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致伊雷·哈爾頓先生

第0004章 致伊雷·哈爾頓先生

最後有沒有弄進去伊雷已經不記得了,後面的事情就像喝多了酒,只在腦袋裏留下了一些模糊的記憶。

比如雪萊濕潤的藍色雙眼,被吻到發腫的紅唇,壓不住的破碎呻吟……

伊雷不知道他們一晚上做了幾輪,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等他再睜眼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太陽高高挂在窗外,刺眼的陽光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眼睑上,他皺着眉下意識伸手遮擋。

床單皺得一塌糊塗,被子也只有一半蓋在身上。房間裏只有伊雷一個人赤身裸體地躺着,另一半床是空的。

雪萊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

一只不知名的鳥落在窗框上肆意啼鳴,吵得他心煩。他走下床,撤下皺巴巴的床單朝窗戶揮舞了一下,鳥被吓了一跳,拍打着翅膀朝遠處飛走了。

日光讓這座破敗的城市稍微有了些生機,大量的違章建築密集地擠在一起,前屋挨着後院,所有人都能曬到太陽的機會差不多只有正午的這一個多小時。所以這會兒屋前屋後到處搭滿了衣服被子,連院子的死角都不放過。

伊雷剛想打開窗戶通通風,一床厚實的棉被就從二樓傾瀉而下,把他的窗戶和陽光擋了個嚴嚴實實。

“操。”他罵了一句,抓起昨晚扔在地上的褲子套上,赤着上半身走出去。

空氣還是冷的,但刮了一晚上的風已經停了,陽光切實地灑落在皮膚上,溫暖了幾分寒意。

安格斯老頭弄了把搖椅坐在院子裏打瞌睡,門羅夫婦站在另一邊吵得臉紅脖子粗。

“我說過多少遍了!外面的水龍頭不要關,不要關!你看看都凍成什麽樣了?現在讓大家怎麽洗臉?”

“昨天晚上也不是很冷啊!”門羅先生的臉漲得通紅,極力反駁自己太太,“我哪知道它一晚上就能凍上……我不是想着省點水嗎?”

“水是管道裏截來的,又不用你掏錢!”門羅太太氣不打一處來,“假惺惺的,做給誰看?現在我還得燒自己的煤把它燙開!……”

伊雷撩開擋在面前的被子,抓起放在牆根的掃帚,用力敲了兩下正上方的二樓窗戶。

不一會兒,一個滿臉褶子的削瘦男人拉開了窗戶,“你有病啊?敲什麽敲?”

伊雷用掃帚指了指垂下來正好擋住自己窗戶的棉被,又指了指他,“瞎了?看不見?”

瘦男人梗起脖子,“我在自家樓底下曬被子……”

伊雷不耐煩地用掃帚把用力敲了一下男人的窗戶,這回整個窗框都在震顫,“要不要給你的窗戶開大點,讓你一整面牆都能曬到太陽?”

瘦男人立刻縮回脖子,悻悻地提起拉繩,把挂在下面的被子拉了上來。

“早上好,哈爾頓先生。”

身後傳來溫婉和藹的女聲,伊雷回過頭,看到瓊太太戴着頭紗,朝他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其實他也不确定瓊應該是“太太”還是“小姐”。她看着像結過婚,但一直都是獨居,也從不見有別人跟她一起出入。也可能是有重要的人消失在五年前那場劫難之中,這種情況也很常見。

在充斥着陰暗卑劣的下城區裏,瓊太太是為數不多的願意保有善良的人。

她好像很高興,眉眼都是向上揚的,“善緣來之不易,可一定要珍惜。願主保佑你們。”

伊雷愣了愣才意識到瓊在說什麽。

他居住的這片樓區只有他一個Alpha。一般Beta很難聞到信息素的味道,但不排除有些人的嗅覺天生敏銳,瓊太太應該就是這樣的人。

“我不……他不是……”伊雷嘆口氣,放棄了解釋,“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伊雷是個懂得利用規則空隙為自己尋求利益的男人。

