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煙瘾

第8章 煙瘾

電話打回國內時,霍亭和陳斛在一個局上應酬。

酒過三巡,兩人不謀而合離開包間,在吸煙室撞上。

霍亭比陳斛小三歲,雖然是一個圈子,實際上他倆并交情不深,頂多小時候一起打打游戲踢踢球,還沒混多熟陳斛就出國讀書了。

人家出國讀的可不是水本水碩,正兒八經斯坦福商學院MBA的優秀畢業生,圈子裏少有能獨當一面管理公司的二代,還是學霸。

不過這學霸跟他哥霍帆一樣,也是個英年早婚的。

霍亭聽聞過一些富家名媛的唏噓不忿,他善心發作的時候會勸:這倆都不是什麽好人,跟他們結婚搞到家破人亡誰負責?

哪回有人信他?還說能當金絲雀掌中嬌都是夢寐以求的。

這種東西看看小說就算了,走進現實一般都沒有好結果。

想到這裏霍亭猛吸了口煙,替他哥默念罪過,嫂子到現在還蒙在鼓裏呢,以為自己嫁了個老實人。

霍帆跟陳斛是一類人。

心狠手辣的主,一個惡意收購老婆家公司,一個簽訂對賭協議把人家公司的大股東給踢了。

就連霍亭都看得出,這倆狼狽為奸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霍帆通過證券交易所不間斷購入萊美A股股票,甚至因為舉牌太猖狂被管理層約談過幾次。

而萊美集團旗下的主要産業是醫療器械,其背後的勢力深不可測,這麽擾亂資本方,對霍帆百害而無一利。那麽多錢砸下去,公司差點作沒了。

更何況,家裏搞的房地産生意跟醫療有半毛錢關系?萊美股票一度跌停,這向來不幹虧本買賣的人居然一反常态,當作沒看見。

是失心瘋犯了嗎?

直到前段時間傳出消息,陳斛跻身萊美集團十大股東,虹盛集團入主萊美醫療。

許多人才豁然開朗,虹盛要進軍醫療領域不是傳聞。

但霍亭怎麽覺着,他哥和陳斛主要是為了攪髒萊美高層那池渾水,收購只是順手的事情。

其中有太多可以動手腳的節點,比如怎麽就那麽巧,傳出萊美高層劉氏夫婦婚變深陷醜聞,股份分割之後,數位股東減持離場,董事會大震蕩,出手護盤已然來不及。

外患無法對抗,內鬥就開始了。

說這裏面沒有貓膩,霍亭是不信的。

印象當中的陳斛,煙酒一向不怎麽碰,更不提飯局應酬進行到一半出來過瘾。

霍亭吞雲吐霧地打量他:“什麽時候複的煙瘾?”

陳斛也忘了,大概是哪天應酬,不知情的生意夥伴給他遞了一根,自那以後就開始了。

“前不久。”他說。

“聽說你在國外那會兒抽得猛,回國就變了個樣,我還以為你早戒了。”

抽煙喝酒這些在別人身上可以當成是糟糕的扣分項,但陳斛做起來就文雅地像把玩什麽高級物件,尤其是夾煙那手的手腕上,是一支綴滿綠寶石的金表,價值不菲。

無名指上的婚戒卻相當不起眼,成色一般的銀質素戒,沒什麽款式,某寶一兩百塊情侶對戒,一搜全是。

怎麽他堅持不懈戴了這麽久,霍亭想不通。

陳斛心情不大好,臉上浮現一絲嘲弄,“又發現這是個好東西。”

霍亭沒聽懂他言外之意,說:“你老婆不管管你啊。”

“老婆跑了。”陳斛語氣無甚波瀾。

“哇靠,你老婆也?”霍亭像是終于找到革命戰友,感恩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自己,“太巧了,我老婆也跑了耶。”

陳斛掐滅煙,淡淡移開霍亭的手,取濕巾擦手。

霍亭摸出口袋裏震動的手機,他叼着煙低頭看了煙屏幕,幸災樂禍開口叫住陳斛。

“陳斛你肯定想不到——”

“你老婆給我來電話了。”

很顯然,通話內容并沒有霍亭剛接起時所表現出來的那麽令人興奮。

霍亭在窗邊狠吸幾口煙,又猛地攥滅,語氣越來越嚴肅。

“嗯,我明天坐最早的飛機過去。”

“你先幫我瞞住她。”

“好,謝謝。”

看在同病相憐的份兒上,霍亭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讓陳斛聽清的音量對付莘說:“陳斛在我邊上。”

聞言,陳斛擡頭看了霍亭一眼。

電話裏也陷入了沉默。

不是,怎麽看起來都不是很感激他的意思。

真是不識好人心。

霍亭懶洋洋放下手機:“你倆沒話說啊,沒話說我挂了。”

“等等。”陳斛付莘同時道。

陳斛接過手機,霍亭頗有自知之明地退出吸煙室。

他第一句話就把付莘砸暈:“你懷孕了?”

