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章
第 21 章
江月疏的确像傻了,呆立在原地,不會動也不會說話。
直到他晃了晃手裏的袋子。
早餐的熱氣氤氲到臉上,香噴噴的,她回過神來,緩緩地擡起雙手。
謝逢則好整以暇地看着,似乎很樂見她在自己面前露出遲鈍的樣子,不料她并沒去接他手裏的早餐。
而是微微顫抖地,手指覆在他遍布傷痕的手背上。
第一次,她的手比他還暖,像一團小火苗,努力融化着堅硬的冰塊。
男人嘴角的弧度瞬間定格下來。
這次輪到他呆立在原地,不動也不說話,眼神怔怔地,眸底像有暗潮在洶湧。
整個世界安安靜靜的,仿佛連時間都停止了,只有雪花還在緩緩地落着,浸濕頭發和眼眸。
“你倆幹嘛呢?”背後一道熟悉的嗓音,伴着大大咧咧的笑。
江月疏猛地把手縮回來,扭頭,看見唐承笑得像個二傻子:“早,江醫生,昭昭醒了沒?”
“醒了,但還沒起床。”江月疏想起自己剛才的舉動,後知後覺地臉熱起來,雖然唐承多半沒看到,依舊忍不住心虛,站得離謝逢則遠一些,“我去吃早餐了,你們聊。”
說完拔腿跑向飯棚。
唐承沒意識到自己打擾了什麽,因此對上謝逢則不太善意的目光時,以為是錯覺,依舊笑得大大咧咧,看了眼他手裏的袋子:“不是吃了嗎?沒吃飽?”
謝逢則涼飕飕扯了下唇。
“送你了。”他一把扔到唐承手裏,嗓音比落到臉上的冰雪還冷,“補點兒心眼子。”
說完也走了,留下唐承一個人在風雪中,默默消化剛才的一切。
唐承其實并不缺心眼,只是從來沒敢往那方面想過。畢竟謝逢則母單這麽多年,數不清的軍花獻殷勤,他無動於衷,領導安排相親能不去就不去,不能的,最多吃頓飯就散。
但兩人相熟這麽多年,唐承了解他習性,結合這段時間的各種反常,靈光一閃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他猛地擡手拍了拍腦袋,先是懊惱,随後笑得花枝亂顫:“我靠!就知道你沒問題!”
到底是個男人,到底還是喜歡女人的。
只是沒想到,謝逢則會栽在她手裏。
*
短缺的食物和藥品一下子豐裕起來,政府還給他們送了暖水袋,厚衣服和厚棉被。
路通了,能轉走的傷患都被轉移到臨近縣市的醫院,醫療隊逐步撤退也提上日程。
軍區醫院接了上級命令,站好最後一班崗,照顧餘下的患者,還要協助安徐縣醫院重建,所以元旦後才能走。
江月疏和同事們也就安下心來,完全不想短期內回家的事了。
當天,安置區負責人盛情邀請支援的部隊吃火鍋。
謝逢則推辭不過,也多少夾了點私心,就答應和隊友們多留一晚。
江月疏忙完才過去,火鍋已經下好了,
宋哲笑着招呼她:“師妹來得正好,肉剛熟,快坐下吃。”
宋哲剛讓出旁邊的位置,唐承朝餘昭昭使了個眼色。
後者立馬會意,屁股挪到宋哲旁邊,又拉着另一側同事挪過來,煞有介事地說:“月月有點着涼,吹不得風,你們往這邊竄竄,讓她坐裏面。”
大家都順着往外挪,輪到謝逢則的時候,他不動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依舊淡定地一動不動。
但這裏沒人敢命令他。
江月疏順理成章地坐到他旁邊。
總覺得有太多目光落在身上,旁邊還坐着謝逢則,就像什麽見不得光的東西正在被集體窺視,江月疏拘謹地不好擡頭。
直到宋哲樂嗬嗬開口:“人齊了,快吃吧,粗茶淡飯,各位解放軍兄弟不要嫌棄啊。”
“哪兒的話。”唐承開啓社牛屬性,舉杯和他碰了碰,“感謝感謝。”
看得出雖然謝逢則是隊長,但他不愛處理這種場面,外交應酬還得是唐承。
大家邊吃邊聊起來。
部隊裏的一個個嗓門大,江月疏低着頭問謝逢則,聲音便沒那麽明顯:“我還以為你們幾天前就走了。”
男人笑了笑,也壓着嗓音和她說話:“是走了,上級命令撤退,不過走了一半,聽說你們大雪封路,物資車堵在路上。”
說着,他舀了一勺肉給她放盤子裏。
江月疏臉一熱:“這麽多人,你別給我夾菜……”
“怎麽?”謝逢則懶洋洋勾着唇,滿不在乎的語氣,“怕人知道?還是嫌我拿不出手?”
