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像魚
和他有關的任何事果然成不了秘密。
那天晚上, 慕纖纖給她發來了Q·Q。
慕纖纖:逾雨,快看!有人在外面看到了談嶼辭和炎麗娜。她怎麽這麽厲害,追人都追到了校外了!!
慕纖纖:【圖片】
溫逾雨其實不太想知道, 更不想親眼目睹他們之間相處的場景。
人好像都是趨利避害的,她也不例外。
如果她躲進自己的烏托邦裏, 她還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 一切都沒有發生。
可是慕纖纖就那麽直截了當地把圖片發了過來。
所以她一眼就能看到, 女生塗了亮色指甲油的指尖拿着一個桃子味冰淇淋,将化未化的樣子。她卻不在乎, 只一門心思地看着身側的男生, 眼裏帶着一點隐藏不住的笑意。
男生手插兜, 不知道什麽時候摘了口罩, 側臉線條幹淨利落,鼻尖嵌着一顆小痣, 垂着眉眼,神情漫不經心。
這張照片好像就應該出現, 不論是人,還是物都那麽相配。
哪怕是不安好心的她, 都挑不出毛病。
于是, 一雙無形的手,一下子把她從逃避中拉扯出來, 讓她直面現實。
她其實從沒想過站在他身邊的人會是自己,所以在未來一定就會有這樣的情況。
不是炎麗娜,也會有別人。比她漂亮,比她勇敢, 比她更适合站在他身邊的人。
他們會有很多未來,有很多獨屬于他們的瞬間, 所有她絞勁腦汁才能知道的,費盡心思想知道的,都會被那個人輕而易舉地知道。
只是,在此刻,多少心理準備,都化為烏有。
她好像嘗到了暗戀最心酸的瞬間,不是愛而不得,不是一個人漫長的獨角戲。
而是在某一瞬間,連靜靜注視他的資格都好像因為另外一個女孩的靠近被剝奪。
那一晚,溫逾雨坐在書桌前,看着窗外連綿不絕的雨幕,看着看着,莫名的,嘗到了一點刺骨的酸澀味道。
那滋味太重,像要把她溺斃。
那滋味太輕,讓她連哭出聲都無力。
·
“出門之前,我搬了仙人球去陽臺,剛擺好仙人球就掉了下來,摔得粉碎。我才發現,仙人球藏在土壤的球體已經腐爛了,只有土上面露出來的一截還是完好的。”
“他們都說,仙人球是低投入高産出的代表,在哪兒都很好養。可是我覺得不是這樣,在濕潤的潮市,本就不适合養仙人掌。”
“有些東西只有踐行才知道結果。但有些東西就算知道結果也依舊會踐行,我說不清為什麽這麽執拗,我只知道我再也不想養仙人球了。”
——《池魚日記》2017.2.4
·
就像一個瘡口在那兒,一碰就痛,她開始采用逃避政策,不再用她熟悉的可以看到他的角度,去看黑板。而是梗着脖子,追随老師的板書,只求連餘光都看不到他。
慕纖纖第一次看見她這副模樣,還吃了一驚,說她像只落枕的僵屍。
但是,次數多了,慕纖纖也習慣了。
所以,努力是有用的,可以把一個不适應的人變得适應。
後來的日子裏,溫逾雨再也沒有偷看過他的背影,她莫名地和自己較上了勁,用一股自己都覺得苦行僧的方式把自己投入到學習裏、課堂上,一道錯題她翻來覆去地寫,寫到看一眼都覺得惡心的地步。
這種過度勞累的方式讓她不再關注他的一切,但偶爾得空的間隙,她卻清楚地知道,其實什麽都沒改變,她照樣對一切無能為力。
她只是在逃避,在發·洩對既有事實的不滿,在惱怒于自己的平凡膽怯。
她問過自己。
炎麗娜比她好在哪裏。
外貌、家世、性格……都比她好。
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只是成績,還只是在附中,也不算起眼的成績。
可是她卻拿着唯一拿的出手的成績當成了最後的依仗,那是失魂落魄、黯淡無光的少女最後的倔強。
她不允許被任何人奪去。
這種高強度的學習之下,溫逾雨的數學成績總算有了比較明顯的提升,在最近的一次月考中,取得了她從來沒想過的成績。
年級排名也從中下游往上升,成了年級第376名,也是6班的前二十名。
