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才沒有胡來。”

小心的踩上青鳥起伏的脊背, 栗花落覺得自己像是踩在了厚重柔軟的地毯上,她甚至能感覺到腳下青鳥的溫度, 以及身軀呼吸時的起伏。這種感受非常奇妙,以至于她怔了一下,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忘了自己剛剛接下去想要說什麽。

“我沒有胡來。”她只好強調似的又重複了一遍。

——只可惜嗓音天生軟綿綿的, 沒有什麽威懾力, 聽起來反而更像是在撒嬌。

D伯爵輕輕笑了一聲, 語氣柔和下來:“那麽您接下來準備怎麽辦呢?要和我回店裏麽?”

他并不意外的看見少女陷入沉默,似乎有些為難的抿着嘴唇, 但下一瞬她便搖搖頭,又仰起臉來, 露出那種柔和的笑臉。

“我有地方去。”栗花落輕聲說道,“謝謝你,伯爵。”

他們并沒有成功逃出去——當然, 不能用逃這個字來形容。

再當然, 如果他們成功跑出去了這才奇怪。

栗花落站在青鳥上, 俯視着門外伫立着的惡魔, 對方的身形徹底淹沒在黑暗中,周身的氣場都帶着一種幾乎暴怒的凝固。

在這樣的情景下, 她忽然輕輕笑了起來。

“伯爵。”栗花落柔聲說道, 是一貫的細聲細氣, “你不是一直想看嗎?”

“什麽?”

D伯爵一時之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

“你口中所謂的——”少女忽然張開手, 蔚藍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裏也依舊顯得熠熠生輝, 令人沉醉, “滅世的火焰。”

下一刻她便縱身躍下青鳥,長發在呼嘯的風中揚起,缭亂如狂舞的蝶。

同時驟然而起的,還有火光沖天。

——炙熱的溫度随着明亮撩人的火焰朝惡魔呼嘯而去。

然而惡魔到底避開。

栗花落也沒指望自己能把這家夥秒殺,或者說殺了他本來就不是真正的目的,她只是想出一口惡氣而已。數不清的死亡次數,幾乎伴随着這張臉而來的死亡陰影,每次被惡魔接近時從骨子裏竄出來的、對死亡的恐懼,怎麽能因為對方稍微流露出來的可笑的愛慕而清算幹淨。

“請你——”

她帶着最符合绫小路千花這張臉的柔軟笑容,一字一頓。

“也去死一次看看吧!”

D伯爵趴在青鳥身上,他的手還保持着伸出去想要拉住什麽的姿勢,柔軟的發絲在風中缭亂的飛舞,寬大的袖子獵獵作響。——那雙異色的眼眸,更多時候冰涼的像是無機質的死物的眼眸,在此時此刻亮的驚人,綽綽約約的火光映襯着他的面龐,顯出幾乎魔魅的驚豔。

那夢境中——

足以滅世的火焰啊,終于在此出現于他眼前。

栗花落虛立空中,平視着古川優也,腳邊缭繞着幾簇火焰:“如何,驚喜嗎?”

“您總是能給我驚喜,主人。”惡魔非常配合的微微俯身行禮,語調柔和而恭敬,“是我小瞧您了。”

栗花落擡起手。

灼灼火光再次拔地而起,纏繞交織化作火龍咆哮而去,張口把惡魔吞噬。古川優也并沒有反抗,在被吞噬的前一秒,他甚至還風度翩翩的俯下身,左手置于胸前,畢恭畢敬的行了一禮,接着擡起頭,朝栗花落笑了笑,無聲說了句什麽。

——我在地獄等着你。

他這麽說道,然後在火龍口中成了一團霧氣,消散的飛快。有什麽東西在霧氣中發出微弱的光芒,輕飄飄的落在地上,接着迅速黯淡下去,

“……可惡。”

栗花落恨恨的咬牙,這次終于不是她死在惡魔手裏,而是反過來把惡魔送回地獄——可是她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因為那家夥臨走前的态度,擺明了是下次被召喚的時候,還會過來湊上一腳。

甚至有種——

好了好了我讓你殺一回,我們兩清了。

這種感覺。

可惡。

翅膀扇動的風聲在耳邊漸近,D伯爵從青鳥上跳下來,并沒有走近她,而是站在那裏靜靜的看着栗花落,像是在看什麽珍貴的寶物。他眼底有着再清晰不過的沉醉,這種為之神魂颠倒的迷醉,像是長途跋涉的旅人在沙漠中望見綠洲,在望不見盡頭的旅途中終于看見了希望。

他們這一族……永無盡頭的輪回啊。

“千花小姐。”D伯爵的聲音像是清晨的露珠,風一吹就要散了,“您真的不考慮一下麽?……您的火焰能夠毀滅任何、任何事物。”

……是啊,可惜金手指只能用一次。

走到惡魔被吞噬的地方,栗花落俯身撿起躺在地上的信封,幾日前看見的那種好似亘古時間流逝之後引起的泛黃消失的無影無蹤,做成信封的紙潔白嶄新。看起來和其他信封沒有任何區別。

當然,這話是絕對不能說出來讓D伯爵聽見的。

“伯爵,你舍得嗎?”栗花落捏着那封信,笑着問道,“你所遇到的、所接觸過的、所看見的這一切,你都舍得嗎?要将他們毀滅何其容易……可是伯爵,你有沒有想過失去這一切之後,會是什麽樣子?這些并不是多重要的東西,只是伯爵——你真的舍得?”

