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要了

第37章 不要了。

林殊止一直往前跑,頭也不回地往前跑,仿佛背後有什麽洪水猛獸在伺機而動,要将他吞吃入腹。

黑夜裏只有他一人在疾馳,他跑得急,眼淚不争氣地洶湧而出,他胡亂抹了兩把仍然看不清前方的路,在凹凸不平的路面被絆了好幾個踉跄。

但他仍然無法停下,太過倉皇,以至于熟悉的樓道口都被他錯過兩次。

他曾經很期待每個見到陳穆的時刻,在下一次見面到來前的無數個夜晚就會開始幻想。

就連今天在飛機上時,都還做了一個關于陳穆的夢。

那是個美夢。

今晚上演的是場噩夢。

陳穆的話太傷人,紮得他渾身都是窟窿眼兒,一塊好皮都不剩。

工作性質的原因,林殊止家裏沒養什麽活物,只有一盆賤生的仙人掌。

但他離開了三個月,家裏那盆春末還開過花的仙人掌也死掉了。

他回到沒什麽生氣的家,客廳的窗戶大敞着,下午應該刮了陣不小的風,将那個好好放着的粉紅兔子玩偶都刮倒在地。

家裏還沒有一次徹底的清潔,沙發和地板都積了層厚厚的灰,防塵袋的作用此時就體現出來,粉紅兔子在裏面安然無恙。

林殊止從地上将玩偶撿起,又将外面沒有形狀可言的防塵袋整理好。

卻沒有擺回原來的位置。

他拿着玩偶繞着整個家轉了兩圈,似乎拿它很沒有辦法。

最後只能放到不紮眼的冰箱櫃頂上。

林殊止頭像被鑽開似的疼,他很難不去想起陳穆,也很難不去記起與陳穆相識時起的點點滴滴。

童年記憶也永遠像要審判他一生的檢察官,總在他最脆弱的時候洶湧襲來。

他企圖靠洗澡沖散注意力,高溫度的熱水澆在皮膚上除了痛和麻,還有一種發洩的快感。

他在将懲罰自己當做發洩的一種方式。

反正洗澡的水溫再高也高不到哪去,燙不死人,頂多這個月水電費多交兩塊。

……

他也只有這個發洩途徑了。

他沒錢。

洗澡并沒能讓林殊止放松,疲憊的神經在從浴室出來看到林正安的來電時再次緊繃起來。

他還記得中午下飛機時挂掉的那個電話。

林正安這是準備來找他算賬?

剛好了,宴會那晚還不能算是結束,疑點重重,他有很多話要問林正安。

他是為什麽會被打暈,又為什麽會莫名其妙被送到陳穆那兒去。

林殊止邊想邊接起電話。

“你他媽原來還會接電話啊!”

“早上打電話給我有事嗎?”

對面聽起來怒不可遏:“還有事?有個屁!本來想帶你去個酒會,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早完事了!”

果然又是讓他去廣交人脈當花瓶。

林殊止得到了答案就不再去管他的瘋話,自顧自道:“幾個月前那一次宴會,是不是你動的手腳?”

林正安停頓了一秒,聲音變了調:“哪一次?”

這話多少難以啓齒,林殊止想了很多種表達方式都沒辦法。

說清楚了他難堪,說含糊了林正安又不懂。

就比如現在。

他只得耐着脾氣再說一遍:“你讓我結識王總那次。”

“哪個王總?”林正安如失憶了一般。

計劃不得成,又立馬将注意力轉移到下一個目标對象身上,這就是林正安。

時隔不到半年,他已經将曾經要攀附的人忘了個幹淨。

林殊止不難猜,倘若今天中午他接到了林正安的那個電話,毫無疑問又會遇見第二個王總,或者李總張總之類的。

他拳頭攥得死緊:“就我被人打暈的那次。”

“你被別人打暈關我什麽事?”林正安總算聽懂,“我算是看出來了,這套栽贓嫁禍你挺會玩啊。”

他又想起什麽,借機發揮道:“那次你還跟人睡了吧?”

“我安排的你不樂意,你倒是自己選了人是吧?”

林殊止沒被這些話激怒,只冷靜道:“你敢不敢發誓,這件事不是你做的?”

林正安突然暴跳起來:“我發誓?我發哪門子誓?”

“不是我做的就不是我做的,用得着發誓嗎?”

“我又憑什麽要因為你一句話就發誓?用我祖宗起誓嗎?我祖宗難道不是你祖宗……”

扯七扯八,林殊止沒心情跟他瞎扯。

“沒別的事我就挂了。”他撂下一句話把電話挂斷。

林殊止與林正安天生相克,從林殊止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時起從來沒有一通電話能好好地挂斷。