“這學期,我們班上的溫逾雨同學進步特別大,從原來的倒數到現在的班級第17名。每次下課我都看到她在學習,她特別勤奮努力,是你們學習的榜樣。”
班主任在講臺上看着溫逾雨的方向,面露認可。
溫逾雨指尖蜷了蜷,兩年來,這是她第一次,考進班級前二十名,也是第一次,班主任當着全班同學的面,對她給予贊賞。
她不擅長暴露在視線之下,低下了頭,但是不适應過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渴望又瘋漲起來。
就一眼,她就看一眼,當作是自己進步的獎勵,她其實也沒那麽善于自我壓抑,她其實也需要一些甜頭。
理智一觸即潰,在雜亂的心跳聲裏,她慢慢擡起眼,看到他的背影。
有個說法是,在某些時刻,會聽到靈魂嘆息的聲音。
那一刻,她好像聽到了。
……
她又用了很長時間,把宣洩出來的情感一滴一滴關回去。
這過程極其漫長,一次的放縱之後,理智好像再也占領不了絕對的高地。
好在,她在某些時刻是一個善于自我挖苦的人,自己一遍一遍告訴自己的平凡和不起眼。也會在腦海中一遍一遍回想那張照片,甚至在夢裏,夢到兩人之間在一起後的種種。
甜蜜的、暧昧的、正大光明的,不與她相關的。
每一次從夢裏驚醒,溫逾雨都會看着窗外的仿佛永遠不見天日的雨幕,發很久的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但某些不該有的心思卻得以重新不見天日。
後來,她又在校園裏遇見過炎麗娜。
她總在炎麗娜看到她之前,先行側過身子,避免被她發現。
她無法說清下意識的動作背後到底是什麽原因。
可能是越明亮的事物越能把她照亮,她的膽小怯弱、不坦蕩、暗自竊喜的卑劣等等,都像走過腐爛的枯葉一樣,溶蝕的氣味一覽無餘;也可能是她再也不能用正常态度和炎麗娜說上一句話,她怕任何一個音節,都能暴露出她的不甘心與不豁達。
來年的一月底,在潮濕陰冷得骨縫都要滲出水珠的天氣裏,附中舉行了期末考試。
大概能和他同後桌已經用光了她所有的運氣,這次月考,哪怕她在座位表上找了幾遍,也沒發現他和她有任何聯系。
就像連續降雨降溫的天氣一樣,那次語文閱讀理解講的是馬孔多的雨季。
“環境如此潮濕,就仿佛魚兒可以從門窗游進游出,在各個房間裏的空氣裏暢游。”
她無意識地停了筆,看着這行因為紙張受潮而軟化成起皺的波浪條紋的字,擡起頭,仿佛能聽到巨大的鯨魚搖曳着尾巴,幽鳴地從頭頂的天花板劃過,留下陣陣腥鹹的水紋。
這種感覺好像蔓延在她的成長歲月裏,一直到很遙遠的以後才被些微明亮的瞬間覆蓋。
但就算很遙遠的以後,她的底色也依舊是高濃度的陰郁雨季。
正如,此時此刻,她坐在考場裏,窗外的雨幕照進來,她想的也依舊是,溫逾雨,你什麽時候能等來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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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月考,語文是最先出成績的。6班平均分位列倒數,一向溫和的語文老師難得的發了脾氣,讓凡是古詩詞扣分的同學,整篇課文抄十遍,放學前交給課代表。
于是最後一節課的課間,溫逾雨抱着拿指尖一碾就可以起水的紙張,往語文辦公室走。
某個瞬間,她又聽到了他的聲音。
從數學辦公室傳出來。
帶着他本人音色特有的金屬質地,極低,在沉重的雨幕裏,仿佛有了回音。
她腳步無意識地頓住,視線往辦公室裏飄去。
正好看到了他往外走的身影。
他們對視一瞬,他撩起眼皮,看着她,可有可無地點了下頭。
她因為他的主動愣了一秒,生澀地勾起嘴唇沖他笑了下,移開目光,沒有再看。
但走出去好遠,卻依舊在想,他能不能給她一點甜頭?
