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盛府。
書房內,盛序安正看着下面的人打探上來的消息。
一小部分是長安那邊的,多的是關于盛煙的。在看見這些年盛家對于盛煙多有苛待時,青年蒼白俊朗的臉褪去了些許平日的溫柔,他望向一旁待命的侍衛。
“查清楚了嗎,太子身死的消息是怎麽洩露出去的?”
侍衛俯身,言行舉止都透露着恭敬:“回公子,尚未,他們處理得很幹淨。”
盛序安沒有說話,到底已經離開長安,現在不便再去思索有些事情。比起同長安和那個人有關的一切,他此時有更重要的事情。
青年的手輕輕地捏住桌上剩下的薄薄的十幾張紙,微微捏緊,他未曾參與的阿妹的幼年,就蒼白地寫成了這十三張紙。
想起還住在那個小院一直不願意回家的盛煙,盛序安眼中透露出擔憂:“關于謝時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侍衛搖頭:“同巡撫大人所言的一樣,此人是安清王府不受寵的庶長子,身邊的丫環名為槐花,侍衛名為玉蘇,兩人在官府都有完整的備案記錄。他們接近小姐時并不知小姐身份,之前三年間對小姐也的确多有幫助,最後一起死在了那一場大火中。”
盛序安蹙眉:“大火查不出一絲痕跡嗎?”
侍衛繼續搖頭:“所有痕跡都指向意外,若是要進一步探查,可能需要剖屍。”
......
良久之後,盛序安揉了揉眉心,擺手:“下去吧。”
剖屍,這一剖下去,他怕不是要剖了小煙的心。
侍衛應聲而下,剛準備關上門,就看見首領青笛匆匆而來,他避讓開,青笛快步奔進去:“公子,不好了,小姐自盡了。”
*
盛煙是被人從棺材裏面抱出來的。
彼時她已經因為窒息快要失去意識,棺材門陡然被人用劍挑開,大片的空氣不受控地湧入她的鼻腔。
一身黑衣的少年将她從棺材裏面抱起,她擡眸那一刻,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已經是一個時辰後,她睜眼就看見了床邊的盛序安。她才認了幾天的便宜哥哥拿着她那封‘訣別信’,向來蒼白的臉被氣的染上一層薄紅。
盛序安怒道:“盛煙,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流光但凡再晚一些打開棺材,你就因為窒息身亡了。”
流光就是那個一身黑衣的少年。
面對他的盛怒,盛煙垂下了眸,她身子往被子裏面縮了一些,并不願意去解釋。
她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盛序安見她縮回身子,一瞬間心疼就蓋過了怒火,他聲音溫和下來道歉,帶着些急意:“小煙,哥哥不是在怪你,哥哥是擔心。”
盛煙沒有任何動作,她無法苛責一個哥哥對妹妹的擔心。
但她也做不出任何的回應。
身下這張床讓她沒有任何的歸屬感,她更習慣躺了三日的棺材。他們都躺在棺材裏,她也應該陪他們一起。
盛序安坐着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溫聲道:“小煙,答應我,只有這一次。”
盛煙答應不了,她下意識想要收回手,卻被盛序安穩穩握住。
盛煙望向面前的人時,他也看向她,他們有因為血緣天然相似的眉眼。
“小煙,答應我。”盛序安重複着,始終認真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他的阿妹有一張柔弱的臉和一顆堅決的心,從她出生起,她便擁有他全部的愛,他希望她得到這世間想要擁有的一切,但絕對不包括她如今要的死亡。
他幾乎是強硬地要将她從那個世界裏面拉出來,但很快他發現他做不到,或者說只靠他做不到。
無論他重複幾次,他的阿妹都只是安靜地垂下眸,像是失去了靈魂的人偶。盛序安不知道自己為何心中會生出這般的比喻,但他急迫地需要一根繩子将她撈上來,撈回這個人間。
終于,他緩慢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小煙,謝時他不會希望你這樣的。”
他同她講述他打探到的關于謝時的一切,少女眸中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後化為一片死寂。
她終于說了這幾天開口的第一句話。
“可是,這不重要。”
幾日沒有開口,她的聲音很低啞:“謝時曾經怎麽樣,我遇見他時,他就是我記憶中的樣子了。我很抱歉,但是我沒辦法答應你。我答應過謝時的,我會永遠在他身邊,哥哥,我要做一個守諾的人對吧?”
盛序安一時無言,他想說‘不是’,在盛煙的目光中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守諾是對的,但是這樣守諾是不對的。
他似乎可以同她講萬般道理,但是他最沒道理。當年如果不是他們選擇讓盛煙隐姓埋名以養女的身份留在盛府,也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情,也就不會遇見謝時,也就不會有現在這般的局面。
如何他和爹爹能夠再有用一些,就不會護不住娘親,小煙就不會被盛府這些人蹉跎折磨這些年。說到底,是他們無用。
從小被詩文熏陶着長大的君子,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規矩禮儀的束縛,在床前躬下了身,流下了淚。
“對不起,小煙,對不起,是哥哥的錯......”
“小煙,對不起......”
盛煙有些怔住,她掀開被子下了床,垂下的手不住地顫抖。
盛序安還在一句一句的道歉,盛煙從只言片語中無法拼湊出當年的真相。為何她成了盛府的養女,為何父親、母親和哥哥十幾年未曾來見過她一面......
