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她是我的”

第65章 “她是我的”

北國四月的深夜, 耳畔呼嘯而過的,是依舊有些料峭的勁風。

為什麽禁苑那麽遠?!快一點,再快一點!

程塵此刻, 內心的焦灼達到了頂峰,即使沈囿之說楊玫并不會死...

楊玫被他緊緊反摟在懷裏, 面上銀色的金屬面具貼着他的脖子,帶來刺骨的寒意——和楊玫微弱的呼吸。

有好幾次,程塵內心一悸, 覺得楊玫的呼吸停止了。

風已将他的臉吹麻了,他僵着臉, 手下的馬鞭發狠一抽, □□的馬發出長長一聲哀鳴, 揚起前蹄, 瘋了一般急促朝前跑去,想要掙脫背上那個更加瘋魔的男人。

突然,程塵感覺懷裏的人動了一下, 他一愣神,楊玫被燙得傷痕累累的胳膊,從那袍子裏滑落出來, 看起來毫無知覺。

而她手上套的那圈紅繩, 已經被血浸透了,顯示出詭異的暗紅。

死死盯着那手, 程塵一直壓抑的情緒終于爆發, 淚水順着臉頰流下。

阿玫, 對不起....

他無暇去顧及眼淚, 亦不忍再看, 只是匆忙将那手臂塞回, 正要揚起缰繩,眼前卻閃過一道亮光。

那是什麽?!程塵本能往後一躲,卻被一道極細的細線勒住了脖子,那力道極大,将程塵脖子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血霎時噴了出來。

與此同時,身下的馬亦發出哀鳴,它的後蹄被絲線纏住,生生往後用力一扯。整個身子朝斜前方倒了下去,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不...要...”程塵被勒得說不出話,只能發出些斷續的音調,在被馬抛下前,他奮力轉了個身,将自己整個後心砸向地面。

阿玫絕不能再受傷了。

電光石火間,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閃過,可時間太短,他根本來不及反應眼前人是誰,就被那人輕輕往下一推,随即有力地攬過了他懷裏的人。

砰——是脊椎砸在地面的聲音。

“不要——”程塵不顧自己身體的痛苦,撕心裂肺地喊着:“你不能帶走她——”他視線模糊,雙耳嗡鳴,他以超越人體極限的速度向前一撲,終于抓住了那奪了他所愛之人的衣角。

那白衣人抱着楊玫,終于回了頭,俯視着他。

血順着額頭流下,面前影影綽綽,程塵滿臉塵土,口齒不清地說:“阿玫她現在,需要去禁苑,必須,馬上過去,否則她會...很疼,你将她,還給我罷!”

那人沉默了片刻,斷然拒絕:“不行,她是我的。”旋即背過身去。

程塵眼神一黯,垂眸瞬間,暗器已出手,那是三根淬着毒液的銀針。

那人并未回頭,只是偏了偏頭,銀針擦着她的耳際過去。

程塵一躍而起,手間纏繞的月絲急速射出,直戳那人後背心口——只是這背影為何看起來如此...

程塵腦中嗡地一聲,這背影,是沈玉!

是那已經死了兩年的沈玉!

程塵的手顫抖着,月絲沒有再向前。

沈玉本不欲戀戰,實在是程塵這小崽子的實力一般,卻還這般纏人,她飛身,只單手執劍,下一秒就來到了程塵身側,劍已架在他脖頸。

程塵:“沈...沈真人?——你不是沈玉!”他一看到沈玉的臉,突然口氣一變。

沈玉冷聲:“是又怎樣?”只見程塵臉上一陣風雲變幻,實在是精彩萬分。

卻沒料程塵直接跪地不起。

沈玉:“你這是?”

程塵俯身深深磕了一個頭:“還請沈真人務必帶楊玫去禁苑,你可以幻化成我的樣子,直接騎馬進去,不會有人攔。”

話畢,沒等沈玉說話,程塵起身,自顧自去拉剛才那匹馬摔慘了的馬,喂了它一顆丹藥。

程塵拉着缰繩,眼神誠懇:“沈真人,熾刃之力發作時,只有冰泉能克制。”

沈玉:“...好,那你呢?”

