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赤弩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無恥,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悲壯又正義?”
鐘子淵冷漠地看向他。
赤弩兒時的信念,是想要做一個英雄的。
他不知道被人捧着疼是種什麽感覺。
出生卑微的人,似乎沒有資格要求被人捧在手心裏。
可他見過鐘子淵從小就被人捧着,疼着,寵着。
他一直是他身邊的奴仆。
鐘子淵從小就護着他。
施舍着他。
是他帶自己進軍營的。
軍隊律令嚴苛,他想着,只要自己不怕死不要命往前沖,有了軍功,誰都不能再低看了他去。
鐘子淵在大家眼中,是謙謙君子,是威武将軍。
他聲名遠揚,受敬畏,受愛戴。
而自己呢,活在他的庇護下。
多茍且啊。
軍營的将士們總是看不慣地合夥欺負他。
他心想着,趁亂時,他要一刀砍掉那個灌他喝洗腳水的人的頭顱。
大敵當前,他真的将刀對準了那些欺負他的同伴。
不,那從來就不是他的同伴。
結果那小子命大,沒被砍死。
他被舉報了。
鐘子淵板正嚴苛,寒着一張臉,照軍規将他與欺負他的人一起處置。
犧牲他來維護所謂的公平麽?
赤弩覺得他虛僞可笑極了。
從那之後,他對他一絲尊敬也沒有了。
他怎麽就能那麽輕易地踩碎他的自尊啊。
高高在上的他,比那些合夥欺負他的人,更加可恨。
戰場上呼嘯的風刮過鐘子淵慘白的臉龐,他聲音顫抖着道:“所以,就因為這種恩怨,便要拿整個國家陪葬麽?”
赤弩覺得他完全沒必要再跟他廢話了。
鐘子淵此時身體裏的藥效終于起了作用,他額頭滲出大滴的汗。
趁着鐘子淵虛弱時,他立刻舉劍刺向他身後的戰馬。
鐘子淵不知哪來的力氣,飛身相擋。
體力漸漸不支,利刃一點點沒入他的胸口。
池潛轟然嘶鳴,他跳起來,用力踹開副将。
赤弩見那戰馬發了狂,臉色扭曲得更是厲害。
竟連畜生都這麽維護這個人。
當下,他奮力揮劍猙獰地刺向鐘子淵的脖頸,溫熱的血液飛濺,浸入了馳潛的眼睛。
這之後,視線所及,一片刺目的猩紅。
池潛只知道自己大概是發了狂,踏碎了一敵軍的心髒。
然而,那些屍體不知怎的倒下了一排又一排。
他沒有去碰副将。
他留着他最後一個死。
在赤弩驚恐的眼中,他讓他清醒着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肉,一塊一塊被生生啃下來。
撕心裂肺的慘叫夾雜陰風,響徹血流成河的戰場。
那一刻,馳潛将自己徹底祭獻了。
忠魂戰馬天生的靈魄頃刻間從體內生生剝離,祭獻給了八方惡靈。
惡靈們歡喜地食着自願成為祭品的魂魄,靈力裹挾着皮肉,血腥而可口。
在這場原始的祭獻中,他如願以償。
千年宿命,五世輪回。
他要守着的人可以在第五世蘇醒。
而他自己,便會成為一個不屬于三界的怪物。
可他沒有料到,冥冥之中扭轉了的,竟然還有另一個人的命格。
被他啖食血肉的赤弩,與鐘子淵一樣,活了五世。
說到此處,池行潛摟緊了鐘子淵,幫他揉了揉酸痛的眼角。
鐘子淵伏在他肩頭,想着鮮活的這一世,久久無言。
他曾所追尋的大道,從一開始便是尋無蹤跡的。
這時,池行潛感覺到有人靠近了。
該來的,始終會來,倒是省得麻煩他去算賬。
鐘楚則追了過來。
想要複仇的興奮,讓他癫狂失态。
他混混沌沌沉睡了一千年,某一天,有了人的意識。
那時,他是一個完整的胚胎。
出生就帶着所有的記憶。
痛苦的,暗淡的,充滿血腥的所有歲月。
鐘子淵的樣子千年不變,他笑納了這一份厚禮。
慢慢的,一點點折磨他,摧毀他的驕傲,讓他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這才是他想要的報複。
此時看着池行潛和鐘子淵,他的臉上閃動着奇異詭谲的興奮。
他記得刻骨銘心的那個戰場,本來以為化為白骨的畜生,如今竟然成了人的模樣。
鐘子淵看到他的臉,眼神寂靜如水。
“你把他們怎麽樣了。”鐘子淵道。
鐘楚則笑得幾乎站不住身形。
“此刻你竟然還有心思擔心別人?不急,收拾完你們,我就立刻讓鐘府的人給你倆陪葬。”
他似笑非笑看向攻,“畜生,你真的以為,我殺不了你?”
鐘楚則丢掉身上的佩劍,雙手結印,從手臂中骨肉緩緩抽出一根骨。
玲珑剔透,卻如同黑玉。
那是鐘子淵的仙骨。
墨玉般的骨變成一柄鋒利的劍,握在他的手裏。
池行潛一看,立刻飛身上前,徒手去奪骨劍。
鐘楚則直接舉劍來刺,漆黑的劍身穿透池行潛的身體,卻不見有血滲出。
“果然是個怪物啊。”
鐘楚則不屑撇嘴,兇狠的笑意卻刻上褶皺的眼角,“不過……”劍鋒突然一轉,堪堪轉向一旁如玉的人。
池行潛飛速回轉,劈手斬向鐘楚則肩側,骨頭碎裂的聲音适時響起。
骨劍應聲掉地,随即猶如收到命令般落到池行潛的手裏。
鐘楚則咬牙,身上的皮囊融化般退掉,千年前赤弩憤怒的眼神不加掩飾的出現。
池行潛攔腰抱起鐘子淵,結實的手臂摟住他一截腰,就這樣把人單臂摟在了懷裏。
“你這樣的蠢貨,如今連當我的對手都不夠格。”他說完,一腳踹開門,摟着受飛身出去。
鐘楚則被定在了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門外的兩人,發不出一點聲音。
“這副棺木當你的衣冠冢,真是便宜你了。”
說完,池行潛手一揮,業火平地而起,原本的草屋變成了堅實的棺木,四四方方嚴絲合縫的合在了一起。
赤弩與他是一樣的。
歲歲年年,永不超生。
不同的是,他将被鎮壓在地底,永生永世,暗無天日。
自己卻抱得心上人,日日歡好。
鐘子淵仿佛看到赤弩最後在說什麽。
是在罵他,亦或不是。
不過,不重要了。
當棺木沉到地底時,池行潛在草皮上真正的搭了個草屋。
鐘子淵不願停留在此,池行潛陪着他一起回了趟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