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草原初遇

草原初遇

第二天醒來時,外面已然天光大亮。

顧如意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發現已經八點了,病房裏空空蕩蕩,隔壁床的一家三口也沒了蹤跡。

她掀開被子,翻身下床,估摸着自己也該回家了。

因為只有一只手能動,所以做起事來總比之前慢,正疊着被子呢,顧如意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喊自己,一回頭就看到孫棟梁站在病房門外。

顧如意停下動作,轉身走過去,想到昨晚在處置室的對話,底氣不足地喊了聲:“孫醫生。”

值了一晚上夜班,孫棟梁肉眼可見的疲憊,精神倒是還好,笑呵呵的:“我還怕你已經走了。”

“正準備去辦手續呢。”

話音剛落,顧如意突然感覺到手心裏被塞進了個東西,低頭去看,發現是袋包子,熱氣蒸手,估計才出鍋不久。

“您這是......”

孫棟梁微微擡了擡下巴:“拿着吧,食堂剛出鍋的,流了那麽多血,看你這小身板,得多吃點補補。”

按道理,顧如意應該再推辭一下,可她私心裏并不想那樣做。

“謝謝。”她悶聲道謝,握着塑料袋的左手暗自收緊。

孫棟梁打了個哈欠,擡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行,沒別的事情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顧如意的視線飛快掃過他眼下的那片青黑,點了點頭:“您快點回去休息吧。”

孫棟梁擺擺手走了。

顧如意目送他離開後,打算回去繼續把被子疊完,剛轉過身就聽到又有人喊自己。

“如意啊!”

“啊?”

孫棟梁大步流星地走回她面前,嘴唇微張,看起來欲言又止。

顧如意等了半晌後,問他:“您是...還有話想對我說嗎?”

孫棟梁似是終于下定決心,長出一口氣:“如意啊——我是看你和我女兒年紀差不多大,所以才這樣叫你,你不介意吧。”

顧如意默默搖頭。

孫棟梁垂眼看向她被紗布緊緊包裹的右手手腕,再開口時頗有點語重心長的味道:“你每次來醫院都能撞上我,咱們倆也算是有緣分,有些話我思來想去還是想跟你說說。你這個年紀,正是享受人生的時候,我不知道你究竟經歷過什麽,但人生來匆匆幾十年,世界那麽大,你仔細想想看過多少,人活着呀,就是為了開心,別委屈自己,遇到事情的時候呢,多為自己想想,自私一點,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人嘛,都得為了自己而活。”

顧如意鼻頭一酸,眼淚控制不住地溢出眼眶。

“哎,你——”見她哭了,孫棟梁有一瞬間的慌亂,而後嘆了口氣:“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這句話一說出來,顧如意的眼淚就猶如大壩開了閘門,源源不斷地往外湧,她想開口說點什麽,但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只餘下無限的哽咽。

孫棟梁的身影,在一片模糊的視線裏漸行漸遠,最終消失不見。

幸好早上的急診沒t有多少人,顧如意站在原地,旁若無人地哭了很久才勉強平複心情。

她回到病房衛生間裏洗了把臉,擡頭望向鏡子中的自己,孫棟梁離開前的那番話不停地在耳邊循環播放。

尤其是最後那句——人嘛,都得為了自己而活。

顧如意突然就被點醒了。

是啊,她得為自己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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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好手續走出醫院,孫棟梁給的包子還帶着餘溫,顧如意揭開塑料袋,隔着袋子捏住其中一個咬了一口。

濃郁的汁水在舌尖上炸開,香氣瞬間充斥在口腔內。

純肉的!

沉寂了整晚的胃因為食物的出現而蠢蠢欲動,顧如意一邊吃着,一邊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走。

九點多了,路邊大大小小的店鋪幾乎都開了門,卻沒多少客人,這個時間,估計都還在家裏睡懶覺呢。

對面商場外牆壁上的大屏,幾條廣告循環播放。

【XX電動車,将科技融入生活......】

【XX,新一代的選擇......】

......

【XXX,來自草原深處的天然牧場......】

顧如意忽然停下腳步,仰頭看着巨幅屏幕內逐幀閃過的畫面。

藍天白雲,綠草河川,一眼望不到頭......

耳邊再度響起孫棟梁的話,她心動了,她想去看看。

身體裏像是有股無形的力量在鼓舞、推動、煽惑。

說做就做,顧如意胡亂地吃完剩下的包子,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回到家後,先給那位周末還要壓榨她加班的頂頭上司發了封辭職信,然後用手機搜了個攻略,直接買定最近的車票,最後把能想到的東西都塞進背包裏,興沖沖地出了門。

從江南水鄉到內蒙古草原,幾乎跨越了大半個中國,這是一條注定艱辛的路程。

顧如意先坐高鐵到北京,因為舍不得花錢,所以剩下的那半程坐得是綠皮火車,咣當咣當地響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才到。

一夜沒睡,她卻并不覺得疲憊,滿心都是即将見到草原的歡喜。

大家不都那麽說嘛,那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雲都是3D立體版的,□□彈彈,像棉花糖似的,一朵一朵飄在空中,垂在天際,和宮崎駿的電影裏面一模一樣。

可惜這滿腔期待,在她踏出出站口的那一刻,全都破滅了。

顧如意站在熙攘的人群中,望着眼前的場景,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

高樓林立,車來車往,哪裏有半點草原的影子!