甚至還帶了點上揚的語調。

他聽到哪裏去了?

“……”神經,付莘差點尖叫出來,她抽了抽嘴角,“你什麽時候變幽默了。”

“不是嗎。”他仿佛松了一口氣。

“是嘉旎啦,你聽到哪裏去了。”自己做沒做措施不記得了嗎?

陳斛總是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開始犯蠢。

完蛋了,他這樣是真的很可愛。

付莘斂了斂語氣:“所以呢,如果孩子是我的,你要怎麽辦?”

他停頓很久,而後淡淡道:“我會瘋掉。”

付莘将濕發吹了半幹,不好躺在床上,就坐在飄窗上,有一下沒一下抹勻發尾的精油。

陳斛默默彈着煙灰。

一根煙,他沒吸,就這樣燃斷,時間靜悄悄地流逝。

可是誰也沒挂斷電話。

“你還在嗎?”

陳斛微不可查地應了一聲。

“還記得我說過的沙堆效應嗎?”

陳斛潤了潤幹澀喑啞的聲帶,沉聲問她:“所以是因為鄭憐易,對嗎?”

“因為鄭憐易,還是你跟萊美合作,如果這都猜不出的話,陳斛你真的太不了解我。”

陳斛并不想将商場上的下作手段擺到付莘眼前,為了把劉氏夫婦擠走,他的确鬧了不小動靜出來。

包括他要霍帆幫忙,高調地大批量買入萊美股票,其間還故意擾亂市場,使管理層人心惶惶,最後不得不同意股權變更,讓虹盛入主。

陳斛做事向來有很強計劃性,更遑論入住萊美醫療這樣的大事。

付莘不願意承認他是利欲熏心的人,眼下卻猶豫了。

此刻的沉默說明了什麽,付莘猜不到,一點都猜不到。

時至今日,她才懂得自己一點都不了解陳斛。

心髒一點點沉下去,攥着手機的手指收緊,付莘眼眶酸澀,他不是很會哄人嗎,怎麽拿不出解釋,能讓她自我欺騙的解釋也好。

與決定離婚時相同的,失望、心痛的情緒統統湧上來。

不對,好像要更嚴重。

去年暑期結束前,付莘從北歐訪學回來。

時隔半年回國,付莘以為陳斛無論如何都會抽出時間陪她,沒想到她家這位總裁比臨近畢業的博士生忙得更加焦頭爛額。

付莘也幹脆返校去準備畢業論文相關工作。

現在想想,她那段時間沒有工作狀态,卻逼着自己整日待在實驗室,效率很低而且頻出差錯,就早該意識到自己出現問題了。

最崩潰的還是有次給導師發送材料,付莘沒注意到圖片重複的問題,在開學後的組會上被痛批了半小時,簡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組會結束,付莘将動物組織送樣,空了半天時間出來,回家睡了一覺。

本來準備大哭一場的,結果頭一沾沙發就睡死過去了。到晚上醒來洗完澡,付莘才覺得神清氣爽。

打起精神之後,她莫名想念起小時候常和陳斛一起去吃的那家馄饨鋪。

可是飯點已經過了,今天是周五,恐怕朋友們早已有約,付莘就撥給陳斛。

打了兩通電話還沒接通,付莘翻了翻微信記錄,才看到陳斛早就報過備。

公司周年慶組織團建,這兩天他不在市區。

付莘查過地圖,團建地點是一家度假酒店,雖然在城郊,但路況暢通,并不難開。

算了下時間,不到兩小時就能到,付莘當即決定過去。

司機要送,但她很久沒獨自上過路,手有點癢了,就幹脆借口說去逛街,去車庫挑了輛車開。

度假酒店被虹盛包場了,但工作人員不認虹盛內部的員工證明,付莘只好聯系李岩出來接她。

剛收到消息,李岩還以為自己看錯,都這個點了,別是開玩笑吧……

他火急火燎飛奔過去,看見付莘坐在駕駛位淡定自若補口紅的場景,頓時露出了瞠目結舌的表情。

“您自己開車來的?”李岩幫着拉開車門,“老板還讓我明早安排人……”

“他呢?”付莘下車,在空曠處拉伸了一下四肢。

“在跟幾位董事喝茶,我急着過來所以還沒跟他說一聲。”

“晚上喝茶?”付莘蹙眉,“本來就覺淺,他今晚還睡嗎?”

“應該是,能睡。我給他換的醒酒茶。”

“喝酒了?”

