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七天

第24章 【第七天。】

很早以前林殊止就意識到他與邱宇的共同點所在,所以告誡自己代入感要恰到好處,不能太過投入,否則那些還未拍攝的與女主互動的戲份會失真。

但真正跳過前面的所有提前走到結局時,他還是不可避免有些神傷。

不好的天氣,就和邱宇不好的人生一樣。

臨時搭起來的棚子上鋪了防水布,雨水滴滴答答順着布的邊緣滑落下來,天邊比方才更暗,時候正好。

林殊止沒有打傘,将劇本放到棚下能遮擋住的地方便只身走到了雨中。

施意飾演的季澄也已經就位,場記打了板,拍攝正式開始。

邱宇與季澄走到酒吧巷子的轉角,曾經在酒吧裏找過季澄麻煩的一行人突然從酒吧後廚竄出,五個人四面八方地将二人包圍起來。

邱宇将季澄攔在身後,讓她不要亂動。

有人從後方拉住了季澄的包,邱宇反應過來當即給了那人一記右勾拳,自己又只身沖上去給了那領頭的腹部一記重擊。

領頭的倒在地上,邱宇趁其不備拉着季澄要逃離現場,卻突然被人從背後踹了一腳。

季澄被他用盡全力甩出去,自己被拖着腳踝帶到了剛掙紮着站起來的領頭面前。

人多勢衆,縱使邱宇從前是一行人中最抗打的也抵不過群衆的力量。領頭揚言要讓邱宇這位曾經的老大哥吃不了兜着走,號令手下所有人都開始對邱宇拳打腳踢。

雨水與鮮血混合,邱宇逐漸看不清眼前的景象,視線被雨水模糊,他只看到季澄消失在轉角處。

這樣很好,他想。他保護了想要保護的人。

即便那人對他棄之不顧也沒關系。

在意識徹底消失之前,邱宇聽到警車鳴笛的聲音,終于有警察到來阻止了這一場鬧劇。

是季澄報的警。

季澄并沒有他于不顧,他又想。

由于時間有限,後續的劇情都在室內,并不會在今天就拍攝完畢,後續劇情中邱宇被送進了醫院,又因為混混從中找關系攪渾水動了手腳成了尋釁滋事的第一人,被迫在局子裏蹲了半個月。

林殊止只需要演到被人打趴在地口吐鮮血就可以。

但這種群戲往往對演員之間的默契度和随機應變能力要求較高,片場的不确定因素又太多,秦陽要求嚴格,一個人沒做好就是大家從頭再來。

第一次NG是有人踩到了林殊止的衣角腳底打了驚呼一聲,第二次是有人抓林殊止後衣領時手滑了。

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有各種各樣的意外。

每次NG完就收拾妝造,收拾好就再次上場,沒有一點休息時間。

烏雲密布的天氣襯得秦陽臉色愈發不好,劇組的氣壓也越來越低,沒人敢主動提出休息,大部分都在努力做好自己的分內事。

第五次拍攝,這回總算進行得還算順利,沒有誰踩掉誰的鞋,也沒有誰不慎嘴瓢了。

雨在此刻也下到最大。

林殊止已經成了落湯雞很久,身上的衣服完全被雨水浸透,還差最後一個鏡頭,秦陽無論如何都不滿意,已經補拍多次。

那也是整場戲最高難度的部分,邱宇躺在雨裏挨打。

冷水裏泡得太久,林殊止已經感受不到自己的體溫,臉上神情也變得有些麻木。

“大家打起精神來,争取一遍過!”這是秦陽慣用的打氣詞。

林殊止狠閉了閉眼睛,甩掉頭發上積蓄的雨水,再次躺回了地上。

身體隔着衣物與地面接觸的一瞬間是覺得冰涼的,随之而來是一陣不小的寒戰。

秦陽發現他的動靜,“別抖!這遍過了就收工休息!”

