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同同

第52章 同同

聚餐結束回到家,裴心哲先檢查了貓碗,給他的小貓換完幹淨的水後,手機響了起來。

接起來,眼鏡的聲音一貫的悠閑,“哎,人我給你送回家了啊,甚至送到樓下,看着他進樓,我這算完成任務了吧?”

裴心哲應一聲,再次道謝。

那頭還絮叨着,“話說你倆一小區住着,一起打車回不就行了?有過節啊?有過節你還讓我送他,這世上還真有這麽嬌貴的人,風一吹就頭疼的?”

“他是小時候……”說了幾個字,裴心哲便不想繼續了,“挂了。”

那頭還說着話,裴心哲已挂了電話,轉身去洗澡。

他累了一天,洗完澡穿着短睡褲出來,靠坐在床頭,處理一篇論文結尾。

垂眼工作沒一會兒,他聽到細小的貓叫聲,便合上電腦,放到一邊,空出位置,等他的小貓來找他。

不出他所料,放下電腦,橘色小貓立刻跳上床來,先跳上他的腿,然後踩着他的小腹,一步步登高,趴在了他的胸口。接着腦袋稍稍揚起,蹭他的下巴。

裴心哲勾勾嘴角,撓了撓它的下巴,又給它按摩起腦袋,手法溫柔娴熟,引得小貓一陣呼嚕。

按摩一陣,他又撓撓小貓的下巴,輕聲哄着,“好了,去睡覺吧,明天再陪你玩兒,乖。”

小貓也聽話,低頭在裴心哲臉側蹭了蹭,跳下床,回自己的窩去了。

拿回電腦,手指搭上鍵盤,裴心哲的目光不由落到自己的左手上。

他的師門戒指戴在無名指偏大,今天幾次滑落。

他們同門中,有家裏做銀飾生意的,未先告知,便定制了師門戒指做禮物送他們。他們人手一枚,戴着新鮮了幾天,又都收了起來,只做紀念。

在柳燕銘和尤童到前,眼鏡最先發現他戴上了戒指,他很好奇,最初都不佩戴的人,怎麽會忽然戴上,還是戴在無名指。

于是忍不住調笑詢問,“怎麽,戴着擋桃花啊?”

裴心哲當時什麽都沒有說。

目光停了片刻,裴心哲摘下戒指,放在了桌上。

他不回答,是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戴着做什麽,或許內心深處,是想某些人好奇,好奇了,就會問他些什麽。

這世間有許多困難的事情,在裴心哲眼中都很簡單,像晦澀難懂的法律條令,難以理解的說明,繁複枯燥的題目,只要邏輯準确,他都可以輕松解決。但這其中,絕對不包括尤童。

尤童沒有說明書,且随着時間、環境,等等等等,不停地氧化改變。他什麽都能搞定,卻永遠搞不懂尤童。

裴心哲清晰記得,大二時,他們于烤肉店偶遇,一看到他,尤童便倉皇逃離。裴心哲剛打完一場球賽,也餓也冷,但只怕他不離開,那人要在衛生間待到結束。

于是裴心哲先走了。他出門時起了不小的風,他有些恍惚,心道确實是一月,冷得人鼻腔發顫。還好是他先離開,過一會兒,風會小下來,他想。

他還想,不要再挂科了,很麻煩。

就是這樣躲着自己的尤童,也會借他媽的手機,和自己聊天。那破綻太明顯,裴心哲都分不清他到底需不需要自己知道,對面是他。

再次相遇,就是幾個月前的律師會見。近在咫尺間,裴心哲瞥見尤童被他自己掐得滿是紅痕的手背,不自覺加快進程,想讓他能盡快喘口氣。

會見結束,可以遠離他了,因人情世故,尤童卻又叫住他。裴心哲看出他的局促,不想為難他,草草結束了對話。

而對于林今笑發出的旅行邀請,裴心哲更是意外。簡單思索後,他便明白了,是林今笑先問了自己,還沒跟尤童提起。他有預料,只要林今笑提起自己的名字,尤童又會躲得老遠,他覺得自己沒必要掃了他人興致。

幾天後,他從柳燕銘朋友口中,得知了尤童離開北京的消息。

裴心哲想,這大概就是他們所有的交集了。

但沒多久,尤童又回來了,出現在他的學校,在他的朋友身邊,在他的小區。尤童出現在任何地點都有合理的理由,可以不是因為他,裴心哲就選擇相信那些常規理由。

但尤童又問,自己為什麽總一看見他就走開。

他覺得自己相信,卻鬼使神差,在一個夜晚,借口去給柳燕銘送東西。

然後撞上了發着燒的尤童。

印象中,尤童不怎麽生病。那天,他燒得迷迷糊糊,裴心哲進進出出,幫他脫下不舒服的外衣,換上睡衣,喂藥喂水,間隔半小時測一次體溫。

溫度開始下降時,尤童轉醒過來,起初沒能聚焦,眨眨眼後才鎖定了裴心哲,他燒得燙燙的,眼睛濕潤,随手揪起一塊被子,擦生理性淚水,然後又目不轉睛盯着裴心哲看。

裴心哲任他盯着,不說話。

片刻後,尤童從被子裏探出胳膊,伸向裴心哲。

他的手在空中懸了片刻,裴心哲才向前,牽住。

尤童像貓撓似得施力拉他,嗓音啞着嘟囔,“你坐下。”

裴心哲選擇蹲在床邊,平視着尤童。

尤童又說,“來一個吧。”

裴心哲問,“什麽。”

尤童撇嘴,“冰激淩,我得補一下血條,再不補就死了。”