“周年慶嘛,在所難免。”李岩關閉車門,“我先帶您去總裁的房間吧,他那估計還要一會兒。”

“不用,直接過去找他,我還沒吃晚飯。”

“好……”他們這位總裁夫人,着實有些生猛了。

喝茶的藏茗雅室離得不遠。

李岩按下電梯層,付莘突然想到來的路上油箱快空了,便把車鑰匙遞給他:“你不用陪我上去了,先幫我把車注滿油,我還要開回去的。

李岩的嘴角肉眼可見地抽動了幾下,還要開回去?

付莘卻會錯了意:“不用擔心,找不到房間我會問服務生的”

聽說團建能帶家屬,李岩有女朋友的事情付莘是知道的,說不定她突然間把李岩喊出來,無心打斷了情侶溫存,那真是罪過。

想到這裏,付莘還貼心道:“加完汽油,你就把車鑰匙放大廳前臺,早點回去陪女朋友吧。”

李岩點頭照辦。

盯着顯示屏上的樓層數,有那麽一瞬間,煩惱和□□上的疲憊消失得一幹二淨。

走廊盡頭,門上挂着醒目的四個大字,付莘一眼就瞧見了。

估計不是在談正事,雅室只關了半扇門,陳斛和幾位長輩隐在龍鳳花鳥的屏風之後。

“不着急。”

還未踏進門,付莘聽見陳斛的聲音。

“是你不急,還是付莘不急。”這聲音有些威嚴,應當是位長輩。

“都不急,各位叔叔伯伯饒了我吧,還嫌我不夠忙嗎?”陳斛哭笑不得,對着長輩吧也沒辦法說重話。

“孩子哪輪得到你照顧,付莘不是馬上也要畢業了嗎,偶爾也要幫你應付應付生意場上的事情,否則怎麽當好你的賢內助,婚變這事兒也傳得有鼻子有眼兒,總之你自己多注意點。”

陳斛沒說話,付莘無法得知他的态度。

她站在門外,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該不該進。

對于長輩,她的态度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一家人難免來往。

就像她和陳斛訂婚那天,需要他們的出席才能對外證明付莘是讓陳家上下滿意的兒媳婦。

不僅如此,這些親戚大多與陳家有着利益關系,不到場不合禮數。

好吧,這也沒什麽,盡管有點意外。

訂婚大廳裏随便誰的家境都比她要顯赫,講話都不算很客氣,爸媽不是很開心但也強打起笑臉問候寒暄。

入席的時候,一些長輩假意讓付莘爸媽坐主位,裏面有多少踩低的成分付莘不敢估量。用餐到一半,糟粕就被搬上席面,說好聽點是敲打,她只能假裝自己遲鈍,聽得一知半解。

直到陳斛端起盛滿蟹膏的骨瓷碟換過付莘的空碟,擦擦手開口叫停。

備孕和休學的話題才算堪堪揭了過去。

其實付莘有正經問過陳斛:“我要不要休學,就跟你叔叔說的一樣,去參加名媛聚會,甚至上節目幫新品牌造勢,其實他們講的不是沒有道理,我既然嫁給你就應當負起相應的責任。”

陳斛聽了這話一下子就慌了,問她怎麽會這麽想,他親親她的臉:“如果跟我結婚,需要你去做不想做的事情,那我不如去把總裁的位子讓給別人。今晚他們說的那些話你不要想太多,不管怎麽樣,日子是我們兩個人過的。付莘,我只要你開心。”

他真是天生巧舌如簧的生意人,三兩句話就讓付莘心安理得地繼續讀博,她說要出國訪學,他也可以忍受長達半年的空窗。

簡直是再完美不過的戀人。

談話到這裏,有位長輩話鋒一轉,估計是喝了點,說話沒個遮攔。

“陳斛啊,最近公司是不是有點針對你們總裁辦的風言風語啊?”

“你指的是?”

有人試探:“之前你身邊那個剛畢業的小秘書是不是最近升職,去了采購部。”

陳斛覺得莫名其妙:“鄭憐易?”

“是啊,一年之內跳三級,空降采購部,你知不知道公司上下在謠傳你們交情不淺。”

過了好一會兒陳斛才冷冷道:“所以呢?您覺得我這個決策有問題嗎?”

