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像魚

“流星!快看!外面有流星!”

“快許願, 許願我考上一個好大學……”

發現流星的不止是他們,幾聲說話聲細細碎碎地傳出來。

流星璀璨地滑過,像洩了一灘水銀, 濕潤的夜空一下全明。

溫逾雨沒管其他人,看着站在欄杆旁的身影, 忘了眨眼。

他仰頭看流星, 她看流星下的他。

男生碎發被微風拂起, 眸中情緒說不清道不明,直至天空全暗, 夜空只留月色。他收了目光, 他們之間不知道什麽時候有點近。

“挺漂亮。”他說。

頭頂被熱氣吹得癢, 溫逾雨不太适應這種距離, 卻沒有後退,而是努力擡起下巴, 和他說話:“不止漂亮,而且許願很靈。好多人都會特意對着流星雨許願的。”

小姑娘這模樣真的挺乖, 像個小神棍,明知道都是些虛無缥缈的東西, 但還很努力讓他相信。

談嶼辭多了點笑意, 人也挺壞,誠心逗她:“真這麽靈麽?”

“對的。”

“要是到我, 不靈怎麽辦?”

這問題挺難,不好答。但小姑娘卻毫不遲疑。

“不會的。你可是談嶼辭。”

不靠許願也能達到自己的目标。

他微微挑眉,笑意更深了點,也沒放過她, 反問,“談嶼辭怎麽了?談嶼辭能做成任何事啊。”

慢腔慢調的一聲。

溫逾雨這時才反應過來, 他是誠心的。可是對象是他,溫逾雨忍着難為情,咬着唇望他,一本正經地像在說什麽約定俗成。

“你本來就能。”

乖得讓人心欺負,想捏又想揉。

談嶼辭第一次發現自己挺壞心的,抵了抵舌尖,聲音有點啞:“進去吧,不早了。”

溫逾雨“哦”了聲,乖乖跟着他往裏面走。

後來,她才知道,那晚是17年的最後一場雙子座流星雨。

而且,最後的,不止是流星雨。

……

從那晚後,談嶼辭沒有再出現在校園裏。

誰都知道,他去參加了數學競賽。

但誰都不知道,他要去多久,是不是會再回來。

溫逾雨偶爾會想到那晚,總有一點不太濃重,卻經常出現的後悔。

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那晚沒和他多說上幾句話,所以現在才會這麽被動。

連多一點,可供回味的餘地都沒有。

她開始學會往他平日裏出現的地方走過,偶爾能聽到平日裏和他玩在一起的男生聚着調侃,他們就是留守的小媳婦,等談哥拿個獎回來,改善家境。

聲音似風似雲般從她耳邊流過,她走出良久,心才放松一瞬。

像什麽東西落到地,看到了某種細小但卻真實存在的可能。

但漸漸的,在高三席卷而來的浪潮裏,很少有人提起他。

那些男生的話題,也從談嶼辭變成了什麽時候能溜出去打球,周末能不能約着出去打游戲……

等等。

溫逾雨再也聽不到有關于他的任何訊息,好像他的出現只是存在于她的腦海裏的一場浮光掠影。

但偶爾看向他空了的座位才發現,他是存在的。

人好像都是這樣,随着時間流逝,關注點會逐漸偏移,再不複之前的形狀。

附中又舉行了一場期中考試,很恰巧地,和高二上學期那時的期中考試一樣,她在9班。

也同樣在下雨。

每棟教學樓的配置好像都是一樣的,同樣的朝向、同樣的板凳桌椅、同樣的低着頭奮筆疾書的人……

這次的語文古詩詞填空,也是那一句“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溫逾雨寫完這行字,記憶在這一瞬間越過時空的縫隙,慢慢重合。

一切都沒有變,唯一變的只是,她的前桌再也不是他。

考試鈴響,溫逾雨放下筆,看着窗外的辦公室,入水般朦胧的燈光壞了一半,在雨幕中忽明忽暗地掙紮着,但沒多久,忽地一下又全暗了。

原來,距離她借給他一支筆,已經正好一年了。

“一年又一年……”