裴心哲感受着掌心發着燙的肌膚,很冷酷,“不補。”

尤童又嘟囔,“見死不救。”

裴心哲直覺此時尤童的意識不清醒,卻不想打破這種假象,他輕笑一聲,“你把我的藥吐出來。”

尤童又抓被子擦淚,擦完繼續緊緊盯住裴心哲,少看一眼都吃虧似得,“裴心哲,你可真好看啊。”

裴心哲把被子往下拉了些,讓他透氣,慢慢低聲說,“在你這兒也沒什麽用吧。”

“真好。”尤童抓緊裴心哲的手,往自己身前扯,笑起來,“希望以後,經常做這樣的夢。”

聞言,裴心哲垂眸,心道果然不清醒,也不由苦笑。

尤童大概還是悶得不舒服,兩只腳都抖摟出來,安靜一會兒,突然說,“你知道嗎,我很想你,都得闌尾炎了。”

裴心哲停滞一瞬,那剎那,心腔內的血液流動不再緩慢,好似于峰頂奔湧而下的雪山融水,加快了循環。他面上保持鎮定,“有科學依據嗎。”

尤童就抿抿嘴,說,“沒有。”

裴心哲不知為何點點頭,“睡吧。”

尤童還看着他,“我在睡啊。”

裴心哲輕輕嘆息,手指輕碰他的眼睛,“閉眼,不然一會兒就變噩夢。”

尤童本身就是疲憊,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裴心哲離開,再見面就是轉天,也就是今天的飯局。

他知道尤童看到了他手上的戒指。他自己也不确定,他想尤童給出什麽反應。

但他知道,這是件蠢事情,和他以前做的事情沒什麽區別。

曾經的他,不比現在成熟理智,他有自我準則,但對方是尤童,準則就可以變更,底線一降再降,形同虛設。

那時候的他,尤童要什麽他都可以努力給他,耐心給他,溫柔給他,他只想到給,卻沒想過尤童需不需要。後來知道尤童是不需要的,就只能灰溜溜離開,免得大家都難堪,免得惹人厭煩。

有很長一段時間,裴心哲閉上眼,陷入黑暗,就會回到淩晨的便利店,窗後的高凳上,只他和尤童兩人。尤童看着他,眼中似乎只有他,然後湊近了些,輕聲問他,只我們倆,好嗎。

裴心哲不想再回到那段時間。

……

自那天的閑談後,柳燕銘最先發現了尤童的異樣。

尤童工作态度本就挺認真,那天之後,更是日以繼夜廢寝忘食,書桌好像成了他的牢獄,讓他只顧埋頭工作。他有時一天只吃一頓飯,不社交不出門,完全沉浸在書中世界。

柳燕銘趕起論文,也常有這個狀态,只以為尤童是在臨期趕工,其它的他幫不上,便每天盯着,起碼讓他一天吃上兩頓飯。

他人看來,尤童似乎升級成了工作狂,只他自己知道,他是需要有些事情來分散注意力,最好占滿他所有思緒和時間。

期間戚垣又聯系過尤童幾次,邀他吃飯或看展,尤童不想出門,通通拒絕。但沒有見面,戚垣的外賣卻幾次送到加門口,多是尤童喜歡的甜食。

收到外送,尤童很納悶,要說戚垣遇到故友開心可以理解,但也不必這樣特意招待。左思右想,尤童電話打過去,詢問對方是不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直說不要見外。

但戚垣卻只是失笑,讓他放心吃。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第二周,柳燕銘終于看不下去 ,強硬地把人拽出了門,說什麽都要他去樓下公園透透氣。

傍晚光景,未到晚飯時間,剛放學的孩子還在公園裏瘋跑,占據公園每個角落。兩人挑人少的小路走,踩着落葉閑聊。

尤童看着平常,柳燕銘卻始終覺得他有心事,天色暗下,他們才往家走。

進樓前,柳燕銘收到條消息,看過後他叫住尤童,“等會兒,先陪我去隔壁一趟,裴心哲說他今天回不來,讓我去喂一下他的貓。”他突然來了精神,“他的貓特可愛,雖然是撿得小流浪,性格卻特別好,走走,帶你去看一看。”

尤童稀裏糊塗地跟上他,小聲問,“裴心哲不回來,是要忙通宵嗎?”

柳燕銘擺擺手,“不是,他跟着我們導師出差了,參加一個高校學術研讨會,本來說是兩天回的,可能有什麽事兒耽誤了。”

他們兩棟樓隔得實在近,兩人進了裴心哲家所在那棟樓,上了電梯,開門進去。

打開客廳燈,柳燕銘先囑咐,“它可能怕生,你先在門口呆着。”說完他便放輕聲音,召喚着小貓,“同同,同同,你在哪兒呢?”

叫了兩聲,他轉頭沖尤童一樂,“嘿,我才發現,你倆名字聽着一樣啊。”

随着他聲音落下,儲藏室方向,一只淺橘色小貓探出頭來。它圓潤可愛,瞪圓了眼睛,悄悄打量着進門的兩人。認出柳燕銘後,同同喵喵上前,繞着他轉了兩圈兒,仰起頭蹭起他的褲腳。

柳燕銘輕車熟路地補了貓糧和水,又換了貓砂,然後帶着同同和尤童玩兒。

離開前,尤童目光再次落在玄關旁的長櫃上。

裴心哲家和他租住的地方,房間布局相同,玄關放鞋櫃或展櫃,既可以隔出一個空間,又美觀。

但裴心哲,卻在那裏放了一張較矮的長桌,起不到隔開空間的視覺效果,似乎要放些什麽在上面,才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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