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這一日是否算尋常,盛煙不知。

她擁有了新的書,捉弄她的江望聽說被停了半月的學,盛映柔忙着她不知道的很多東西并沒有時間管顧她,那些總是看她笑話的眼睛也少了大半。

她還擁有一個新的鄰桌,是一個矜貴淡漠卻在初見便救了她的少年。

臨走的時候,她從夫子的嘴中聽見了少年的名字——“謝時”。

彼時學堂中人已經散去大半,夫子從講臺上下來到了他們案幾之間。她安靜地收着今日案幾上嶄新的書,聽着平日嚴厲的夫子溫和了語調,喚了一聲“謝時”。

她的手不由頓了一瞬,随後又恢複往日的沉靜。

少年,或者說謝時全程只是淡聲應着什麽,盛煙并沒有不知禮數地往那邊看,收了書之後就從另一邊離開了學堂。

身後是黃昏,是晚霞,是落在少女指尖的秘密。

夜晚,星星終于趕走了連綿的雨,月光盈盈。盛煙撐着手看着案幾上被燭火映亮的新書,一共五本。

她翻開其中一本,失神看着上面一處處陌生的墨跡。

從前她的書本上的是:“此處的‘憐’為何憐,為何獨獨此處用憐?夫子昨日沒說,只說是之前的課文已經講過,但我沒有聽見之前的課,日後若是有機會要問問夫子。”

如今陌生的墨跡簡潔明了:“憐表喜愛,非憐憫。”

墨跡是十分方正工整的楷書,一本書,從第一處到最後一處,共計五十七處,端正,齊整,一絲不茍。盛煙在月色下合上書,想了許久最後什麽都沒有對自己說,她耐心地将書的邊角撫平,就像撫平自己不該有亦不能有的思緒。

*

半月後,盛煙再次見到了江望。

江望嬉皮笑臉地湊上來,在她僵住身體之時,用很大的聲音說道:“盛煙,爹已經教訓過我了,我知道錯了。那日爹帶我上門道歉但是你不在,我被我爹壓在府中教訓了半個月,你可以原諒我了吧。”

他開口的那一瞬間,周圍看戲的目光又同從前一般向她望來,像是一瞬就能戳破這半個月她給自己維持出來的假象。

她被江望和那些目光擁至高處,想起那日母親在佛堂對她說的話:“母親已經替你原諒江家公子了,從前你被養在老夫人膝下,規矩方面我是懈怠了幾分,日後萬不可如此小肚雞腸。”

她眼眸頓了頓,唇已經隐隐張開。

她告訴自己,這般情景從前已經無數次,不多這一次,總歸、總歸她并不能改變什麽。她終于張開了嘴,還未發出聲音之際,槐花一步跨到她身前,手将她護在身後,對着江望翻了個白眼:“一個月不見,江望你這麽不要臉了呀,一句對不起都沒有算什麽道歉啊。都不說對不起不對不起了,你給盛小姐賠罪的禮物呢,江大人平常教你的禮數呢?真是欺軟怕硬的家夥。”

江望手上青筋暴起,最後卻還是忌憚地壓下去,這時他臉上常年挂着的笑也沒了,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還是忌憚什麽,只冷哼了一聲:“我不和你計較。”說完,才來學堂的江望就又走了。

學堂中的人神色各異,一些人轉回頭,一些人隐隐看向側後方謝時的方向。一片喧鬧之中,謝時像是并不在意這場鬧劇,始終淡淡地看着手中的書。

一旁一直關注着的玉蘇搖了搖頭,嘴邊卻是帶着點笑。

槐花對着玉蘇得意地挑眉一笑,随後轉身看向明顯有些沒反應過來的盛煙,聲音壓小了些:“盛小姐,江望的話你就當狗叫,沒營養的。”

玉蘇扶額,用只有謝時聽得到的聲音說:“公子,這丫頭越發無法無天了。”

謝時沒有否認,淡聲道:“嗯,她還學你翻白眼。”

玉蘇:“......”

把天聊死他家公子向來是最擅長的。

不過......玉蘇望向不遠處,槐花正從荷包中掏出幾塊被糖紙包好的糖,甜笑着遞給盛煙。玉蘇收斂眸中的笑意安靜地看着,心中明白若是沒有公子首肯,槐花對江望不至于如此放肆。

這件事情玉蘇能想清楚,學堂中其他的公子小姐自然也能明白。幾個相熟的人對視一眼,随後收回放在盛煙身上隐晦的目光。

謝時是三年前來到茗安書院的,一來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無他,謝時實在生得太好,又端了一副清冷矜貴的架子,讓人不心生注意都不可能。

三年下來,謝時不曾透露身份,但書院內所有的夫子對他都不加遮掩地敬重。曾經三兩得罪到謝時面前的人,下場都不算好。

他們自然也有派人去打探,但打探來打探去,只知道他叫謝時,如今寄住在江南巡撫家,其他的就一點都查不出來了。但也不用查出來,便不說學院一衆夫子對謝時的态度,只‘謝’是皇姓,這一點便足以他們心生忌憚。

而槐花是謝時身邊最親近的婢女......