林殊止不敢動了。

沒什麽不能忍受的,不是他一個人在淋雨,大家能忍受的他同樣可以,他不覺得自己需要搞什麽特殊。

地上有好幾處水窪,林殊止身下就有兩處,地面凹凸不平有些硌人。

他的衣服被其中一人攥着,領頭從牆邊過來,朝着他的大腿猛踢了踢。

為了效果逼真但同時又不真的傷到人,那一腳設計得很巧妙,看似很重實則沒用多少力氣。

按照劇本,随即其他的跟班也要跟着圍過來,朝着邱宇你一拳我一腳。

人烏泱泱地圍到邱宇身邊,按照事先設計好的部位精準落腳。

雖然是力度不大,但也不能說一點力氣沒用,林殊止還是會有感覺,但尚在可接受範圍之內。

邱宇平躺在被雨水染成深色的水泥地面上,向右轉身去扯右邊施暴者的腳踝時,混亂中又被踢了力道不輕的一腳,這腳的落點是個意外,恰好就是林殊止上回受過傷的胸口。

這絕不是最初設計好的部位。

劇痛在那一刻襲來,林殊止眼前一道白光閃過,嘴邊沒忍住洩出一聲嗚咽。

那瞬間他都在想是否以後拍打戲洗都穿上一件防彈衣,他的胸口太容易被誤傷。

本以為秦陽會因為他的失誤喊停,可是并沒有,鏡頭并沒有捕捉到。

這種情況只要林殊止不喊停,就能繼續下去。

沒什麽不能忍受的,他不想因為自己的失誤導致這一段要從頭再來。

思及于此邱宇像條脫力的魚一般倒下,一言不發地承受着這場暴行。

結果終于如林殊止所願。

這遍的效果很好,至少秦陽是比之前要滿意的。

有工作人員為雨中的衆人送上毛巾保暖,林殊止從地上起來,顫巍巍接過那條毛巾,卻沒什麽力氣圍到身上。手掌面的皮膚已經被泡得浮腫發白,乍一看不像活人的手。

他覺得渾身發熱,那毛巾實在太大,幾次三番展不開圍不上他也就放棄了。

秦陽還在一遍遍倒放錄像,所有人都等着最後的通知來決定今天是否能夠收工。

有人走到林殊止面前。是剛才飾演跟班的人員之一。

戲裏角色并不等同于戲外人格,這染着一頭紅毛的跟班戲外還是個腼腆的性子。

林殊止記得他叫王祺。

王祺似乎有些支吾,又不敢直視人的眼睛,林殊止不知他是太過腼腆還是有說不出口的事,便主動問他:“怎麽了?”

“林老師對不起!”

林殊止被這句突如其來的尊稱加道歉弄得一頭霧水。

王祺一臉歉意和擔憂:“我剛才不小心踢了您一腳,您現在感覺……怎麽樣?”

“原來是你啊,你小子力氣夠大的,”林殊止哭笑不得,一笑胸口那處便牽拉着疼,他臉上的笑斂了斂,“我沒什麽事。”

“要不我跟您上醫院檢查一下?這裏雖然偏但是打車二十分鐘也能到了,”王祺臉上的表情像能哭出來,越說越小聲,“……不過是鎮醫院。”

林殊止弓着背擺擺手:“不用了。”

王祺又問:“還是說您想去市裏的?”

林殊止無奈笑笑:“真不用。”

“那我……那你……”王祺語無倫次,他不懂林殊止需要他賠償些什麽。

“別又我又你了,”林殊止坐直身體,又因為胸口那點不重不輕的痛狀似伸懶腰過後不動聲色地縮回去,“去等導演通知,下班回去好好休息吧。”

他又笑着對王祺道:“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林老師你人真好。”王祺終于冷靜下來。

林殊止短促地笑了聲:“我人好嗎?”

“好,真的很好。”王祺就差手腳頭并用了。

林殊止不是什麽斤斤計較的人,王祺也是新人,他或許比他只多上那麽一點點資歷,根本稱不上什麽老師。

他也看得出王祺是真的害怕。

還是算了。

他沒什麽必要為難人。

王祺終于走了,林殊止身上也回了溫,後知後覺覺得身上開始發冷。

秦陽喊了集合,剛才那一遍正式通關,所有人今天提早下班。

耳邊充斥着提早下班的歡呼聲,林殊止沒休息好沒什麽力氣,沉默地收好東西與人打過招呼後就打算返回酒店補覺。

雨還沒停,他沒有傘,有好心的工作人員借給他一把劇組準備的透明傘,傘骨斷了兩根,撐在頭頂有些滑稽,但聊勝于無。

來到站臺等公交時他才發覺出自己的不對勁。

身上忽冷忽熱,頭裏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壓得脖子酸痛感很強烈。

其實早就有所預感,他自小身體免疫力不強,淋場雨或劇烈運動後生病是常有的事,今天這場雨淋下來會感冒他不是沒想過的。

只是他太懶。懶得将毛巾撐開裹在身上,也因為讨厭姜的味道不去領劇組特地準備的屬于自己的那一杯熱姜茶。

既然遲早都是要生病的,那做得再多也是無用功的。

還不如放任自流,先爽一會兒。

回回抱有僥幸心理報應總來得太快,林殊止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終于在頭痛欲裂之前回到酒店。

跟着酒店大堂的送餐機器人一齊坐電梯上樓時他才記起自己沒吃午飯。

送餐機器人肚子裏不知裝的什麽,氣味散發出來電梯裏都是一股油膩膩的味道,他只覺得反胃難忍,僅剩不多的食欲也被逼得一掃而空。

林殊止在酒店房間裏準備了方便面和壓縮餅幹,但他今天沒有任何閑情吃飯,腦子深處像有根尖銳的線時不時挑動着神經,頭突突跳着疼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幾乎到了讓人無法思考的地步。

他簡單洗漱一輪躺到床上,預設了三個從下午五點到晚上七點的鬧鐘起床。

此時恰好整點,手機日歷設定的日程在每天的十四時都會發推送提醒他。

【第七天。】

今天是陳穆給他時間考慮的第七天。

陳穆還是沒來找他。

工作能麻痹人的思想與情緒,忙起來了很多事情便顧不上,他已經幾乎一整天沒有想起這件事,清醒時還好,可現在帶病的狀态下這就像一根帶毒的針,毒素無法麻痹他的神經,反倒侵入五髒六腑讓他痛苦不堪。

可能性有很多,林殊止數不過來,陳穆也許工作太忙将他忘記,也許找到了更好的人将他代替,也許正在來找他的路上,也許在等着他做好決定親自送上門去。

最後一種林殊止做不到,他天生是只只适合躲在殼裏面的蝸牛,不能近觸,只能遙望。

可近觸傷己,遙望還是傷己。

作者有話說:

本周第二更,前面有一章別漏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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