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再見

再見

嘎查裏根本沒有任何秘密可言,顧如意要離開的消息很快傳到了蘇日娜的耳朵裏,她二話不說,直接沖進了哈日查蓋家。

彼時顧如意正蒙着被子大睡特睡,被吵醒後瞪着一雙迷蒙的眼睛,不知自己身處何處,不知今夕是何年。

“如意姐,聽說你馬上就要走了。”蘇日娜側身坐在她枕頭旁邊,大聲控訴:“你昨天怎麽都不跟我說一聲的呀,我還說等到額爾德木圖回來帶你去抓野兔呢!”

顧如意愣了兩秒鐘,然後用胳膊撐着身體坐起來,面對蘇日娜的指責,她的嘴比腦子先作出反應,開口時嗓音裏還帶着剛睡醒時的沙啞:“對不起。”

幾乎是脫口而出的三個字,反倒讓蘇日娜慌了神,趕緊搖頭解釋:“不是不是,如意姐,你跟我道歉幹嘛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神游在外的意識逐漸聚攏,顧如意想解釋說自己只是習慣了,結果就聽到蘇日娜又說:“哎,對了,如意姐,我額吉新做了酸奶,讓我送點過來給你們嘗嘗。”

話音未落,不等顧如意回答,她就已經站起來朝外面走了出去。

待蘇日娜去而複返的時候,顧如意看到她手中的東西,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在顧如意的想象中,送“點”也就頂多一大碗或是一小罐的程度,她實在沒想到蘇日娜能端着盆來,而且看這個盆的大小,放在她家都是用來和面的。

她不得不再次震驚于草原人民的豪爽程度。

蘇日娜把酸奶盆放在矮櫃上,回頭熱情地招呼顧如意說:“如意姐,我盛一碗給你啊。”

“等下!”顧如意猛然回神,一把掀開被子,手忙腳亂地從炕上往下爬:“我還沒洗漱呢。”

她匆忙蹬上鞋子,頭也不回地往衛生間跑,身後傳來蘇日娜爽朗的笑聲:“沒關系,不着急。”

到底對方是來找自己的,顧如意不好意思把蘇日娜單獨晾在那裏太久,她快速地擠好牙膏,塞進嘴裏,動作快地像是開了二倍速,總有種快要摩擦出火星的錯覺。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習慣了用左手刷牙。

說起來,這支牙刷還是哈日查蓋幫忙從小賣鋪裏買來的,小賣鋪裏只賣一種樣子的牙刷,為了區分,他的是藍色的,而她的是紅的。

顧如意丢下牙刷,匆匆用涼水抹了把臉就出了衛生間,剛回到卧室,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手裏就被塞進了一個碗。

蘇日娜的眼睛很亮,仿佛獻寶似地對顧如意說:“你快嘗嘗,保證和你們外面賣的那些都不一樣。”

她的眼神,她微揚的脖子,她的一舉一動,無不在透露着一種自信,或者更準确地說那是她從心底裏對于自己民族的認同與自豪,是種歸屬感,她知道自己屬于哪裏。

真好。

顧如意勾了勾唇角,幹脆放棄了勺子,迎着蘇日娜期待的目光,直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怎麽樣,好喝嗎?”蘇日娜迫不及待地發問。

顧如意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确實就如蘇日娜剛才說的那樣,與外面買來的酸奶都不一樣,濃郁絲滑,有點像果凍,但流動性更強些,奶香濃郁,那種發酵後的酸味也不一樣。

“好喝!”

超市裏賣的好酸奶都太貴了,所以顧如意平時喝的都是最大衆的牌子名下産的四方塑料盒的那種,一組八個,除了蓋子上粘的那層外,剩下的淡得跟水似的,尤其最近幾年越來越過分了。

蘇日娜見她是真的喜歡,又從旁邊的碗裏抓了一把炒米,放進她的碗裏,笑道:“這才是正宗吃法呢。”

正說着話呢,大門從外面被打開,哈日查蓋走進來就看到兩個人站在房間空地上有說有笑,随口問了句:“站着幹什麽呢,坐下聊啊。”

蘇日娜一見他,眼睛比剛才更亮了,踮起腳尖,分外熱情地朝他擺手:“安達,我額吉新做了酸奶,你快來嘗嘗!”

“謝謝。”

哈日查蓋将外袍挂好,探頭往盆裏看了一眼,婉拒了她剛才的提議:“等等吧,我先去做飯,你中午留下來一起吃吧。”

蘇日娜歡欣雀躍:“好哇!”