就算微乎其微也好,起碼也給她一點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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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成績很快都出來了,溫逾雨又一次獲得了幸運之神的垂憐。這次期末考t試和之前的期中考試一樣,語文是所有科目中最難的,數學卻出奇得簡單,以她的水平,也能考出一個不算蹩腳的數學成績。
綜合起來,她的排名前進得不算大,只前進了兩名,但是闖入了班級第15名。
有史以來,她所取得的最好的排名。
班主任交代了假期期間注意安全,又把成沓的各個科目的試卷一起發下去,囑咐他們好好完成作業,開學會收。便自己先走了。
等溫逾雨費力地把抽屜裏的課本全部塞進書包裏,教室已經沒幾個人了。平日裏好像時刻都是喧鬧的教室難得有了幾分安靜的色彩。
她拉上拉鏈,蹲下身背起書包,能聽到吱呀一聲書包帶收緊的細微聲響。
出門前她看了談嶼辭的課桌一眼,空空蕩蕩的,連屬于他的半點東西都沒留。
“哎,逾雨,等等我,我試卷掉抽屜裏了,你等我拿了和你一起走。”
慕纖纖飛一樣沖進教室,沒幾秒,又風風火火地沖出來,她們往外走。
“班主任說,等寒假來了,我們得上晚自習。天吶,怎麽一下就上晚自習了,我一直覺得高三離我還挺遠的,結果這晚自習一上,我們和高三生還有什麽區別啊……”
溫逾雨靜靜聽着她的苦惱,走過帶有落地窗的走廊,視線忽地和玻璃反射出來的身影相撞。
兩個同樣臃腫,同樣穿着厚得不見脖子,連動一下都提不起來手腳的冬季外套、同樣背着重得壓彎背帶的書包、同樣梳得整理卻依舊有幾根不受控制翹起來的劉海……
灰頭土臉的十七歲,和精致亮麗沒有一點關系。
“哎哎哎,快看那兒,炎麗娜……”
慕纖纖撞了撞她,溫逾雨跟着看去。
操場上,少女每一根發絲都妥帖,仿佛能嗅到四散的香氣,穿着一件白色短款面包服,駝色小短裙,露出白皙纖細的腿,腳蹬黑色長靴。
在兵荒馬亂,大多數人都在用書包費力清空課桌的期末,她清爽得格格不入,也耀眼得格格不入。
“哇去,我看到談嶼辭了,她是等談嶼辭的嗎?”
慕纖纖這話說得猶疑,但語氣是肯定的。
果然下一秒,炎麗娜眼睛一亮,邁開步伐朝慕纖纖看向的地方跑去。
溫逾雨的步子頓住,心髒細細密密地收緊。
她捏緊書包帶,好不容易才出聲,“……走吧。”
“走什麽,再看看嘛……”
溫逾雨充耳不聞,垂下頭,悶頭往前走,背在肩膀上的書包,越來越重,重得就像明明是陰晴的天,她心裏卻不合時宜地下起了驟雨。
可能是和心情應景,“咔嚓”一聲,書包背帶斷了一根,她來不及反應,書包斜着重重地往下砸,帶着她的人跟着狼狽地踉跄兩步,險些摔倒。
“逾雨你怎麽了?!哎呀,你的書包帶子怎麽斷了!”
本就夠狼狽了,穆纖纖嗓門還這麽大,溫逾雨能感覺到有人朝她看過來,可能其中就有他和炎麗娜。
那個瞬間,她莫名覺得自己幾乎讓人啼笑皆非。
明明那麽落魄難堪,卻還癡心妄想,甚至還試圖和人比較,争出個輸贏。
可是她哪裏來的勝算。
強烈的自尊心像尖銳的銀針朝她紮過來,她無法再待着那兒,溫逾雨抿緊嘴唇,脫下書包,一把提起,悶頭往外走。
走出校門好遠,她停步,看不到校園的任何一切了,她才低頭,看着手腕被書包勒出的紅痕。內心像破了一個洞,全是一個少女小心翼翼維護着的自尊和秘密。
穆纖纖追了出來,喘着氣問,“你怎麽了啊?突然走這麽快,不舒服嗎?”
