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章
第 24 章
身上披着厚厚的羽絨服,屋內還開着政府送來的電暖設備,江月疏呆站在門外,心髒卻還在發抖。
仿佛依舊在那個寒風呼嘯的山林,被一具冰冷的身體抱着,無論她怎麽叫他,都沒有回應。
隔着一道門,同事們正在奮力搶救。
“23度,宋醫生,這個體溫不太可能救……”
“別廢話,腎上腺素繼續推!”宋哲一邊按壓胸腔,一邊朝旁邊的護士喊,“人還沒死,誰都不準放棄!”
“完了,室顫……”
“200焦耳雙向,充電。”
“再充電。”
儀器混亂的報警聲,醫護焦急的搶救聲,腳步聲……各種聲音不絕於耳。
可她現在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門外,眼淚不停地往下流。
另一側是那群特戰隊的小夥子,一個個也紅了眼睛,向來直挺挺的脊梁,像失去了骨骼一般頹喪地彎下。
唐承在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最後蹲下來,一拳砸在面前的雪地裏。
白的染成了紅的,傷痕累累的手指用力抓進去,肩膀不住地顫抖。
劉主任剛從手術室出來,站到旁邊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聽說你拒絕做檢查?為什麽?”
她失魂落魄的目光盯着屋內,好像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什麽都聽不到。
劉主任嘆了嘆,無奈地搖頭。
“現場處理你做得很好,別太內疚了。”他又拍了拍她的背,“現在得先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我們後面還有工作。”
“還有什麽?”她終於艱難地發出聲音,卻嘶啞得不行,“沒有了,都沒有了。”
直到監護儀刺耳的“嘀”聲劃破空氣,也終於割裂她強撐着的那顆心髒,游絲般的一口氣,帶走了最後一點希望:“什麽都沒有了。”
宋哲大概早就察覺到什麽,關於這兩人之間的關系,所以當他轉身望向江月疏時,眼裏帶着沉痛,還有一絲心疼和愧疚:“對不起,我們……”
江月疏沒有看他,也沒看任何人,雙腳麻木地往裏走着,宋哲沉默示意其他人出去,最後從外面關上了門。
他身上的管子還沒撤掉,但監護儀上的心跳已經停止了,她知道,此刻面前的這個人,從醫學上已經沒有活過來的希望。
但她還是握住那只冰涼的手,好像他還能聽到似的,和他說話:“謝逢則,你又救了我一次。”
“你怎麽那麽傻啊?為了救我,搭上自己的命。”她低下頭,和他十指相扣,“你一定很喜歡很喜歡我吧……”
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她甚至看不清他的臉,嘴角卻淺淺地彎起來:“我也很喜歡很喜歡你。”
她眼淚滾燙,一串串地往他手背上落,也再說不出一句話,抽噎着,只剩下哭。
直到他整只手都被浸濕了,像泡在她的眼淚裏。
江月疏察覺手背上輕輕按壓的力道,以為是錯覺,怔了怔。
當她認真地看過去,那根手指卻真的,有一下細微的顫動。
她扭頭看向監護儀,屏幕上居然重新有了心率顯示,血壓和血氧雖然很低,卻在緩慢平穩地爬升。
“你能聽到嗎?”眼淚瞬間又湧了出來,這次卻是驚喜的,邊哭邊笑,“謝逢則,你能聽到對不對?”
床上的人沒有睜眼,依稀用力的指尖卻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答案。
*
“吓死我了,剛出來就聽說謝逢則在鬼門關走了一趟。”餘昭昭今天跟一臺手術,從早到晚,下午才出來,第一時間拉着江月疏去做身體檢查,拆下心電圖,同時松了口氣:“還好他命大。”
頓了頓,改口:“不對,是你們倆命大。”
江月疏心虛地瞅了她一眼,起身穿衣服,安靜乖巧地沒出聲。
“這會兒知道裝乖了?我跟你說,你偷偷跟他們上山的事兒我還沒正式跟你算賬。”餘昭昭一巴掌拍她腦門上,心疼她,沒用力,語氣卻毫不留情,“這麽危險你說去就去?你長這麽大走過山路嗎?你學過野外生存嗎?你要真的死外邊兒你要我怎麽跟叔叔阿姨交代?我才二十四歲啊拜托,你讓我這把年紀每年清明去給閨蜜掃墓啊?”