但這通電話也不算毫無作用,起碼林正安剛才親口說了,不是。

林殊止稍微放下心來。

起碼這一次不是他的錯,是陳穆單方面誤會了他。

但是與不是也不再重要了。

反正他和陳穆算是已經玩完了。

今天陳穆出口傷人,言語極具侮辱性,還想不知出于何意要和他再做一次那種事,他情急之下就甩了那人一巴掌。

力度沒控制好,他掌心現在還發麻。

但林殊止不打算為了這天大的誤會去努力地解釋,今晚他嘗試過了,單薄的解釋一點用都沒有。

鬧成一團漿糊便一團漿糊吧,何必揪着其中一個線頭妄想将其理順,理得順就算了,理不順還費時費力。

他們總歸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陳穆只看實質性的證據。

說難聽一點,陳穆沒有人情味,只能算一臺輸入指定程序才能運行的機器。

他的确喜歡,但也沒喜歡到不要臉。

再被侮辱多幾次的話……不要了。

《行風》的殺青宴在幾天後舉行,明明只離開劇組幾天時間,但林殊止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仿佛他與邱宇原本就是同一人,仿佛他不是拍了部戲,而是過完了一場人生。

也許是酒精作祟,林殊止又隐約之間聽到有人在喊他角色的名字,他想應答卻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發不了聲,想睜眼看清楚些也不行,因為認真一看他又成了他自己,倒在那張與陳穆共度一晚的床上。

聽見有人喊他邱宇,可以解釋成還沒有出戲。

那後者呢?

他一定醉了。

林殊止的确喝了個酩酊大醉,這次他毫無顧忌,沒有飛機要趕,也沒有提前安排好的工作要做。

最後他不勝酒力,坐着倒在沙發上不省人事,嘴裏還不時念叨着“還能喝”和“再來”。

無人察覺出他的異樣,只給他辦理了一個房間放任其大睡一場。

醒來第二天已過晌午,酒店房間燈光昏暗,林殊止人不算清醒,睜眼看見一張淩亂大床的虛影以為時間倒流回幾個月前那一場宴會。

身邊空空蕩蕩,沒有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手臂,他确認是又做了夢。

酒勁還沒完全過去,也不打算處理宿醉後的頭痛,他摸回家後又睡得天昏地暗。

這一覺醒來時已經天黑,從虛幻回到現實中又需要适應。

接連着兩天的荒唐,他總算回過味來。

原來戲拍完了,陳穆也見了。

他和陳穆也沒合作的可能了。

酗酒的後遺症是頭一連着痛了好幾天,林殊止不特地去尋找方法治好它,只放任其愛痛到哪步算哪步。

不頭痛他就無事可做了。

他讨厭那種一睜眼,從新的一天就開始意識到他與陳穆再無交集的感覺。

頭痛能明顯分走他好多注意力。

他越來越追逐那種酒精麻痹神經帶來的快感,家門口就有家規模不小的便利店,酒水一類的商品排滿了一整個貨架,二十四小時營業。

林殊止成了淩晨兩點到五點光顧的常客。

他睡不着,也不開心,就借用酒精來助眠。

一天夜裏林殊止又喝了酒,他沒急着回家,在路上随意逛着就回到了曾經和夏蘭琴生活過的那棟筒子樓。

時過境遷,那裏已經成了一棟危樓,已經沒有人居住了。

人煙變得稀無,連帶着周圍的基礎設施全都不見了。

林殊止記得筒子樓出發轉個彎就有個小小的夜市。

雖然林殊止從沒去過,但每晚直往上竄的油煙足以見得有多熱鬧。

現在也沒有了。

曾經那個和夏蘭琴對罵的包租婆已經去世,現在這棟危樓由她兒子接管。

她兒子林殊止見過,比林殊止大了五歲,長大後成了不學無術的人,就靠着他媽留下的這棟樓維持生計。

幾年前娶了妻生了子,然後因為毆打妻兒被關了幾個月。

就是一個社會敗類。

但這種人估計過得也會比他好。

林殊止前不久才在社會新聞上看到,洛城這個片區有關部門準備征收用以建一座大型的商超,爛尾樓危樓還有違章建築一類都是必須拆掉的。

這麽一大棟樓,到時候會得到一筆數額不小的賠償金,吃一輩子不成問題。

筒子樓不止一個正門,林殊止很輕易就找到那扇小小的銅綠色後門鑽進去。

這裏還是沒有電梯,林殊止跌跌撞撞一路步行着來到他和夏蘭琴住過的那一戶門口。

這裏在他和夏蘭琴搬走後還換了幾批新的租客,門口的鞋架已經不在,但林殊止還能憑印象描摹出它放在那時的模樣。

兩層,白色運動鞋與高跟鞋,還有不時出現的男人的鞋。

……

他沒待多久便走了。

不敢久待,他已經離開了太久,這棟樓裏過了二十年是否安上監控也未可知。

待太久的話,容易被人誤會成小偷抓起來。

林殊止還是醉了,醉到出現最基本的邏輯錯誤,一棟年久失修的危樓,又怎麽會特地裝上監控呢?

酒精的威力不可小觑,林殊止搖搖晃晃地走在大街上,深夜街邊的燈都熄滅了大半,只隔兩盞留一盞。

恍惚間他覺得背後有道視線一直停留在他身上,這種感覺已經伴随了他一路,在此時達到高峰。

他是個怕鬼的人,以前一個人縮在被子裏看過的《電鋸驚魂》和《咒怨》此刻紛紛找上門來。

他打了個不小的寒顫,不是冷的,是怕的。

酒勁散去大半,他猛地在某個瞬間下定決心回過頭看——

背後沒人。

冷嗖嗖的風吹過來,他撒腿就跑,一口氣跑到了小區樓下。

那道視線終于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

忘記今天周四要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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