“……沒有,只是書包太重了。”溫逾雨勉強給出個解釋。
她該感謝她一直的僞裝都是有效的,穆纖纖皺眉看着她,哪怕小聲嘀咕了句“你眼睛怎麽紅紅的”,卻依舊還是什麽都沒發現,換了話題。
“話說,我還以為炎麗娜不追談嶼辭了,你發現沒?她最近都沒來班上。哦不,你不可能發現,天天就喝學習死磕去了。今天這一看,她才沒放棄。”
“對了,我聽說,炎麗娜她爸和江潮生他爸認識,江潮生他爸好像在那兒給人當管家,現在還有管家啊。不過炎麗娜估計可以通過江潮生找談嶼辭。”
“世界真是一個圈,兜兜轉轉的,誰都認識。就我們不認識,哎,我們什麽時候能到他們那個圈裏去。真好啊,炎麗娜肯定寒假期間天天找談嶼辭……”
·
因為慕纖纖随口幾句,溫逾雨度過了有史以來最漫長最難熬的一個寒假。
脫離了學校,按理來說,她應該會從特殊的情景裏脫離出來,對在學校發生的種種不再那麽關注,這點她做到了。
但取而代之的,她開始一刻不停地在學習,她什麽都不想,只每天坐在書桌前,拿着筆做題目。
她心中有股明知不可卻偏要的氣,硬生生地堵在那兒,讓她想迫不及待地證明,自己也是好的,不比任何人差,她也是有機會的。
但偶爾的深夜,理智又極為客觀公正,一遍又一遍告訴她,她這是在做無用功。
年前久違得沒有下雨,天氣陰冷,溫恭良敲響她的房門,讓她和他一起去買年貨。
溫逾雨停了筆,應了一聲,套上羽絨服和棉褲,只是摸上棉褲的那一瞬間,她想起了少女露出來的纖細小腿,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牛仔褲出了門。
風刮在身上,溫逾雨看着明顯細了不少的雙腿,連涼意都仿佛變得有意義。
“外面真冷,你冷嗎?”溫恭良問。
确實是冷的,但因為當時某種稚嫩而年少,後來想起挺傻的執拗,溫逾雨搖了搖頭,輕聲回複,“……不冷。”
溫恭良沒說什麽,帶着她把趙逢青說的年貨一樣一樣買齊。
溫逾雨提着最後買的瓜子,準備打道回府。
“先別走,我們去給你買個書包。”
“我有書包,不用買。”
“有什麽,都斷了,”溫恭良看她,“你媽拿針縫了也不行,書越來越多,保不齊什麽時候就再斷了,還不如現在買個新的,買個好的,過個年。”
溫恭良态度堅決,溫逾雨只好跟着他往商場專賣店走。
她平日裏少來這種地方,望着周圍明亮的燈光,光鮮亮麗的人群,難免有些膽怯。
但還好,售貨員很親切,不停地給她試不同顏色不同款式的書包,不露半點不耐。
最後選中的是一款紅褐色,款式簡約的書包。
售貨員說這包是一個很有名的品牌的,阿迪達斯的。
和品牌相稱,也有不俗的價格。
溫逾雨聽着這個赫人的數學,眼睑顫了顫。
她知道自己家從來不算是什麽大富大貴的家庭,這個價格也不在超出她的心理預期之內,她拉了拉溫恭良的衣服,想說算了,她就用家裏那個。
溫恭良回頭看了她一眼,像是猜到她會說什麽一樣,搖了搖頭。又拿出錢包,從裏面抽出幾張金額大小不一的紙幣,攤在收銀臺上,一張一張地數。
數目對了,他眉間一松,笑着遞給售貨員,“您也數數。”
出了專賣店,溫恭良提過所有的塑料袋,“你背書包去,東西我拿。這書包真好看,比家裏那個好看多了,不過關鍵還是我家姑娘長得好看。”
他一個人眉飛色舞地洋洋得意。
溫逾雨摸了摸嶄新的書包,原來因為過高的價格而強行壓下去的高興和喜愛一點點攀升。
其實,她也覺得這書包很好看。
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記得談嶼辭書包上同樣有一樣的三葉草圖标。
有那麽一瞬間。她又開始不切實際地想,如果她能不停地朝他靠近。在未來的某一天,他們是不是有可能會産生交集。
就如,這個書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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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個明顯超出家裏正常支出水平的書包,趙逢青埋怨了溫恭良好一陣。
直到大年三十那天,溫恭良帶着她和趙逢青回了他的老家。有新事物發生,趙逢青才不再盯着這件事。
溫恭良的老家在潮市下面的一個偏僻小村莊,溫恭良外出工作之後,他們一家人再也沒有來過村裏。
所以這次是闊別了十五年之久的探親之旅。
溫逾雨坐了五個小時的客車,癫得頭昏眼花,才終于到了地。聞着混着土腥和動物糞便氣味的空氣,思維好像清醒了一點。
身側突然多了兩位神态和藹的老人,正盯着她看。
經過溫恭良提醒,溫逾雨生澀地叫他們t一聲“爺爺奶奶”。
兩位老人笑着沖她說了什麽,她有些聽不懂,因為口音很重。