“我當時沒想那麽多。”江月疏低下頭,也後知後覺有點沖動了,但她知道重來一次她依舊會那麽做,“大家都休息了,現場就我一個醫生。”
餘昭昭涼飕飕扯唇:“我管你什麽崇高的職業理想,我只知道,我差點就見不到你了。”
“……對不起嘛。”江月疏握着她的手晃了晃,直沖她眨眼放電,“昭昭。”
餘昭昭哼了一聲。
江月疏繼續晃她,嗓音更甜地撒嬌:“昭昭寶貝。”
“行了行了,受不了你。”餘昭昭抖一身雞皮疙瘩,“自己待着,我得去忙了。”
離開病房前,嚴肅認真地警告她:“你現在是病患,給我躺床上別動,不準偷偷跑去看某人。”
江月疏答應得果斷:“沒問題!”
然而餘昭昭前腳走,沒過幾分锺,她後腳就起身,在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絨服。
掀開門簾左右瞧瞧,沒看見餘昭昭身影,便往後面的帳篷溜了。
謝逢則住在單獨的病房,屋內還特地為他開了電暖,有護工守着。
江月疏進去的時候,護工愣了下:“你怎麽……”
江月疏擡手打斷她:“噓——”
護工立馬噤了聲,等她蹑手蹑腳走過去,才小聲問:“江醫生,你怎麽不在病房休息啊?”
“不放心,過來看看。”她瞥了眼床頭櫃上數據還算穩定的監護儀,“還好吧?”
“沒問題,主任也檢查過了,說只等他醒過來。”護工回答着,滿臉單純的感動,“江醫生,你人真好。”
除了餘昭昭和唐承,以及或許發現點苗頭的宋哲,這裏其餘人都不知道她和謝逢則之間的暗度陳倉。
特意過來看他,都只會
覺得她人好心善,知恩圖報。
江月疏不太自然地撇開目光:“那就辛苦你了,有什麽情況随時叫……叫劉主任。”
一個“我”字被咽下去,她最後看了床上的男人一眼,才轉過身,十分不舍地離開病房。
出去的時候,她才發現唐承坐在帳篷側面的石頭上抽煙,走到旁邊,靜靜地沒有說話。
之前她一直沒勇氣看他,沒勇氣看他們隊裏任何一個人。
盡管誰都沒說過一句責怪的話。
一句“對不起”在喉嚨裏哽着,還沒開口,卻聽見對方的聲音:
“你不用想太多了。”
男人說話間煙霧缭繞,嗓音平和:“我們是軍人,只要還留着一口氣,就不可能看着老百姓去死。不管你是誰,他都該救你。”
“而且你也救了他。”唐承把煙揿滅,扔到地上,“如果不是你及時處理,也等不到我們支援,他可能真的……”
他笑了一下,朝她看過來:“放心,沒人怪你,我認你是我嫂子。”
江月疏瞬間臉一熱,那點愧疚的小心思也全沒了,只剩下難為情:“說什麽……”
突然,裏面似乎傳來了動靜,緊接着是護工的聲音:“你感覺怎麽樣?”
“喲,醒了。”唐承擡了擡下巴,“進去看看?”