程塵:“我去請禦醫,他們動作太慢——”

沈玉一把牽過馬,輕躍上馬身:“走了。”

程塵還有些踟蹰:“您不怕我去和國師告密?”

沈玉低頭,有些憐憫地看着程塵:“不怕,而且——”她低頭看了一眼楊玫:“她的安危更重要。”

程塵握緊了拳,低聲道:“你放心,我不——”會字還沒說出口,沈玉已經縱馬離去。

只留程塵一個人楞楞地站在原地,可他也只發愣了一小會兒。

口哨聲響,馬蹄聲由遠及近。

*

沈玉依着程塵所言,果然一路暢通無阻地跑馬進了禁苑。

此時,禁苑內古樹森森,張牙舞爪猶如鬼手,而那鬼影深處的大荒寺,點着微弱的燈,像是志怪話本裏勾引書生露宿的處所。

守衛的士兵早已被馬蹄聲驚醒,此時睡眼惺忪地走過來。

——“大将軍,明月姑娘沒來麽?”

沈玉一言不發,只抱着楊玫大跨步往裏走。

守衛只看了楊玫露出來的手臂一眼,就吓得退了回去。

——這次傷得未免太重了!

沈玉依着記憶,找到了那處冷泉。

站在岸邊時,感覺楊玫的呼吸已經非常微弱,身體也很涼。

她該怎麽做?直接将楊玫放進去麽?這麽冷的水,她能受得了嗎?

瞥見了楊玫臉上的面具,沈玉試探着将面具拿下。

随着面具離開楊玫的臉,她的體溫開始迅速上升,甚至到了燙手的程度。

體溫不斷地快速攀升,楊玫發出了無意識的、痛楚的嘤咛,臉色也由青白轉為不正常的潮紅。

沈玉抱着楊玫的手一顫——

這樣的痛楚,她一個凡人小姑娘,到底是怎樣熬下來的。

不能再等了!沈玉抱着楊玫緩緩走入冰泉池,刺骨的寒意瞬間滲入骨髓。沈玉咬着牙,靠在寒玉一般的森冷的池壁,她一手托着楊玫的後腰,另一只手将楊玫的頭輕輕攬過來,靠着自己的肩窩。

這樣應該會舒服些吧?

楊玫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即使牙齒打着顫,沈玉依舊松了一口氣,她拉過楊玫的手臂,開始用靈力給她治療外傷。

一時周邊寂靜無聲,只有泉水流下的聲音清脆泠泠。

将那外傷治得差不多了,沈玉才發覺自己的身體已經僵在水裏了。

她試探着活動了一下雙腿,身側的動靜,讓楊玫無意識地睜開了眼。

——“師父...”楊玫艱難伸出手,想要去撫摸沈玉的臉。

——“又...又夢見你了。”

沈玉的眼睛驀地一下睜大,幽深的瞳孔中閃爍着粼粼水光。

她有些急切地抓過楊玫的手,按在自己臉上說:“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楊玫嘴中含混了兩聲,又昏睡過去,沈玉則捏着她的手腕,心情十分複雜,自己的左手腕上,有和楊玫一般材質的紅繩。

在他們爻月族,這種被稱為捆心繩的紅繩,實質上是一種古老的法術,意味着兩個人即使下了地府,只要依着這紅繩,下輩子就還能找到彼此,湊到一塊兒。

但這種咒語,很難在活人身上看到,一般只有在垂垂老矣時才使用。蓋因許多人,做了多年的夫妻,早就相看兩厭,死了都不願葬在一處,何談下輩子,況且這咒術的厲害之處,就在于一旦牽上了這紅線,一旦尋了他人,便等于破了誓約,會受到很嚴厲的懲罰。

沈玉将自己手掌覆在楊玫的手背,手指則穿過指縫,緊緊扣住她的手心。

視線模糊了片刻,霎那間,情景重疊,昏暗的佛寺禪房,濕漉漉的眼神和猝不及防的吻、春日桃花樹下帽檐飛起的白紗、黃昏時分片刻的旖旎、還有抱在懷裏小小一團毫無知覺的...

沈玉嘆了口氣,偏了偏頭,将臉更緊地貼在楊玫冰涼的手心。

楊玫啊,我該拿你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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