——《池魚日記》2017.12.29

……

期中考試之後的生活過得越來越快,快得讓人抓不到一點頭緒,只知道過了。

就和潮市的雨季一樣,連綿了十七年。老小區不知道什麽時候爬滿了翠綠的爬山虎,像某種笨重而逼仄的苔藓,光線陰得不見天日。

她的期中成績不算好,也不算差,照例地班級15名。

不往前也不退後。

在高三這個争分奪秒的時間裏,唯有她努力得讓人可嘆,卻又穩定到讓人覺得可惜。

疲憊和煩躁在班級裏浮動,教室裏仿佛黑雲密布、走進來都能壓彎脊梁。

班主任又一次和所有人談了話,輪到溫逾雨,他看着她良久,似乎有千言萬語在腹腔裏湧動,但最後只化作一聲嘆息,讓她再努力。

溫逾雨和下一個前往辦公室的人擦肩而過,無意識地往牆壁上懸挂的願望樹看去。

紅色卡片不知道什麽時候褪了色,變成斑白,也掉得七七八八,乍一看不算好看,所以平日裏沒人往願望樹多看一眼。

除了她。

從她知道質變和量變的辯證關系開始,她便一直信服着。

但此刻她卻詭異地看不到質變在何方,甚至連質變會不會到來都不清楚。

溫逾雨卻連深想都不敢,唯恐想多了,徹底斷了念想。只能故作什麽都不知道地,一頭紮進學習裏。

連日記本都不太敢翻開,生怕從筆尖洩出喪氣。

……

可能是越臨近高考,壓力越太大,晚自習前的放學時間,很多男生會選擇不去吃飯,而是三三兩兩聚在籃球場。

溫逾雨抱着作業,往教學樓走。

籃球場上暮色逶迤的天際,混着迷蒙的雨幕夕陽,橙調一片。

這個時候,溫逾雨總愛想。

他們之間到底隔着多少距離。

他是不是和她一樣,正在看夕陽。

他的競賽怎麽樣了,他會不會覺得難,會不會也有沮喪的瞬間。

但這就是一道無解的命題。

因為她不可能知道。

也不可能在未來有機會問他,那段時間每一天的日落時分,他的所思所想。

耳邊劃過一道破空聲。

溫逾雨下意識望過去。

視線之內,一個正極速旋轉的褐色球體朝她砸過來。

這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溫逾雨連躲閃都來不及,抱着課本的手收緊,等着痛意降臨。

在這瞬息之間,一只手忽地抓過她的肩膀,往旁邊拽過去,溫逾雨跟着踉跄幾步,好不容易才站穩。

“沒事吧。”

身邊傳來含着擔憂的問候聲,緊接着是一道重物落地的“咚”地一聲。

她驚魂未定地擡起頭,對上一雙格外清透的琥珀色眼眸。

幾個男生朝他們這邊跑過來,看到目前的情況,左右望了望,躊躇地道了歉。

溫逾雨搖了搖頭,示意沒關系。

她們走後,溫逾雨對身旁的男生:“剛才謝謝你,要不是你,可能我會被籃球砸到。”

出于禮貌,小姑娘說完了話,擡起頭朝他笑了一下,右臉便有一個若隐若現的梨渦,得細看才能發現。

許從唯看她梨渦兩秒:“沒關系,我只是剛好看見了。你去哪裏?我可能順路,和你一起走。”

“我回班。”

他沒問她是幾班的,只笑着說,“順路,我們一起走吧。”

男生可能是個很擅長和人溝通的人,和他走來一起,不用溫逾雨絞盡腦汁地想話題。

因為男生會自然而然地說起,班上的一些趣事。

他們像校園裏很正常的一對,偶爾會走在一起的,不同性別的朋友,慢慢地走到6班門口。

“那我先進去了?”

“嗯。進去吧。”

慕纖纖進門時,看到許從唯在教室門口停了好一會兒才離開。

乍一看,有幾分依依不舍。

“逾雨,許從唯怎麽在我們班門口?”

溫逾雨被這個名字整得有些懵:“許從唯?”

“你不記得了?就那天吃火鍋,和我們打招呼的男生,那個就是許從唯。”

“原來他就是許從唯啊。”

從那天起,溫逾雨經常能在校園裏看到許從唯的身影。

大多數時候不是她看到許從唯,而是許從唯看到她,男生背影清瘦筆挺,笑着朝她揮手。

溫逾雨也生疏地回揮一下。

但次數多了,溫逾雨也逐漸有了,她和一個男生成為了朋友的意識。

一時之間,倒有幾分稀奇。

·

後來,溫逾雨在校外吃飯的點,又遇見了炎麗娜,就算在疲憊而壓抑的高三,少女依舊保持着閃閃發光的模樣。

化着極淡的妝、穿着長款羽絨服,不像之前那般張揚。

炎麗娜也看見了她:“嗨,這麽巧。你也在這裏吃飯,我們坐在一起吧。”

