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墜馬

墜馬

場面有些許尴尬。

顧如意費勁地轉過頭看一眼哈日查蓋, 夾在兩匹高頭大馬中間,左右為難。

不遠處又有馬蹄聲響起,聽在她耳中就跟讀書時的下課鈴似的,這可是救命稻草啊!

“額格其, 你們堵在這裏幹嘛呢?”

“如意姐, 這就是我弟弟, 額爾德木圖。”蘇日娜介紹道,轉頭跟他簡單解釋:“在等如意姐決定坐誰的馬。”

顧如意仰頭打量馬背上的少年, 她已經從蘇日娜口中聽過無數次他的名字了。

雖說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但看身形已經跟哈日查蓋差不了多少了。

她低頭看看自己, 暗自嘟囔,也不知道都是怎麽長到那麽高的!

額爾德木圖不理解這種事有什麽好糾結, 他脫口而出:“這還用想嘛, 肯定選安達啊, 他可是那達慕上的賽馬冠軍。”

他說後半句時用的是普通話, 當然也有顯擺的成分在, 少年微仰着頭, 與有榮焉。

聽到這裏,顧如意心中的天平立刻偏向了哈日查蓋,尴尬與安全之間,她果斷選擇了後者:“讓哈日查蓋帶我吧。”

擔心蘇日娜會傷心, 她絞盡腦汁找解釋:“我太笨了, 我怕到時候給你惹麻煩,要是害你再受傷, 你額吉肯定再也不會同意你去了。”

“沒……”

半大的少年耐心有限, 額爾德木圖見幾人還有再說下去的趨勢,迅速出聲打斷:“額格其, 還走不走了?”

“走走走。”蘇日娜被他鬧得心煩,擺手讓他先走。

“吉雅!”

少年高聲呼喊,率先沖了出去。

哈日查蓋擡了擡下巴,示意顧如意上馬。

顧如意用手握缰繩,腳踩馬镫,翻身上馬,有了上次的經驗,她的動作明顯熟練多了。

當然,肯定少不了哈日查蓋在身後的助力。

一行人并未走大路,而是選擇直接紮進廣袤無垠的白色大地中。

顧如意穿得多,再加上天氣比較好,她終于有閑心開始打量起四周的景色。

前段時間下的雪并未融化太多,敷滿整片土地,就連遠處的山望過去也是白色的。蜿蜒的河道邊能看到散落的牛群在低頭喝水或是費力地搜尋能夠果腹的枯草。

在這種環境下,顧如意完全沒辦法辨別方向,就算哈日查蓋把她拉到荒郊野嶺賣了都不知道。

往前疾馳了大約二十分鐘後,頭頂忽然有鳥飛過,清脆的長鳴劃破天際。

顧如意抻着脖子仰頭去看,問哈日查蓋那是什麽品種。

“老鷹。”

“老鷹!?”

顧如意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目光始終緊黏在它身上。

她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活得老鷹呢!

天寬地廣,策馬揚鞭,頭頂又有鷹在盤桓,還真有點金庸筆下浪蕩江湖那味兒。

可惜沒來得及等她感慨兩句,哈日查蓋便大聲呼喊前面的姐弟倆,讓她們停下。

“就這吧,鷹一直在頭頂不肯走,腳下肯定有獵物。”

話音剛落,頭頂盤旋良久的鷹忽然猛沖而下,巨大的沖擊力帶起一大片雪花。

幾乎瞬間,它再度起飛,抓下已經多了獵物,那是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似乎感知到生命威脅,它不斷用力瞪着後腿,試圖掙脫束縛,可惜最終也沒能達成目的,被展翅高飛的雄鷹帶走了。

太震撼了。

顧如意望着不遠處的場景,遲遲沒能回過神來。

剩下的幾人早已見怪不怪了,蘇日娜揚手指向遠方:“安達,如意姐,我和額爾德木圖去那邊。”

哈日查蓋點頭應好:“注意安全。”

