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朝龍秘境(七)

第7章 朝龍秘境(七)

衛風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然後就被鹹腥的海風吹了滿臉。

在他面前是一個巨大的石形洞窟,翠綠的水草纏繞在洞窟旁的崖壁之上,一株近百米高的紅色珊瑚矗立在洞口前,長着銀藍色鱗片的小魚在其間來回穿梭,洞窟上方是幾個奇形怪狀的文字,在海水中散發着淡白色的光芒。

“衛風,你在這裏幹什麽?”他面前忽然冒出來了個人。

一頭豔麗的紅色卷發披散在裸露的肩膀上,一雙鳳眼向上勾俏,鼻挺唇薄,耳朵大而薄緊緊貼在臉後,像極了某種獨特的魚鳍,而他說話的功夫已經朝着衛風伸出了手,那只手掌比平常人大了将近一半,指縫間有半透明的蹼相連,黑而長的指甲鋒利陰森,眼看就要碰到他的胳膊。

衛風猛地向後游了兩步。

等等,游?

他緩緩地低下頭,就在水中看見了條碩大修長的魚尾,淡藍色的魚鱗服帖地覆蓋在上面,他不适應地擺了擺尾巴,臉上一片空白,“這是什麽!?”

“說什麽呢,這是你的尾巴啊。”對方笑着捶了他的肩膀一拳,“別傻愣着了,聽說族長帶了幾個人類回來,大家都去看了,走啊。”

衛風直覺不對,他低頭看着小臂一直延伸到手背的鱗片和那黏黏糊糊的蹼,鋒利的指甲怪異地在水中劃了兩下,腦子裏卻跟灌了漿糊一樣轉不動,“我不想去。”

“你爹娘也在那裏等你呢。”紅發鲛人湊到他耳邊輕聲道:“你難道不想見見他們嗎?”

“爹娘……”衛風心中一動,緊接着就被那紅發鲛人抓住了胳膊游進了那石窟之中。

嘈雜的歡笑聲遠遠傳來,衛風被拽着往前,穿過了一排排石頭壘成的房屋,來到了一處寬闊的廣場前。

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大批鲛人,他們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語,卷曲的長發在海水中漂浮纏繞,衛風的目光落在了離自己最近的兩條鲛人身上,他們一男一女親昵地挨着,強烈的預感告訴他這就是自己的父母。

“爹——”衛風激動地喊了一聲,另一聲“娘”還沒來得及喊出口,尾巴忽然一痛。

他整條鲛像是被人捏着尾巴倒拎了起來晃了晃,他周身水流激蕩,頭暈目眩地睜開了眼睛。

“我沒你這麽蠢的兒子。”冷淡的聲音讓他一個激靈。

衛風猛地回神,然後就看見了玄色衣擺下修長筆直的小腿,緊接着氣血上湧,血滴滴答答從順着鼻梁淌到了額頭。

而後他順着那小腿往上,就看見了江顧。

江顧倒拎着只剩了半口氣的少年,在将人扔下和放好之間選擇了後者,畢竟要留着這小子的命來煉器。

衛風的眼角耳孔都在淌血,身體也控制不住一陣陣地發冷,他被江顧放好之後看着眼前熟悉的石窟洞門,已經有點分不清楚幻覺和現實,“前輩?”

“你方才被鲛人的聲音迷惑了。”江顧垂眼看向被他抓住了袖子,“松手。”

衛風張了張嘴,眼眶鼻尖都有點發紅,“可我好像真的看見我爹娘了。”

江顧懶得和他廢話,甩開他的手徑直進了石洞。

衛風手裏一空,踉跄着追了上去,“前輩你等等我!”