她不是個會被人讨厭的少t女,熱情開朗。溫逾雨看着她的笑臉,猶豫了兩秒,點頭。

她們吃的是馄饨,等出餐的功夫,炎麗娜看到她朋友從店門口走過:“我和她們打個招呼,馄饨好了,你先吃。”

幾個朋友話不少,炎麗娜和她們打完招呼,飯點都快過得差不多了,路上也沒幾個人。

怕遲到,炎麗娜快步回來,看見她的馄饨已經在桌上,許是怕涼,還拿蓋子蓋住。

溫逾雨坐在座位上,比起吃飯,她的目光更集中在手上的小冊子上,時不時翻個頁。

人聲鼎沸的店裏,小姑娘瘦弱單薄,眼睫垂着,一個人很專心地背書。

好像背到了個難點,無意識地擰着細細的眉。但無論再怎麽拗口,她卻沒放棄。應該是背通順了,眉微微一松,素白的臉上多了點如釋重負的笑意。

“我回來了。”炎麗娜坐下,“你不先吃嗎?有點冷了。”

“來了。”

她們倆乍看之下不像是能玩到一起去的性格,飯便也吃得沉默。

吃得快七分飽,炎麗娜突然開口:“我有點好奇,你為什麽這麽努力?”

溫逾雨被她的問題問得猝不及防,擡頭望她。

炎麗娜放下瓷勺,補充:“你其實挺有名的,在6班從倒數變成了班級15名,語文成績又好。”

“但我聽說,你好長時間都是15名,沒有動過。你不覺得沮喪嗎?為什麽還這麽努力?”

炎麗娜嘆了口氣,有些怏怏的,“如果是我,我肯定放棄了。就像我喜歡人,如果對方很難追或者拒絕我了,我就不會堅持了。”

她沒有具體說出喜歡的人是誰,但她們彼此心知肚明。

溫逾雨看着碗裏翠綠的蔥花,正慢慢地飄蕩着,如一顆小小的找不到錨點的浮萍。

“我不是努力,我只是不敢停下來。”

一旦停下來,就好像再沒有半點機會。

盡管她知道不可能,卻依舊懷揣着那麽零星一點期望。

期望着有朝一日,能與他在某個交點重逢。

而以目前,她淺薄的見識,能看到的交點也只是,大學。

……僅有的一點可能。

炎麗娜眨了眨眼:“不管怎麽說,你都好厲害啊。那個詞怎麽說?對,一往無前的勇氣。”

“感覺你做什麽都會成功。”

溫逾雨不太覺得這句話适合自己,畢竟她只是擁有得太少而已,卻沒有反駁。

吃完了飯,炎麗娜感嘆自己的藝術成績,說還好她是舞蹈生,要不然,文化分估計連大學都沒得讀。

她慶幸地吐了吐舌頭,之前的種種好像都過去了,在她身上不留下任何負面印記。

溫逾雨停步,看着她和自己道別,又和人說笑着,跑進教室。

直到徹底消失,溫逾雨轉過身。

某一瞬間,她有感到有一種無法言說的釋然。

除了釋然以外,更多的好像是是是非非的惆悵。

原來,也有這樣在感情中全身而退的人。

只是,不是她自己。

·

一月底的一天,一向古板的數學老師難得臉上有些控制不住的笑意。

“同學們,先停筆,我宣布一件事……”

溫逾雨反應很慢,盯着數學老師好一會兒,想到什麽,心重重一跳,重得她整個人都木。

“這件事不應該現在說的,但是我覺得還是得先和大家分享。那就是我們班的談嶼辭同學在數學競賽中,得了國獎一等獎……”

數學老師話音未落,一陣混雜着歡呼與雀躍的鼓掌聲忽地從教室裏湧出來。

一片沸騰。

好半響才停歇。

旁邊的蔣鑫拍了拍她,問她一道題,溫逾雨回神。

恰好眼熟,是談嶼辭給她講過的導數題。

不算難也不算簡單,她頓了好幾秒,聲音才出口。

一題講完,蔣鑫給她道了謝,臨了看了她一眼,“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溫逾雨指尖蜷了蜷,半響才回:“沒事。”

很快這個消息被整個學校都知道了。

談嶼辭這三個字又一次被大範圍地提起,或羨慕或遺憾或複雜,她在附中穿梭的間隙,時不時能聽到他的消息。

“談嶼辭他國一嗎?”

“對,除了他還有誰。”

“啊,那他是不是不來了,直接被保送清北了?”