顧如意早就知道她的心思,見狀也跟着彎唇笑了起來。

真好。

可以恣意又潇灑地活着,過自己的人生,追逐自己喜歡的人。

這麽大一盆酸奶擺在卧室裏總也不是回事,哈日查蓋端起盆打算挪到廚房裏去,臨走前又看向旁邊的顧如意,發現她捧着半碗酸奶正在神游,不知道在想什麽,但看起來似乎心情不錯。

“再來點嗎?”他問。

“嗯?哦。”顧如意搖了搖頭:“不用了。”

哈日查蓋端着盆走了。

顧如意和蘇日娜分坐在炕桌兩邊,又說起最初那件事。

“抱歉啊,蘇日娜,我也只昨天晚上才從哈日查蓋那裏知道的。”

“這又不是你的錯,幹嘛道歉。”蘇日娜撇着嘴,老大不樂意,哀嚎一聲,撲過來抓顧如意的手:“如意姐,你怎麽這麽快就要走了啊,多待幾天不行嗎,還沒來得及好好玩玩呢!”

好巧不巧,她這一下抓得正是顧如意的右手,盡管傷口愈合良好,但終究還沒好利索,被她這麽一扯,剛好牽動傷口,顧如意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把手抽了出來。

反應太大,蘇日娜吓了一跳:“如意姐,怎麽了?”

顧如意搖頭:“沒事。”然後不動聲色地把手藏到了桌子下面。

蘇日娜是真心舍不得顧如意走。

草原上生活無聊又條件艱苦,近些年随着教育普及程度提高,孩子們讀了書,考了大學後就留在外面工作了,像蘇日娜這樣選擇回到家裏繼續放牧的變得越來越少,再加上外嫁等因素的作用,現如今嘎查裏已經沒有和她同齡的女孩子了。

所以她很喜歡顧如意這個外來人,能和她一同說笑、玩樂,還能跟她描述南方的生活。

蘇日娜讪讪地收回手,問她:“就不能再待幾天嘛。”

“我來旅游的嘛,都一周了,待得夠久了。”顧如意仰身從斜後方撈過手機,朝她晃了晃:“反正現在信息都這麽發達了,我們随時保持聯系,有機會你到南方去,我招待你。”

蘇日娜自知沒辦法強求,但依舊不死心,“哦”了一聲後,小聲嘟囔道:“哪怕過完元旦呢,等我們抓完野兔再走也不遲啊。”

顧如意笑笑,沒說話。

午飯格外豐盛,可惜蘇日娜沒等到開飯就被她的額吉叫回去了,留下兩個對着滿桌子的菜大眼瞪小眼,顧如意頗為她感到可惜。

“哦,對了。”顧如意問:“那只小羊和它媽媽怎麽樣了?”

她起來後本來想看看的,結果發現小羊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就連被暫時安置在外廳的母羊也不見了。

“挺好的,能吃奶了。”

“真好。”顧如意再次為生命的頑強而感到折服:“它媽媽一定會很開心吧。”

後半句顯得有些沒頭沒腦,哈日查蓋沒太明白她的意思,但還是“嗯”了聲算作回應。

直到整頓飯結束,顧如意翹起的嘴角就沒落下過。

哈日查蓋越來越覺得看不懂眼前這個人了,她好像總會在奇怪的地方敏感的可怕,然後又會因為莫名其妙的事情感到高興t。

說得好聽點是令人摸不透,說難聽點,那就是腦子有病。

不過這些都馬上就和他沒什麽關系了。

吃過午飯,哈日查蓋在廚房刷碗,顧如意跟他打了聲招呼,說要出去轉轉。

她先是去探望了那對羊母子,哈日查蓋早起後就把它們挪出去了,在後院單獨給它們開辟出一片空地作為單間。她過去的時候,小羊正閉着眼睛趴在母羊身下喝奶,小小一團,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顧如意不想打破這份安靜的美好,只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就走了。她走出大門,沿着院外那條筆直的水泥路一路向西。

午後的陽光刺眼眩目,但畢竟是冬天,照在身上只能帶來些許暖意,沒來得及多做停留,又被一陣風帶走了。

走到水泥路的盡頭,顧如意仰頭望向天空。天空的顏色偏深藍,但看起來有有種清透感,很難形容那種感覺,反正她在南方時很少能看到這種,城市裏的工業化程度太嚴重,十天裏面有八天的時間,天都像籠了一層薄霧。

顧如意的腦海中忽然就冒出老舍在他那本《草原》裏寫下的那個詞:一碧如洗。

這樣的天空,就算只是看上一樣,都會讓人心胸開闊,覺得心情大好。

唯一的遺憾是,她終究沒能看到傳說中3D版的雲。

草原上的冷風也不能小觑,顧如意感覺臉被凍得生疼,四肢也有些麻木,她站在原地左晃右晃,遲遲不肯走。

直到哈日查蓋出來尋人。

臨走之前,她不舍地回頭望了一眼,企圖如相機定格般,将這片景象遠遠留存在心裏。

再見了,草原。

再見了,雖然算不上多美好,但卻足夠難忘的經歷。

再見了,她偷來的一時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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