這場探親主要是圍繞着溫恭良進行的,很快有很多人從屋裏跑出來,對着溫恭良七嘴八舌,甚至連偷偷抹眼淚的都有。
持續了好一會兒,直到有人說別耽誤吃飯,他們才沒有再圍着溫恭良,一起進了屋子。
是一張擺滿菜的大圓桌,但大都是一些肥肉,油汪汪的,讓人不太提得起食欲。
溫逾雨慢慢地吃了兩口青菜,身側趙逢青擡着下巴,用一口标準到不能再标準的普通話,和桌上的其他人,說自己。
“我們家逾雨讀的是潮市最好的高中,成績也非常不錯,這次期末考試考了班上前幾名。”
“不過他們班主任也真是的,不知道現在的孩子很容易驕傲的,還非要把逾雨當成心肝寶貝,覺得她可是考清北的苗子,每天誇她,我生怕她會自大,影響了學習……”
聲音入耳,在別人驚嘆的目光裏,溫逾雨指尖收緊。
趙逢青說的完全不是事實,只是一場誇大其詞。
為了滿足她自己的虛榮心。
她從來沒有前幾名。
也從來沒人覺得她可以考上清北。
“這麽厲害,以後考到了北京,記得辦酒席,我們肯定都去。”
“你表妹成績也不錯,讀高中,總班上前五,但肯定比不過你……”
“以後我們溫家就出了一個清北生,到時整個村裏都知道了,我們走出去也有面兒。”
在別人的誇贊聲裏,溫逾雨不記得自己怎麽吃完的這頓飯,只記得食如嚼蠟,有什麽東西堵在自己胸口。
她總是無法理解為什麽趙逢青要吹噓這些毫無根據的事。
也無法理解趙逢青為什麽這麽愛扯着她的旗號,讓她不能收場。
難堪像細線,裹挾她的心髒。
吃完晚飯,溫逾雨和大多數人都不熟,也悶着沒有看春晚的心思,一個人到了給他們準備的房間休息。
說是休息,她卻從書包裏拿出紙筆,在人聲裏,一筆一劃地繼續刷題。
夜色越來越黑,屋裏僅一盞小橙燈,飛蟲繞着結了蜘蛛網的燈罩來回飛舞。
飛蛾撲火般。
到了晚上十一點,村子裏響起了陣陣鞭炮聲。好不容易停歇一陣,馬上又噼裏啪啦地點燃,連綿不絕,她被吵得實在沒有辦法繼續,停了筆。
看着窗外的一切,月色凄清,如銀色圓盤,照亮村裏的恓恓池塘,波光粼粼的寂寥一片。
許是特殊的環境、特殊的聲音、特殊的日子,讓她思緒不再像以往那樣平靜,泛起了輕微的漣漪。
溫逾雨拿起手機,繞着房間走了一圈,在房間右上角,連上了網絡,而後在談嶼辭的Q.Q聊天頁面,極慢地打出一行字:
新年快樂,祝你天天開心。
又裝作無意,給很多她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同學,發了一句“新年快樂”。
切回他的頁面。
五。
四。
三。
二。
一。
卡在淩晨十二點鐘聲敲響的瞬間,她發了出去。
可能是和她有一樣心思的人不勝其數,也可能是她特別在意,所以特別容易搞砸。網絡繞了幾個圈,這句話遲遲發不出去。
最後塵埃落定,送達給他,已經顯示,淩晨12:01。
池魚:新年快樂,祝你天天開心。
不準時。
也不特別。
有一瞬間,她莫名的,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麽。
平日裏甚少有動靜的班群,在此刻也因為這特殊的日子難得活躍起來,發出了一個又一個花式新年快樂。
她跟風也發了一句“新年快樂”,很快被吞沒在聊天記錄裏。
就像一棵小石子投入到大海,毫無半點動靜。
不斷滾動的班群,出現了他的頭像。
C:新年快樂。
不吃香菜:@C 這不是我談哥嗎?怎麽今天有空看班群裏了?!
奧特曼之父:@C 我談哥第一次在班群裏發言,錄頻錄屏!值得紀念!
窗外又下起雨:你們一個個舔狗,放開我談哥!我談哥獨美!
和她的無聲無息相比,他的出現衆星拱月,哪怕他從頭到尾只說了這麽一句話。
“逾雨,出來看煙花。”溫恭良敲響房門。
溫逾雨看了一眼,她發出新年祝福以後,談嶼辭依舊毫無反饋的聊天頁面,慢慢摁熄手機屏幕,“好,來了。”
煙花火樹銀花,一簇一簇綻放,漆黑的夜空亮得有一瞬的白晝,是禁鞭的市區裏少能看到的景色。
手機顯示Q.Q有一條消息提醒。
點進去。
淩晨12:31。
C:新年快樂,祝你得償所願。
得償所願。
不夠熟悉的人之間,互相贈予祝福,确實可以說出這麽一句“得償所願”。
可是,她又如何能得償呢。
就好比,他明明在班群裏發言了,卻隔那麽久才回複她的新年祝福。
因為不在意,所以自然無動于衷。
可她偏偏又強求他的在意。
這樣的情況,如何能獲得一個好結果。
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在一瞬間如洪水般泛濫,淹沒她的五髒六腑。
溫逾雨看向天際好看卻短暫的煙花,莫名眼前有些發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