“是吧,能不來誰願意來呢……”

溫逾雨無意識地停了腳步,風吹在身上,探進唇齒之間,有些發苦,像沾了香樟樹的汁液。

……

果然一語成谶,他真的沒回來。

溫逾雨逐漸習慣,他的語文作業被她收着,成了無人認領的日子。

他的桌子也被臨近的同學堆滿了各種雜物,他的存在好像漸漸褪去。

談嶼辭這個人,成為她記憶中一抹幻影。

好像存在,好像又不存在。

看不到,摸不着。

之前的種種相處都好像浮生如夢一場空。

她只有了個壞習慣,聽到類似談嶼辭三個字的音節都會忍不住駐足,望過去。

但都不是。

“翻日歷才發現,今天是情人節。好奇怪,我對節日怎麽會這麽遲鈍。”

“但是想想又很正常,畢竟這和我無關。況且……”

“和他,還能再見面嗎?”——《池魚日記》2018.2.14

……

那年寒假附中放了九天假,因為去年的回村探親,早早地便有親戚說,今年要過來拜年。

随行的除了幾位大人以外,還有兩個小孩。

去年說,今年過年會過來的溫恭良因為各種各樣的事兒,沒有回來。

人好像都是這樣,總有有很多無奈。

在家吃過年夜飯,溫逾雨帶着兩個小孩到江堤邊上放煙花。

江堤邊是市區為數不多的幾個不限制煙花燃放的場所。

人多得出奇,有看煙花的,有放煙花的,聚在一起,空氣裏滿是硫磺和煙味。

尋了一個空地,把帶過來的沖天炮對着江面架起來,她再遞給兩個小孩每人一只點燃的香。

明明是夜晚,半空中卻滿是煙火劃過的白晝,照亮波光粼粼的冬日江面。

兩個小孩不怕煙花,玩得一會兒湊近,一會兒躲遠。

溫逾雨靜靜看着他們。

某一個瞬間,溫逾雨低下身點燃熄滅的香,擡臉。

在并不明亮的黑夜裏,她看到了他的身影。

立領沖鋒衣,擋住下半張臉。他擡着頭,煙花痕跡落他眉眼,照樣的濃墨重彩、鋒芒畢露。

一切都好像沒有變。

心髒重重地漏了一拍。

在一瞬間驟亮的煙花下,溫逾雨屏息尋過去。

那處,卻沒有任何人。

分不清是她看錯,還是他已經走了。

總之就沒見了。

溫逾雨望着他可能出現的那處久了,眼前好像茫茫起了霧。

煙花不知道什麽時候沒了。

世界一下子全黑。

她極慢極慢地眨了下眼,在黑暗中嘗到了一點鹹濕的味道。

·

寒假之後,高考好像一瞬間就接近了,不足五個月。

一模很快到來,還沒考出個所以然,最難的二模又到來了。

在壓抑到完全不能喘息的空隙裏,溫逾雨有如神助般,考出了有史以來最好的一次成績。

班級第7,年紀第53。

一下子從班級第15名沖到了第7名。

班主任被這個變化喜得合不攏嘴角,特意拉了她到辦公室,“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的,還有最後兩個月,好好努力。”

人都好像是這樣的,會對看得到結果的東西更有耐心。

誰都不例外。

溫逾雨應了,出門的那一瞬間,她原本以為會開心,但是事實上,她只覺得茫然。

無數個暗自努力的日夜、一次又一次在失望中趴起、學到完全看不進書的每個難熬的瞬間……

都化成一渠湧動的暗河。

裏面流動着斑駁、苦澀、壓抑、煩躁、失望……

難以用簡單的開心一言以概之。

·

五月又進行了三模,考試前一天,潮市忽地降了溫,溫逾雨起來時頭昏腦脹。

喝過藥,強撐着到了考場。

三模是為了增強信心的,題型出乎意料的簡單。考完後,教學樓久違的有了點輕松的痕跡。

好像,馬上到來的高考也沒有那麽困難一樣。

成績很快出來了,溫逾雨從班級第7名,又一次往前進,成了班級第3名,年紀第6名。

哪怕是最簡單的三模,她的成績也是毋庸置疑的好。

一時間,好像認識的所有人,都在和她道賀,連往日裏,完全觸不可及的清北,也時常被和她的名字一起提起。

溫逾雨有些猝不及防,又有些難以言喻。

好像,她并沒有那麽不幸運,永遠等不到質變的降臨。

也沒有那麽不幸運,永遠看不到一點和他同行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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