揣測不出陳斛到底是動了氣,還是護着鄭憐易,又或是二者皆有,長輩們也不好接話了。

小叔飲一口茶,頗有些看好戲的語氣,緩緩道:“你重視她可以,但別太明顯了。”

陳斛手腕再高明,到底也是位年輕的執行人,公司裏有些龃龉,他自然不懂得規避和引導,作為長輩小叔才想着提點一句。

只不過今天這麽一看,他們倒有點摸不清楚陳斛真不懂還是裝不懂了。

陳斛轉了轉無名指的戒指,充滿攻擊性地斂起眼尾,問:“謠言傳得有多久了。”

“你給她升職之後,公司大範圍內茶餘飯後都是這個話題,不然我也不會知道。”

他點點頭,心裏有數了:“我知道了。”

“另外就是你進軍醫療領域跟萊美合作,沒有和公司報備,已經惹了很多位董事不高興,現在你還準備自己吞下這麽大好處,最近公司因為你的一些決策有些不太平,你也該在下周會上給出個解釋了。”

“賺錢嘛,誰先嫌錢多,況且手段也不光彩,不提也罷。”這個聲音,應該是小叔吧。

付莘心裏不禁涼了半截,小叔是家裏少數陳斛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萊美醫療這四個字像磚石一樣砸到付莘耳膜裏,打得她猝不及防。

難道只有她被過去的事情絆住,陳斛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哦不對。也許在金錢利益面前,她的委屈不值一提。

陳斛的語氣聽起來很陌生:“萊美醫療急需科技轉型,除了虹盛,他們沒有更好的選擇。虹盛早前就計劃擴展賽道,将萊美醫療納入虹盛的醫療版圖,只能形成雙贏的局面。如今虹盛已經順利入主萊美,過程怎麽樣已經不重要了,不對嗎?”

付莘許久沒有感受到他作為天之驕子那種盛氣淩人的威壓。

其他人按着這話尾讨論下去,付莘卻再也聽不下去。

陳斛被問得頭痛,手邊就是雅室的座機,他輸進李岩的號碼,撥了過去。

“李岩嗎?跟司機說一聲,備車回一趟市區。”

“是陳總?”

“嗯。”

李岩兀自嘀咕道:“付小姐剛來就要走啊?”

陳斛明明沒喝多少酒,頭卻開始痛了,他揉揉額角:“你說什麽?誰來了?”

“您沒見到付小姐嗎?她自己開車來了,我接上去的啊。”

陳斛直接撂了電話,跟各位長輩道句告辭便起身出門。

快退出屏風時,他突然停下腳步,轉身道:“付莘不需要當誰的賢內助,她只要做她自己,煩請各位叔叔別再把她當成虹盛的附屬,更別當作什麽花瓶、擺件。另外,公司若還有傳謠我和女員工關系不正當的情況,讓人去查源頭,不管職位大小,全部辭退,我們虹盛不養閑人。”

走廊滿是公司職員聊天玩樂的聲音。

手機放在房間充電,忘了帶出來,陳斛醉意未退,暈頭轉向,一時間陷入茫然。

“陳總?您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來人是鄭憐易。

部門裏針對她的人不少,幸好她酒量還不錯,剛從部門狼人殺游戲中脫身,進個化妝間的功夫就遇見這位一手将她提拔起來的大貴人。

陳斛猶豫了一下,問道:“手機帶在身上嗎?”

雖不明用意,鄭憐易還是麻利地将手機解鎖,遞了過去。

陳斛三下五除二輸入一串號碼。

等待接聽期間,某處傳來一陣微弱的鈴聲,與此同時,電梯門自動打開。

付莘将電話挂斷,她不接陌生號碼。

擡頭的瞬間,眼前便出現了陳斛和鄭憐易兩人。

鄭憐易,付莘是認識的。

總裁辦的女職員很少,鄭憐易算一位,另一位是育有一女的已婚人士。

鄭憐易也是為數不多,被陳斛派到家裏來取過文件的助理。印象中這位助理高挑幹練、話不太多,某種程度上跟陳斛很相似,也許是同一類人。

付莘對提拔鄭憐易這件事沒有過多揣測,她知道陳斛不是那麽沒有掂量的人,他道德感很高,不會做出有愧于結發妻子的事情,更不會讓家族蒙羞。

付莘更是絕對不會對這位飽受職場壓迫還被造黃謠的可憐女性展現出充滿敵意的攻擊姿态。

所以她只是溫柔地笑着:“原來你們在這層,我剛在樓下找了半天。”

陳斛聽說她開車過來,還沒見到人就心疼得不行,大步過去将她摟進懷裏,下巴搭在肩頭,輕輕蹭着。

付莘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裝作平時的語氣問他:“不是團建嗎?怎麽累得像連軸轉了好多天?”

她說得很假,可是陳斛沒聽出來。

他看起來是真的很疲憊,付莘輕拍他後背安慰,随即發現原來她的演技也可以這麽好,逢場作戲是這麽簡單一件事。

“寶寶怎麽這麽好,我想你,你就來了。”

陳斛帶着顫音的話語傳入耳畔,付莘閉了閉眼,無聲嘆了口氣,怎麽肚子裏一點氣都沒有了。

他怎麽這麽會示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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