要不是身邊的普通話味道不對,她差點以為昨晚的綠皮火車只是一場夢。

顧如意拿出手機,找到昨天那篇攻略,再三确認自己确實沒有來錯地方,然後往下随手往下一翻,愣住了。

搞了半天,她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市區,想到草原,還得再去坐大巴。

從市區到草原,每天只有一趟大巴,中午十二點發車,下午四點半到。

時間還早,顧如意在長途汽車站旁邊随便找了家面館,要了一碗最普通的青菜面,滾燙的面條進了肚子,驅散了不少寒意。

她吃得很慢,除了左手握筷的原因外,還有故意的因素,想在店裏多賴一會兒。

北方的冬天,室內室外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好不容易磨蹭到十二點,終于等到發車,顧如意專門挑了個靠窗的位置,想欣賞一番沿途的風景。

結果等到坐上去的時候,卻發現全然不似她想的那樣,車窗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什麽都看不到。

她用指甲在上面扣了個小洞,每隔一會兒還得擦一擦,确保不會再凍上。

路上沒什麽車,越開越覺得冷寂,外面的天也灰蒙蒙的,陽光越來越黯淡。

車內倒是熱鬧,前後左右都在聊天,可惜顧如意聽不太懂。

開了大約三個小時後,路變窄了,群山逐漸退卻,視線變得豁然開朗,可惜光禿禿的,一點綠色都沒有。

“咯噔,咯噔,咯噔——”

走着走着,車突然發出了奇怪的響聲,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車內驟然安靜下來,有人在問司機發生了什麽事,還沒等司機回答,車直接停在了原地。

這下不用說也知道了。

倒黴透了!

顧如意舔了舔幹涸的嘴唇,無話可說。

那邊司機已經開門下去檢查了,沒一會兒回來告訴大家車壞了,一時半會修不好,他已經打電話找人來接大家了。

顧如意坐了一會兒後,實在覺得無聊,幹脆從行李架上把背包拿下來,下了車。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黑褐色土地,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坡,一陣風刮過,冷空氣順着鼻腔沖進氣管,顧如意猛地咳嗦起來。

司機正蹲在旁邊企圖把車修好,聽到動靜後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奮鬥。

顧如意湊過去,指着路旁的大片空地,問他:“師傅,前面那是草原嗎?”

她這一開口,又嗆到冷風,再次咳嗦起來。

“草原?”司機回頭看了一眼,又把視線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外地來的吧?來看草原?這個時候可沒有草可看啊!”

“嗯,我知道。”

顧如意是下了火車後才意識到這件事的,路邊的樹上連片葉子都沒有,草原又怎麽可能會有草呢?

她承認自己确實一時沖動,可是來都來了,總不能直接買票打道回府,來看看,哪怕是見識一下草原上的雲也好。

當然了,今天怕是看不到了。

顧如意雙手插兜,走下馬路,踩在土地上,一路向前,她想爬山前面那個坡,想知道那後面是什麽。

身後遙遙傳來司機的喊聲:“別走太遠,等會兒走丢了!”

顧如意晃了晃胳膊,示意自己知道了。

山的後面還是山,坡的後面依舊是坡。

她連着爬過幾個山坡後,站在頂端望向四周,只能看到一片蒼涼。

沒有人家,也看不到那輛車。

車!

顧如意突然回神,意識到自己走得太遠了,可眼前的山坡都長得一個樣子,倉惶間,她只能憑借記憶往回走。

天色愈發灰暗,漸漸轉為藍黑,太陽徹底消失不見,可她卻依舊沒能找到來時的路,連手機都沒有信號了。

突然,額頭一涼。

顧如意下意識仰頭,發現空中有什麽東西洋洋灑灑地飄落。

下雪了......

冬日裏天本來就黑得早,又趕上今天陰天,失去了太陽最後的溫暖後,天氣變得更冷了,風也越來越大。

顧如意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少路,只覺得又冷又餓,四肢像是僵掉了,額頭和耳朵被凍的陣陣發疼。

她腳下一軟,跌落在地,也不想着爬起來,自暴自棄地把背包墊在身下,仰頭望向頭頂的天空,任由雪花落在臉上,然後被體溫融化。

雪下得很快,不似南方的雪花剛落在地上就會化成一灘水,這裏的雪很快就沒過了她的腳面。

天空黑得像要吃人,四周很安靜,安靜到有些可怕,甚至連一聲蟲鳴都聽不到,只是安靜。

顧如意能感覺到自己在發抖,她想如果自己就這樣死了也挺好,骨肉喂了鷹,也算是件善事,她也不需要花錢買墓地了,兩全其美。

美好的幻想被身下傳來的震動打斷了。

顧如意把手按在地面上,感受了好一會兒才确定那不是錯覺。

“嘚嘚嘚~~”

清脆的馬蹄聲回蕩在空曠的荒野上,她轉頭看過去,正對上一片刺目的白光,下意識挪開了眼睛。

待适應了光線後再看,只能看得出不遠處的馬背上有道人形輪廓的黑影。

來人在顧如意前方大概兩米左右的位置勒馬停下,而後翻身下馬,牽着缰繩走到她面前。

他說了句話,但她沒聽懂,下意識反問:“你說什麽?”

這回他換成了普通話,有些生硬,聽起來有點像外國人:“你在這兒幹嘛?”

顧如意壓着嗓子回他:“來旅游,迷路了。”

聞言,他伸出手:“先去我家避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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