盛煙看着手上用糖紙包好的糖塊,怔了許久,一聲‘謝謝’脫口而出後覺得這兩個字實在太輕,甚至不夠手中這香甜的糖塊涵括的善意。槐花毫不在意,她沖着盛煙眨眨眼,小聲提醒道:“奴只是一個婢女啦。”

說完,槐花就蹦蹦跳跳回去了,聽力極好的玉蘇無聲道:“多事。”

盛煙将糖塊小心地放入荷包,在夫子的姍姍來遲中,開始了‘尋常’的一日。直到晚上,她出了書院的門沒有看見盛府的馬車時,才像是陷入現實。

她抱着手中的書,身旁是她面熟或者面生的人,原本日日停着盛府馬車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是因為她出來太遲了嗎?

不會,因為是盛映柔前幾日同她說,實在不想同她走在一起,讓她每次遲些再出來。她每日都卡着時間,今日也沒有什麽不同。

她垂下眸,準備走回去。只是她出門的少,對于路并不是全然知曉。她猶豫着,還是選了平日馬車的方向。就在這時,一輛馬車停在了她身前。

她眼神從那個‘江’移開,果不其然就看見了江望的臉。

江望依舊如她們第一次見面那樣臉上滿是笑意,只是盛煙如今已經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她捏緊了手中的書,在江望出聲之前開口拒絕:“不用了。”

說完她就想走,誰知江望直接從車窗翻下來抓住了她的手腕:“盛小姐莫不是還沒原諒我,可是你母親都說了你平日最為良善寬容,這是偏偏針對我?”

盛煙心中怒火還未堆積,江望一句‘你母親’就讓她沒了開口的勇氣,像是一場沉悶的雨,她用力掙脫,垂眸道:“我沒有,你放手。”

只是她的力氣如何比得上江望,掙紮了半天都未掙開,已經放學一段時間周圍人并不多,否則盛煙只會更加難堪,偶然走過的幾個低了頭卻又在拐角之時偷偷地看上一眼。

江望臉上的笑越來越深,盛煙心被壓得越來越沉,她不知道自己何時得罪了江望,還是江望就是一個随便找人欺負的玩意,但為什麽是她為什麽要是她為什麽一直都是她,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她,她忍讓得還不夠嗎?

怒意似乎沖破了她一直給自己定下的桎梏,那些乖巧柔順終于裂開了些許光能透露的縫隙,她的另一只手拎着書就甩了過去,直直甩在江望臉上。

“啪——”

江望愣住,頓時松開了強握住盛煙的手。夕陽的光下,少女紅着一雙眼,臉色是他從未見過的冷,他一時看呆了,也未發覺自己被打的那一側臉被書刮出了些血痕。

幾乎是逃避性的,盛煙轉身就跑了,一不小心撞到了前面人的身上。她還未反應過來,同那雨日一般的淺淡的香氣湧入她的鼻腔。少女擡眸那一刻,就對上了那雙淡漠的鳳眸。

謝時将她扶穩之後向後退了一步,盛煙這才從剛才的盛怒之中醒過來。意識清醒之後,首先湧入的不是心虛、惶然、擔憂,而是忐忑。

謝時無疑看見了适才的一切,她想要解釋卻又覺得自己實在沒有什麽好解釋的,張口組織了幾次話語最後只能垂下頭道:“我不是故意撞上公子的——”

謝時安靜地看着垂頭的少女,淡聲應了一句:“嗯。”

旁的他沒有再說,只是視線越過盛煙平靜地望向後面的江望。

*

盛煙最後是被玉蘇送回去的。

那個平日只會翻白眼的侍衛,架車很穩,一路上盛煙都沒有被颠到分毫。還是上次那一輛馬車,角落還是有幾本她沒有看過的書,不同于上一次的局促和不安,這一次盛煙将書拿了起來。

她其實不知道回到盛府之後她将面對什麽,但第一次沒有那麽想去想了。從她記事起,她便想了好多好多,想了那麽多之後她的生活有變得更好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盛煙并不知道。她總是在顧慮,在沉默,在忍讓,她被很多看不見的東西逼着一步步後退。

人生便是這樣的嗎?

她不知道。從小祖母告訴她,她在府中身份特殊,做人做事要乖巧溫順,這樣母親和父親才會喜歡她,他們喜歡她了,她的日子才會好過。

她聽話了,真的很聽話——

風在此時微微吹起車簾,盛煙眼眸從晃蕩的人群上游過,街邊一處賣着小孩最愛吃的月牙糖。荷包裏面的糖塊仿佛能聽懂她的心思,在那一瞬相撞發出‘叮咚’的一聲響。

那一巴掌扇上去的時候她在想什麽呢?

她其實也沒想什麽,只是仿佛回到了那個學堂,江望蠻橫地攔在她身前,她被無數人的目光架上高地,那名為‘母親’的沉悶的雨将她壓得一瞬也難以喘息,她如吐血一般要吐出原諒之際——

那個名叫槐花的少女,伸手護在了她身前。

天光乍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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