姐弟倆一前一後策馬遠去,吉雅緊跟主人的步伐奔向遠方。

似是怕她不懂,哈日查蓋主動解釋道:“草原上的兔子最會挖洞了,狡兔三窟,它們最少能挖出五個來,得分散開才能堵到。”

“哦。”顧如意了然點頭,這就是生活的智慧,非得親身體驗過才能了解。

遠處,姐弟倆找好位置勒馬停下,吉雅放輕腳步,壓低頭顱,鼻尖貼地一個勁兒地嗅着,搜尋野兔的蹤跡。

巴日思不時甩動尾巴,但馬蹄卻始終未動。

一切準備就緒,猶如箭已上弦,顧如意突然覺得有些緊張,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聲音,生怕吓跑即将到來的獵物。

不多時,她看到一抹灰影從地裏竄了出來,輕巧地落在雪地上,與皚皚白雪形成鮮明對比。

“吉雅!”蘇日娜大喊道。

吉雅得到主人指令,立即朝着那道影子落地的方向沖了過去。

“我們也過去。”

哈日查蓋勒緊缰繩讓巴日思換了個方向,随後用腳磕了下馬腹,它邁開四蹄,奔向前方。

由于慣性的作用,顧如意的後背緊貼在哈日查蓋的胸膛上,她能聽到“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不确定到底是他的,還是自己的。

她覺得大概率是自己的,為即将到來的獵物,也為這自由的生活。

這種常年生活在草原上泛濫成災的動物,除了它們極強的繁殖能力外,當然也少不了獨有的自保能力。

野兔察覺到危險來臨,後腿用力一蹬,眨眼間便落到了兩三米外,吉雅撲了個空,又站起來去追。

蘇日娜興奮地大叫,指揮弟弟:“額爾德木圖,你去那邊堵住它。”

哈日查蓋掉轉馬頭,繼續朝着野兔逃離的方向追過去。

眼看離目标越來越近,顧如意感覺心都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她全然忘卻了早起時的尴尬,也同樣忘記害怕,小聲催促着:“哈日查蓋,快,快,再快點!”

之前萦繞在身邊的抑郁感一掃而空,此刻的她多了幾分孩子氣,變得更加明媚鮮活。

“抓緊了。”哈日查蓋一甩缰繩,身下的巴日思立即提速。

與此同時,吉雅從另一個方向逼近。

獵物近在咫尺。

這種情況任誰看了肯定都會覺得勢在必得,結果就看到那只已經被逼到絕路的野兔,全力向前一躍,然後一頭紮進洞穴,消失不見了。

事發突然,巴日思的前蹄已經擡起來了,哈日查蓋再勒馬也來不及了,盡管它自己有意識的避讓,但右前蹄還是有大半部分踩到了洞口上,馬身朝側面倒去。

顧如意剛要對擦肩而過的獵物感到惋惜,身體突然不受控制飛了出去,地面猶如慢鏡頭般不斷放大。

那一瞬間顯得那麽快,又那麽慢,鬧鐘一片混沌,她甚至連叫喊都忘記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落地前閉上眼睛。

混亂中,她感覺似乎有人抱住了自己。

耳邊傳來一聲悶響,預想中的疼痛并沒有傳來,顧如意緩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她睜開眼睛,望着頭頂澄澈的藍天,耳中嗡嗡作響,半晌沒反應過來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那邊,蘇日娜姐弟倆又發現了一只兔子冒頭,剛要叫人,回頭就看見遠處人仰馬翻,這場景她實在太熟悉了,趕緊招呼額爾德木圖一起驅馬跑過去。

“安達!如意姐!怎麽樣?你們沒事吧!?”

蘇日娜甚至等不及馬停穩,直接翻身從馬背上躍下,撲跪到兩人身旁:“沒事吧?摔到哪裏了,有沒有覺得身上哪疼?”