江顧步子邁得大,衛風受了重傷追得很費勁,但他也清楚要是不跟上去,就憑他自己這點修為留下來就是等死,即便這人很可能對他圖謀不軌,可也确确實實救了他好幾次性命。

砰。

衛風揉着被撞到的鼻子,心虛地看了眼江顧背後的衣裳,不确定有沒有沾上血。

江顧看着路邊各種奇形怪狀的石屋逐漸放慢了腳步,這些石頭房子全都門窗緊閉,門前飄搖着長長的水草,窗戶前的夜明珠散發着幽暗的熒光,仿佛鬼市夜行。

烏拓飄在氣泡中折返了回來。

“主人,這處遺跡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烏拓自覺落後半步跟在了他腳邊,“但我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看我。”

“鲛人灣早就覆滅了。”江顧轉了轉戒指,轉頭看了衛風一眼,“跟上。”

衛風摸了摸發疼的鼻子。

“這個我知道,以前鲛人一族還沒這麽慘,怎麽說也有幾個金仙境和太乙境的大能坐鎮,各大宗門就算捕殺鲛人也只敢偷偷摸摸進行,但十幾年前鲛人族的高手接二連三地隕落,又有陽華雀鳶和平逢三宗聯手屠了鲛人灣,自此鲛人的地位就一落千丈,如今在修真界連靈畜都不如。”烏拓搖頭嘆息了一聲,“只能說這神鳶鲛生不逢時。”

衛風捏了捏自己發燙的指尖,“神鳶鲛要是還活着,會不會給鲛人族報仇?”

他對陽華宗參與屠滅鲛人族倒是沒什麽感觸,畢竟修真界弱肉強食,一族滅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神鳶鲛現在自顧不暇,怎麽可能去尋仇。”烏拓隔着氣泡踩在柔軟的沙子上,留下了兩串小小的爪印,很快又被湖底的暗流沖淡,他驕傲道:“等它落到主人手裏肯定連命都沒了。”

走在前面的江顧忽然停下了腳步,“有東西過來了,躲起來。”

烏拓敏捷地蹿進了他腰間的靈寵空間,江顧看了一眼腦袋亂轉想往石頭後面躲的衛風,捏住他的後頸拎着閃進了旁邊一座狹窄的石頭屋內,輕微的光芒閃過,隐匿結界就已經設好了。

江顧手勁頗大,衛風揉着自己的後脖頸疼得龇牙,在江顧看向他的時候又讪讪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自從他“不小心”把水球撒到江顧手上之後,對方總是有意無意地觸碰他。

這人果然是個假正經!

江顧悄無聲息地推開了石窗,悉悉索索的摩擦聲由遠及近,那聲音仿佛堅硬的鱗片在沙地上摩擦,很快眼前的場景就證實了他的猜測。

只見一條成年的雄性鲛人正向後彎折着尾巴往前滑行,水藻般的紅色長發飄蕩在水中,他的右手保持着詭異的抓握姿勢正仰着頭往上看,他眼前覆着條薄薄的龍绡,灰白的眼瞳在其中若隐若現,詭異至極。

“我方才在幻覺中看見的就是他。”衛風也扒在窗戶上往外看,語氣裏帶着莫名的興奮,“前輩,他會不會就是神鳶鲛?”

“不。”江顧看着他快要探出去的半邊身子,伸手勾住了他的後脖領将人勾了回來,冷聲道:“再亂動就丢你出去喂魚。”

衛風無辜地眨了眨眼睛,乖乖躲到了他身後,只是在他沒有注意的時候,透明的絲線悄無聲息地勾纏住了江顧中指的黑戒,很快那縷絲線像是溶進了水裏再也沒了痕跡,而江顧本人絲毫沒有察覺。

做完這一切的衛風輕輕勾了勾嘴角,見江顧神色凝重,順着他的目光看了過去,頭皮頓時一陣發麻。

只見那紅發鲛人身後跟着密密麻麻無數條鲛人,健碩高大的雄性,嬌小俏麗的雌性,頭發花白的老鲛,嗷嗷待哺的小鲛人,仿佛一眼望不到盡頭,而他們的姿勢都同那紅發鲛人一樣,眼前蒙着長長的龍绡,仰着頭蜷屈着右手,有的甚至在流淚,沙路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夜明珠。

“他們肯定是要去那邊的廣場。”衛風小聲道:“我方才在幻覺中聽那條紅發鲛人說,他們族長帶回來了幾個人類。”