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落葉,冬天的初雪。

寵物店的那些孩子,你一口氣能吃下滿滿一桌子的甜點,甚至是那些愁眉苦臉的來到店裏找你、希望能得到幫助的顧客。

在少女溫柔的笑容中,D伯爵眼裏的狂熱,一點一點褪去,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問道“那麽千花小姐……我所看見的,您又是為了什麽呢?”

栗花落:……

——為、為了更好的明天?

這種理由丢出來連黃濑涼太都糊弄不過去,所以她選擇什麽都不說,深吸一口氣,只是笑。

D伯爵帶着青鳥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栗花落和惡魔那一場戰鬥,雖然看起來很快,但實際上也花了不少的時間。這時一場談話完畢,天邊已經翻起了魚肚白,微光灑落雲層,濃郁的夜色褪去。

天就要亮了。

早餐是栗花落煮的面條,手藝意料之中的不錯。深夜來救場結果看了一場個人秀的D伯爵,心滿意足的吃完一大碗面條,看着她洗碗。原本他倒是準備幫忙的,不過栗花落的目光從他的袖口一直掃到留的長長的指甲,在稍微納悶了一會兒為什麽居然還塗了淡紫色的指甲油之後,揮揮手把人從廚房趕了出去。

洗完碗,栗花落看了看時間,在D伯爵驚喜的神色中,洗幹淨手,挽起袖子開始做起草莓大福。

D伯爵:!!!

——是幸福的感覺沒錯了!

栗花落不緊不慢的做着準備工作,偶爾回頭一次,便能看見D伯爵懶洋洋的趴在桌子上,百無聊賴的玩着用來裝飾的鮮花束——一瞬間對柔弱無骨這個詞的理解又加深了不少。

其實她最奇怪的還是為什麽D伯爵一個大男人用着紫色的指甲油,居然不會顯得違和。

——算了。

三花在寵物店裏跟小胖玩着,伯爵之前帶回去的那只小狗崽聽說最近挺活潑的,也不知道一貓一狗能不能玩到一起——不過既然浣熊都可以和三花玩到一起,那麽小狗崽也行吧。

慢吞吞的把草莓大福做完,栗花落把全部裝到食盒裏,交到D伯爵手上:“有兩個是麒麟殿下的,上次做的全都被伯爵你吃光了。”

說這話的時候,栗花落的神色特別凝重。

——如果沒有老實交出去,被麒麟殿下當成點心吃了,可沒有人能救你。

D伯爵:“……哈哈。”

他才不會說其實有那麽一瞬間,是準備獨吞的——不過介于麒麟殿下和白澤大人的關系那麽好,所以還是算了吧。

反正,以後總有機會讓千花小姐再做的。

“再見,伯爵。”

目送着D伯爵的身影消失在視野範圍內,栗花落長長的出了口氣,揉了揉臉頰。她又等了一會兒,橘真弓才到绫小路宅——拎着書包,口袋裏還塞着請假條。

栗花落一時間竟然沒反應過來是不是哪裏不對。

“那麽我們就準備回去吧。”栗花落拿出那封信,從上面撕開一個角,細碎的星光從那裏飄出來,逐漸将二人籠罩起來,“決定技術部到底是扣工資還是回家賣紅薯的時候到了。”

橘真弓感受到了進入任務世界時的那種失重感,眼前的景象漸漸變成灰色,最後徹底暗下去。

耳邊霎時安靜下來。

“——!”

栗花落睜開眼睛。

“感覺怎麽樣?”旁邊有人七嘴八舌的問道。

栗花落沒說話,輕飄飄的掃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外套穿好,徑直往外面走去,“今年這批新人的傳送是誰負責的?”她一邊走一邊問,“我的傳送呢?是我和橘真弓是只有一個人的坐标錯了還是兩個都錯了?——我不讓局長把他們未來半年的工資都扣成負數,就讓我下次任務做什麽什麽失敗!”

“……這麽狠???”

這一天,所有在傳送陣附近的成員都看見了栗花落氣勢洶洶的往技術部走去,半個小時之後,裏面傳來了凄厲的鬼哭狼嚎。據說在附近被波及的員工回去之後一連做了好幾天的噩夢,佛道世界都是争着搶着去,想在裏面找個高僧開個光驅驅邪氣什麽的。

栗花落的心情很平靜,甚至有點愉悅。

——工資雖然被扣了很多,但是發現技術部BUG發下來的獎金已經把被扣的這部分給補完還有剩餘。

——技術部那群家夥,雖然沒成功被趕回去賣紅薯,但是估計未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三餐都只能吃食堂了。

簡直不要更神清氣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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