但她并不愚笨,她身上沒有什麽可以被人圖謀的,所以一回來便能讓整個盛府低頭的盛序安,他對她的好無論是愧疚還是真心,都是真的。
她沒有辦法寬慰他,他曾經是她很在意的一切的一部分,但那份在意對年少的她而言實在太重了,她因為一無所有被徹底地壓垮。
是謝時将她拉了出來。
現在她對親情已經沒有那麽在意了,她對于身世淺薄的好奇與期待,在謝時的死亡面前,變得如此地微弱和渺小。
她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向盛序安傳達這種感觸,就像他不知道要怎麽向她解釋他和父親母親對她前十幾年人生的缺席。
她擡手摸了摸盛序安的頭,就像是撫摸那日偶然在路邊看見的小兔子一般。她覺得自己還算冷靜,她輕聲說:“哥哥,不要哭,也不要傷心。”
她嘗試表達:“哥哥,我想過的,我一個人繼續去做我們之前約定好的事情,但是想了想,那樣我好像不太開心。”
她将赴死說的很從容,臉上甚至帶了些淺淺的笑:“哥哥,我想開心一些 ”說到這裏,她輕輕将他抱住,很溫柔又很殘忍:“如果有來世的話,我一定選哥哥好不好?”
盛序安手指僵住,知道沒有別的法子了。
他的手在地上輕輕敲了一下,片刻後,外面突然有侍衛闖進來:“公子,查到了查到了!沒有死,人就在長安,就是聽說回去的路上遭遇了山匪,不小心摔下了馬車,現在什麽都記不清了。”
盛煙幾乎一瞬間擡頭,接過侍衛手中的東西就開始看。
一張一張翻着,看見最後一張是謝時的畫像時,她眼眸中的淚頓時落了下來。她抓緊身旁的人的衣袖:“哥哥,真的嗎?”
盛序安立刻從她手中接過信件,一目十行看了起來,手摸上畫像時開口:“墨是這兩日的新墨,還未完全幹。”
盛煙手無措地接過信左看右看,最後像是想起了什麽,一股腦跑到了院子中開始挖土。盛序安大概知道她要做什麽,垂下眸掩去眼底的悲傷,陪她一起刨土。
信件上說,謝時五歲時被弟弟捉弄折斷了小腿骨。
自然是假的。
這是為了讓小煙相信,他特意讓下面的人在信中編出的‘破綻’。他沉默地陪着盛煙挖着土。
兩具棺材很快露了出來,盛煙推開棺材,根本不在意其可怖和難聞的氣味,手向着屍體的小腿骨摸去。
沒有斷......
沒有斷。
兩具屍體都沒有,都不是謝時,那其他兩具應該也不是槐花和玉蘇,只是巧合,手串可能是被落下的,傷口可能只是相似......盛煙喜極而泣,被巨大的餡餅砸暈了過去。
盛序安一直注意着她,她倒下的那一刻,他忙将人抱在了懷中。
暗影中的流光走出來,上前點了盛煙的睡穴。盛序安将盛煙抱回至床上,蓋好被子之後,沉默地關上了門。
院子裏,流光冷冷地看着盛序安。
“小姐遲早會知道的。”
盛序安沒有說話,沉默地看向院子裏面的三具屍骨。
*
一天前。
尼姑庵中,青笛攔下了在房間裏獨自抄寫佛經的盛映珠。
劍橫在盛映珠脖頸前,劍刃上已經有了血珠,青笛只冷冷吐了兩個字:“畫像。”
盛映珠死死看着青笛,她認識他,她堂兄身邊的侍衛,她兒時同父親去長安的時候在李府見過。
“是為了盛煙嗎?”
下意識問出這一句話的那一刻,盛映珠突然明白了自己用了十幾年都沒有明白的東西,那些她自小對盛煙的針對和欺負都變得可笑起來。
盛煙之所以一眼看上去像盛家人,不是因為盛煙是父親外室生下的私生女,而是因為盛煙就是盛家的人,是小叔的女兒,盛序安的妹妹,她的堂妹。
而她因為這個誤會,欺|辱了盛煙十幾年。
那個人從幼時就跟在她身後乖乖喚‘姐姐’,永遠會把祖母房中最好吃的點心端過來給她,面對她的冷漠總是甜笑着迎上來。
脖頸間的劍刃又深了一些,盛映珠淚流滿面,她這十幾年究竟都做了些什麽。
她将那些關于謝時的畫像全都交了出來,顫着聲道:“這些都有些久了,我可以重新畫一張。”
會和‘現在’的謝時更像,會更能夠騙過盛煙。
她将每一張畫像攤開:“你告訴堂哥,我會比那些畫師畫得更像,沒有人會比我畫的好的,我看了他很多很多年......”
青笛半垂着眸,半晌之後,他放下劍:“我等你一個時辰。”
一刻鐘後,盛映珠就将畫像遞給了青笛。
那是她暗戀了很多年的人,後來他和她自小就很讨厭的妹妹在一起了,再後來她用她暗戀了很多年留下的痕跡去試圖救她已經沒有生的希望的妹妹。
青笛離開之後,盛映珠用一根白绫結束了自己。
娘親死之後,她被爹爹送到了這一方僻靜的尼姑庵。
後來爹爹曾來看她,同她長談了一夜。她不知爹爹口中那些話是真是假,但終究,她無法對疼愛了自己十幾年的生父下手。
她手上不是沒有沾過血,年幼以娘親的喜厭為指引,肆意放大心中的惡意,對盛煙舉起了屠刀。
及笄那年,為了保住娘親在府中的最後一絲底氣,她親手殺了兩個未出世的孩子。
午夜夢回,她總是被驚醒。
那些關于娘親的愛和恨褪去之後,她不知要如何面對自己揮霍又惶然的一生。
不曾言善,不夠窮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