江顧道:“鲛人灣早就沒了活物,它們只是死去的鲛人留下的怨念,不要看他們的眼瞳,不然就會被同化成——”

“跟他們一樣的鲛、鲛人?”衛風發着抖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江顧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轉過了身。

衛風那身破破爛爛的紅衣早就不翼而飛,頭黑發變成了卷曲的銀藍色,披散在赤裸白皙的上半身,而他的雙腿則變成了鲛人的魚尾,上面布滿了細細密密和頭發同色的鱗片,可能是因為年紀尚小,鲛人嘴邊鋒利的牙齒只露出了小小一點,好像是凸出來的虎牙,幾近透明的柔軟龍绡落在鼻梁前,遮擋住了那雙驚惶的眼睛。

“前輩,我、我好像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尾巴。”衛風欲哭無淚地往門口移動,兩只鋒利的爪子死死扒住窗框,“前輩救命!我不要變成魚!”

兩顆小小圓圓的夜明珠順着他的臉頰滑了下來,咕嚕嚕滾到了江顧腳邊。

“……”江顧感覺自己這輩子的耐心都要被這小鬼耗幹,不耐煩地抓住了他漂浮起來的魚尾往自己身邊一拖,粗暴地往他背後貼了張定身符。

衛風只覺得後背像是被人拿錘子狠狠砸了一下,整條鲛晃了晃吐了口血,發現自己只有腦袋可以動,方才被江顧捏的魚尾傳來了酥酥麻麻的異樣,之前那種鑽心的癢意再次從丹田中迸發出來,他沖江顧龇了龇嘴邊那兩顆不甚鋒利的小牙。

結果被轉頭的江顧看了個正着。

衛風嚣張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假裝去甩那條蒙住了眼睛的龍绡。

江顧現在十分後悔當初怎麽沒抽個空先煉了這個麻煩的東西。

“你待在結界裏等着。”他沒再分給衛風任何多餘的眼神,轉身就出了結界。

烏拓從他腰間的靈寵空間蹦了出來,小爪子抱住了方才衛風掉的兩顆夜明珠。

衛風生氣道:“那是我的!”

可惜烏拓才不管他,将兩顆瑩潤發亮的夜明珠藏在了自己的毛毛裏,做完這些才吭哧吭哧跟上了江顧。

“這群怨念非常敏感,單純隐匿身形會被發現的。”烏拓搖身一變,變成了一顆鲛人蛋,“主人,我們變成鲛人的外形,混進去,看看他們到底在搞什麽鬼。”

江顧一言難盡地看着腳邊這顆白黃相見的鲛人蛋,搖身一變化作了個成年雄性鲛人混進了那群鲛人中。

烏拓壓低聲音喊道:“主人!主人你把我落下了,你抱着我啊!”

“自己滾。”江顧無情道:“雄性鲛人沒有抱着蛋的。”

烏拓急得原地跳腳,正準備忍辱負重滾過去,就被一雙柔軟的手抱了起來。

抱起它的是一條雌性鲛人,淺黃色的長發順滑的披散下來遮住了上半身,她雖然仰着頭,卻費力地彎下腰來用下巴蹭了蹭烏拓化成的蛋,嘴裏叽裏咕嚕說着什麽,就算聽不清楚,烏拓依舊感受到了對方的溫柔。

而後它就被這條雌性鲛人抱着進入了隊伍之中。

被困在石屋結界中的衛風眼睜睜地看着江顧和烏拓混進鲛人隊伍中離開,拼命甩了甩尾巴卻依舊動彈不得,他那掩在龍绡後的眼睛轉了兩圈,反正追魂線已經纏到了江顧的戒指上,他随時随地都能找到對方,不管江顧什麽目的,他遲遲沒殺自己肯定有所圖謀,再待下去只會更加危險。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衛風僵在身側的爪子用力地動了一下,黑長的指甲輕輕顫動,他心中頓時一喜,嘗試了數次終于勾到了腰間的小木牌,結界中一陣白光閃過,少年鲛人就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混在鲛人堆中前行的江顧微微眯起了眼睛。

果然不太老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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