“影響不好。”江月疏拘謹地攪着碗裏的調料,“我是來這邊工作的,又不是……”
謝逢則笑着接她話:“嗯,不是談戀愛的。”
他又故意這樣。
聽着似乎沒什麽,但每個字都在暗裏撩撥她,江月疏抿了抿唇:“本來就沒有。”
“嗯,你沒有。”他從善如流地順着她,毫不掩飾寵溺的腔調,“是我假公濟私來追你。”
江月疏被他逗得臉燙,所幸吃的是火鍋,大家的臉都被熱氣熏紅,屋裏燈也不太亮,她的反應也就不那麽明顯。
但再這樣下去,滿腦子都是這人,別想好好吃了,她扭頭瞪了他一眼:“你別說了,吃飯。”
謝逢則笑得眉眼都彎起來,目光格外亮,像是終於玩夠了,放她一馬:“行,吃飯。”
江月疏挪回目光時,不禁在他手掌內側停頓了片刻。
那裏除了厚厚的繭子,還有裂開的傷口,不知道是凍的,還是鏟冰雪時過於用力,活生生抻開的。
可他似乎毫無察覺,雲淡風輕地吃着飯,仿佛這些傷口都不在自己身上。
江月疏開始有點心不在焉。
火鍋吃完,大家就散了,謝逢則和隊友去給他們安排的房間裏休息,江月疏最後去看了看負責的幾個病人,也回到房間。
關了燈,外面再沒一點動靜
,好像整個醫療隊都睡着了。
餘昭昭隔空和她說了幾句話,也睡着了,隔壁傳來輕淺均勻的呼吸聲,江月疏依舊在床上輾轉反側。
最後悄悄披上羽絨服,走了出去。
掀開謝逢則帳篷的時候,裏面只有一束淺淺的光。男人輪廓分明的臉被電腦屏幕照亮,他似乎在寫什麽東西,鍵盤發出清脆連貫的響聲。
聽見動靜,謝逢則把筆記本電腦合上蓋,打開床頭的充電小燈,勾了勾唇,溫柔裏夾着點壞:“夜半私會?”
江月疏白了他一眼,把藥箱放在他床邊上,沒好氣:“手。”
謝逢則一臉吊兒郎當的,把手遞給她。
之前明明就看過,可再次看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心髒一縮。
江月疏定了定神,沒表現出半分,開始手法專業地清創和消毒。
“你們幹活都不戴手套嗎?”江月疏一邊弄着,一邊悶聲問。
“一開始也戴,時間久了,隔着手套不好用力。”男人說得雲淡風輕,“沒事兒,都習慣了,反正下次還——”
他嗓音未落,被江月疏瞪了一眼,這次眼神帶了明顯的惱怒,還有盈盈水光。
謝逢則閉上嘴,收了聲,許久沒再說話。
他靜靜地看她每一個動作,剛剛瞪得有多兇,就有多溫柔細致,藥水浸潤傷口分明的疼的,心底卻一片湧動的甜,勾起一陣陣潮水般的沖動。
甚至想不管不顧,當個流氓也好,就這麽把她拽到懷裏親。
可她還沒答應。
就連摸一下手,都要給自己想好被揍之後的說辭和退路,好讓她不生氣。
謝逢則一會兒看她的手,一會兒看她的臉,似乎有點無聊,又吹了一下她鬓角的碎發。
江月疏憋着笑,故意用棉球戳他傷口。
聽見男人發出的悶哼,得意洋洋:“活該。”
謝逢則吃痛皺眉之後,又望着她笑,有點賤兮兮的:“再來一下,舒服。”
“……”江月疏瞪都懶得瞪他了。
兩只手都處理完,淺淺包了層紗布,傷口只是看着吓人,卻比之前在廢墟挖人時要好很多。
“早點睡吧。”她轉身收拾醫藥箱,“多休息,傷口好得快。”
謝逢則一動不動地盯着她:“嗯。”
江月疏收好醫藥箱,感覺到頭頂灼熱的目光,轉過去:“你怎麽還不躺下?”
“還不困。”謝逢則依舊盯着她,“雪停了,明天就走了。”
江月疏眼神怔了下,低眉:“哦。”
“不會等到天亮。”他接着說,像在暗示什麽,“你們負責人太熱情了,我打算五點多悄悄帶他們走,不然明早又是大場面,他們都不習慣,也沒必要。”
江月疏心口震了震,憋下鼻頭的酸意:“……好。”
“不說點什麽嗎?”謝逢則擡起手,暗示變為明示,輕輕勾住她指尖,再試探地往上,“走了之後,不知道多久能再見了,短期內也沒辦法聯系。”
江月疏低下頭,看着他肆無忌憚握住自己的手,隔着薄薄的紗布,仿佛感覺到裏面血液的流淌,溫熱,顫抖,和心髒一起猛烈跳動。
她一張口,就是濃濃的鼻音:“你總是這樣。”
“嗯?”謝逢則唇角淺淺地勾着,嗓音也很輕,像此刻靜谧的空氣,溫暖包裹着她。
江月疏看着他眼睛,悶聲說:“明明有時間,就不知道找人處理一下傷,你是覺得放着不管都能好嗎?”
在軍區醫院也是,在這裏也是,好像身體不是自己的,受了傷,一點都不在乎。
謝逢則笑了笑,毫不掩飾地袒露私心:“在等你啊。”
江月疏被他盈滿愛意的目光赤.裸.裸盯着,羞怯地一顫。
緊接着,聽見他更直白的話:“只想要你。”
臉頰都燒起來了,下唇被她自己咬得充血,就連瞪他,也那麽難為情:“……不着調。”
“嗯。”謝逢則滿臉笑意,照單全收她的抱怨和數落,還不忘收攏掌心,讓她柔軟的手指無處遁逃,“你知道嗎?”
他直勾勾望着她,開口:“我就喜歡你這副又別扭,又心疼我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