姐弟倆分頭合作,她來看人,額爾德木圖則是到旁邊查看巴日思的情況。

聽到耳邊焦急的呼喊,顧如意四散的靈魂總算勉強聚攏,她偏過頭,看向蘇日娜。

“如意姐?”蘇日娜試探着喊了聲,像是怕吓到她似的。

顧如意感覺胸口像堵了塊大石頭,喉嚨裏發緊,薄唇開開合合,幾次才後才成功發出聲音:“我沒事。”

“我拉你起來。”蘇日娜伸出手,偏頭看向她身後的位置:“安達,你呢?你感覺怎麽樣?”

聽到蘇日娜的話,顧如意後知後覺地轉頭往身後看,t剛好對上哈日查蓋的眼睛,黃褐色的瞳孔裏倒映出她的身影。

“對...對不起。”她猛然回神,一骨碌翻身跪坐在地,想要碰他,手伸到半路又不敢,只能恍然無措地徘徊在半空中發抖,再開口時更是急出了哭腔:“你...你...沒事吧,對不起...我......”

見她慌到連話都說不清楚,哈日查蓋幹脆出聲打斷:“我沒事。”

他擡起右胳膊,跟她說:“麻煩拉我一把。”

“哦,哦。”

顧如意連連點頭,雙手握住他的小臂,哈日查蓋借勢坐起來。

蘇日娜是摔過的,第一時間問他:“左胳膊呢,怎麽樣?”

顧如意也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

為了證明話裏的真實性,哈日查蓋用右手按住左肩,當着兩人的面活動了幾下左胳膊,兩人齊齊松了口氣。

活在草原上的人,兩三歲就開始學騎馬,誰還沒摔過了,不過也幸好這處雪地沒被涉足過,所以比較松散,剛好化解了他們摔下來時的力道。

“吓死我了。”蘇日娜忍不住吐槽:“那你幹嘛在地上躺半天,我還以為你也摔斷了胳膊呢。”

哈日查蓋沒動,是因為他顧慮到顧如意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事,怕她吓壞,想給她時間讓她自己緩緩,于是也就沒出聲提醒。

但他并未解釋,單手撐地站起來,朝兩人伸出手:“地上涼,快起來。”

蘇日娜拉着他的手站起來,反觀顧如意卻沒搭手,而是靠自己笨拙地在地上折騰了半圈才起身。

哈日查蓋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他笑了笑,無所謂地垂下胳膊,說:“我過去看看巴日思。”

另一邊,巴日思在額爾德木圖的幫助下重新站了起來,他正彎腰檢查它的狀态。

哈日查蓋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怎麽樣,巴日思沒受傷吧?”

額爾德木圖站直身體,朝他搖頭:“右前腿不太好。”

聞言,哈日查蓋心裏咯噔一下,急忙蹲身去查看。

馬這種生物,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站立,身體構造使然,馬不像人,腿斷了還能接上,如果馬腿受傷嚴重,那麽這匹馬就算完了,活着也只是受罪,為了減少它們的痛苦,牧民們往往會選擇将它們安樂死。

馬是牧民最好的朋友,放棄相伴多年的夥伴,是一件極度痛苦的事情,但又不得不做。

前幾年,蘇日娜摔下來的那匹馬,就被安樂死了。

哈日查蓋圍着巴日思的右前蹄,前後左右看了個遍後,确認它的傷不算嚴重,這才松了口氣。

“走吧,先回去。”

發生了這樣的事,自然沒人會提出異議,正好也快到午飯時間了。

巴日思受了傷,不适合再負重,幾人一商量,決定蘇日娜和額爾德木圖共騎一匹,剩下的一匹勻給哈日查蓋和顧如意,巴日思則由哈日查蓋牽着缰繩墜在身後。

回程的路上,來時的歡快不再,所有人都很沉默,只餘下規律的陣陣馬蹄聲。

風吹過曠野,卷起飒飒白雪,也帶來了顧如意的歉意。

“對不起。”

對不起,如果她從一開始就拒絕蘇日娜的邀約,如果她沒有讓哈日查蓋再快一點,那麽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