江月疏側過臉,頭發擋住通紅的耳朵:“你去吧,我得回病房了。”
“行。”唐承意味深長地笑着,“大白天确實不方便。”
江月疏瞪他一眼,扭頭跑了。
晚上宋哲過來查房,她順便問了問謝逢則的情況。
“當兵的身體好,過兩天就能活蹦亂跳了。”宋哲看她一眼,帶着點促狹,“倒是你,沒事兒別到處亂跑,特別是晚上,容易着涼。”
江月疏莫名心虛,清了清嗓:“……知道了。”
可出去前,又若有似無地提醒她一句:“那邊值夜的護工已經撤了。”
江月疏秒懂他意思。
沒有護工值夜了,也就是說,晚上只有謝逢則一個人了。
估摸着查房結束,醫療區的工作人員都已經各自休息,江月疏又一次偷偷起床。
晚上的确比白天冷很多,她穿上羽絨服,還戴上了圍巾和帽子,蹑手蹑腳地溜出去。
外面很空曠,沒有植被,連一聲鳥叫都聽不見。這麽死氣沉沉的夜晚,卻讓她覺得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充滿生機。
謝逢則帳篷裏發着幽幽的光,她掀開門簾一角時,看見他坐在床上,連被子都沒蓋。
屋裏很暖,他只穿一套單薄的病號服,腿一條伸直,另一條微屈着,上面放着筆記本電腦。
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和那晚一樣似乎在寫什麽東西,鍵盤清脆連貫地響。
應該是工作吧……
她這麽進去,會不會打擾他?
正猶豫着,忽然聽見謝逢則懶散揶揄的聲音:“再不進來,我眼睛要瞎了。”
江月疏這才發現自己手電筒的光,就那麽直直地射到他床上。
她眨了下眼睛,關掉手電,背着手有些拘謹地走過去。
謝逢則望向屏幕,又敲了幾個字,合上電腦放到旁邊,順手擰開床頭的燈。
他額頭上還纏着紗布,但已經不是她匆忙間的手筆,而是重新包紮過的。
紗布上沒有血,幹幹淨淨,卻還是令她心口一疼,不忍心再看。
“你……還沒休息啊?”江月疏低下頭。
他笑着看她,“嗯”一聲:“之前沒寫完的報告,收個尾。”
江月疏:“寫完了嗎?”
“寫完了。”
屋內又安靜下來。
目光不自在地移動,落在他手指上的血氧夾,她終於找到一個不尴尬的話題:“你感覺還好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需要我幫你檢查一下——”
職業病上身,不自覺說了一籮筐,被男人輕飄飄打斷:“你是我的主治醫生?”
江月疏眼眸一顫,抿抿唇:“不是……”
确切地說,她現在還是個病人。
“沒記錯的話,我的主治醫生是你老師。”床頭燈光幽暗,顯得他眼神格外明亮,像是能窺進她心底,“當然你要是不放心,我不介意給你檢查。”
稍頓一秒,意味深長裏夾了點壞:“你想看哪兒都行。”
說着,他無比利索地擰開病號服第一顆扣子。
當手探向第二顆的時候,江月疏羞得臉紅了:“我不想看!”
但他動作很快,已經擰開了。
謝逢則沒再繼續往下,那只故意逗她的手閑閑地搭在膝蓋上,衣服散了兩顆扣子,領口敞着一片風光,眼神疏懶,像磁石一般勾着她。
江月疏覺得自己真的是多此一舉,大半夜送上門來。
就這沖她使壞的精氣神,估計用不了兩天就能活蹦亂跳。
“既然你好好的,那我就走了。”又羞又急,她轉身往門口去。
忽然他叫了一聲:“等等。”
江月疏手扶在門簾上,沒有轉身。
背後傳來謝逢則微低的嗓音:“頭有點疼。”
她心底驀地一顫,像被冷風吹了一下,不自覺掩緊門簾。
“腰也有點疼。”每一個字都輕輕的,卻接連在她柔軟的心口砸下一個個坑,“不過一想到差點見不到你了,這些好像都不算什麽。”
眼淚剎那間奪眶而出。
江月疏吸了吸鼻子,放下門簾,扭頭跑回到床邊。
她的頭撞在他胸口,眼淚洇濕他的病號服,雙手微微顫抖着,緊抱住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