而已。”

話音未落,尖叫聲戛然而止,薇瑟用以牽制怪物的三張“冥神怒火”魔法陣,已經到了魔法最大使用時限,紛紛消散為紫色的流螢。

畸變怪物渾身都是殘存的紫色火焰。被冥焰這麽一烤,怪物的相貌更加猙獰可怖,通身的皮膚像是煮沸的烈油一般,冒着無數大大小小的鼓泡。

林和薇瑟俱是神情一凜。

對了,薇瑟突然想起,林的手杖劍,已經斷在了怪物的脊背上,他現在無劍可用了。

“騎士先生,若是不棄——”

她想把自己的刺劍“黑伯勞”借給他。

林不鹹不淡地拒絕了:“夫人,這是我的榮幸,但我一介普通市民,不适合觸碰……愛情的結晶。”

所謂“愛情的結晶”,自然是指薇瑟的前男友,“群星帝王”伊拉斯陛下,鑲嵌在刺劍之上的寶石“紅皇後”。

薇瑟的青筋暴跳而起,她忍這個b真的很久了:

“騎士先生,我與皇帝斷交多年,你到底要夾槍帶棒到什麽時候?”

一個敢問一個敢答,林悠然回過頭來,淡涼地指了指喉嚨上的血口:

“夫人,等到此處愈合,我或許會淡忘您驚才絕豔的劍技。”

——非常精彩,令人難忘,畢竟差點抹了我的脖子。

薇瑟:“……”

到底是誰造謠黃金雨仁慈寬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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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嘴歸鬥嘴。

林目不斜視地走向畸形怪物,薇瑟則是被骨手拉上了高臺,兩人都在調整自己的站位。

戰士,自然是要近身的;法師,自然是得遠程的。

更遠處,伊耿躲在巨石後,少年看得一頭霧水:

這是在幹什麽?

在伊耿的眼裏,林衣冠不整、形容殘損,手無寸鐵地走向這頭三頭六臂的怪物。

他甚至連一柄像樣的劍都沒有!

而白老師也不管他。薇瑟被骨手們高高托起,薔薇魔女宛如一輪紫月,冷冷地俯視着整個戰場。

兩人的交流,除了陰陽怪氣,就是針鋒相對,從來沒提過一句戰術配合。

就像是有什麽心照不宣的默契一樣。

畸變怪物的無數只眼睛,像是密密麻麻的腫泡,齊齊地盯住了林。

饒是隔了百步之遙,伊耿也能感覺到,一股直摧心肝的惡寒,忍不住揚聲問道:

“林先生,您的騎士劍呢?”

林仰起頭來,稍長的額發,順着眉宇滑落,鳶藍色的眼睛裏,映出了怪物醜陋的面容。

他說——

畸變怪物的身形拔地而起!

它的體型巨如鐵塔,生着三頭六臂,速度卻快得像鬼魅一般,一動作便掀起了一陣摧枯拉朽的風暴。

眨眼之間,怪物高高躍起,越過了林的上空,猛地向更高處的薇瑟抓去!

它的三顆巨大的頭顱,痙攣着、尖叫着、抖動着,裂開幅度恐怖的血盆巨口,大團大團絲帶狀的觸手湧動而出,像是瘋癫的群蛇一般,朝着薇瑟暴擁疾卷而來。

薇瑟側坐在骨手上,單手支頤,垂眼看它。

她沒動。

林動了。

他伸手,向天,一握。

——唰!

恍若旭日出山,又似金烏墜地,地下空腔裏,亮起了耀眼欲盲的金色光華。

仿佛鴻蒙之初,太古之始,至高神行走于人世間,投射下千縷萬縷的聖光。

伊耿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

在林的手中,多出了一把騎士劍,通身熔金,光耀萬方。它的結構像是十字架,劍格平直,劍身修狹,裝飾以古樸而莊重的金屬雕刻。

這是成百上千本騎士小說,翻來覆去地提及的,那把黃金聖劍——

咎瓦尤斯。

林就是黃金聖劍的主人,“咎瓦尤斯之主宰”。

林站在通天徹地的金色光焰之中,單手握着耀眼欲盲的聖劍“咎瓦尤斯”,他旋身、擰腰、發力,咎瓦尤斯揮舞出燦爛如長河般的劍影,将畸形怪物攔腰斬下!

——他說:

“我一直握着它。”

他一直握着騎士劍,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遵守着清苦的戒律與終身的誓約。這個男人驕傲、固執又強大,亦如帝國昔日龐大而沉重的舊影,新時代太過輕佻,不配承載他的驕傲和榮光。

薇瑟惝恍間想起,伊麗斯公主殿下,死前曾經對她說:

“薇薇……其實,當年,小林與伊拉斯,是同時向我提起,要娶你為新娘。”

“……不要恨他……不要恨任何人。孩子啊,我對自己的結局,很滿意哦?”

“薇薇,跑吧,跑吧……林的劍,會守護好所有人……此誓,自我死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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