偷竊如此,撒謊如此,和那個叫雪萊的Omega也是如此。

不過在這片最惡劣的街區裏,人人都在為自己的利益奔波,而他之所以能在這裏混得如魚得水,是歸功于他很清楚利益的邊界線在哪。

簡單來說,就是自知之明。

什麽能碰,什麽不能碰,貪到什麽份上就要立刻收手,他都非常清楚。

比如那個叫雪萊的Omega。盡管他至今不知道對方是哪裏人、為什麽跑來朗賽,但他的衣着打扮和純正的口音已經說明了一切。

雪萊是個與他完全不屬于同一世界的人。

臨時标記和放縱的一夜情已經是走了狗屎運,再進一步是癡心妄想,何況伊雷也不想讓自己卷進什麽上流社會的麻煩事裏。

所以那個金發碧眼的漂亮Omega,那雙濕漉漉看向他的眸子、拂過他脖頸的發絲和誘人的低喘就留在腦海裏,永遠變成美好的記憶片段就夠了。

所以在一周後,當他收到那封正兒八經用火漆封起來的信時,差點以為自己還沒睡醒。

“伊雷·哈爾頓。”

鋼鐵工廠的嘈雜噪音裏,主管慢條斯理地叫道,一個名字至少有三分之二的音節淹沒在敲打聲裏。

見沒人回應,主管又叫了一遍,這回音量稍微提高了點,“伊雷——哈爾頓,在嗎?”

“怎麽了?”

伊雷扔下手裏的工具,用袖口随便擦了下額角滲出的汗,朝主管走過去,“我是。”

“有你的一封信。”主管不疾不徐地看了一眼寄件地址,“南特來的,沒寫寄件人。”

伊雷從主管手上接過那封信。信封是某種手感很好的優質用紙,他的名字用燙金的花體字印在上面,還有十分複古的火漆蠟封。

只可惜他剛摸完車床上的零件,精美的信封上迅速留下了一塊黑色的污漬。

他拿着信封走回車間,一路上收獲了不少異樣的目光。

“你小子還認識南特的人?”有人詫異地詢問。

南特屬于上城區。不僅如此,還是上城區裏最富有的一座城市。大法院、臨時政府、性別管控機構……當今世界的各種樞紐要塞都集中在這座小小的城邦裏。

對朗賽人而言,這名字就像個傳說,那裏的牆壁都是金子做的,水管裏流的都是牛奶和咖啡,上流人每天用蜂蜜漱口、用玫瑰花洗澡,買東西從來不看價格,不用工作也可以衣食無憂……

那裏是皇宮、是天堂,是他們這些下等人一輩子只能幻想的地方。

“不認識。”伊雷邊說邊撕開信封。

“扯淡!不認識還能收到信?還搞得這麽好看……”

伊雷把信紙從信封裏取出來。信紙上散發着淡淡的芳香,有點像香水,又有點像花香。

他展開信紙,一目十行地閱讀裏面的內容,然後挑起眉毛。

七八個人圍過來,試圖偷看一眼信件的內容,伊雷立刻合上信紙擡起頭。

“裏面寫什麽了?誰寄給你的?”

“推銷廣告。”伊雷把信紙重新裝回去,眼不眨一下地說瞎話。-

第二天是個晴朗的日子,天空中幾乎沒有什麽濃雲遮住太陽,這樣的天氣對進入隆冬的朗賽來說尤為難得。

在資源緊缺、大部分耗能産品停擺的如今,火車成了跨越各個城區邊界的重要工具。

每天早上六點,車站大門前都會排起長長的隊伍,手裏攥着一張小小的紙片,直到站內響起哨聲,檢查員從狹窄的安檢室裏走出來,拉起沉重的鐵門,讓它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後緩緩打開。

所有人前胸貼着後背,沉默而緩慢地穿過鐵門,由門口的檢查員一一檢查手裏的車票,再撩開頭發檢查後頸的性腺。

隊伍走到大約三分之一的時候,檢查員拽着一個七八歲大的小男孩的衣領把他拎出了隊伍。

“出來!Omega沒有标記不能出城!”檢查員厲聲說。

一個拎着大包小包的女人匆匆從隊伍裏跟出來,抓着檢查員的手臂央求,“我是他媽媽,他有病,激素不正常才早早分化的。拜托你通融一下讓我們過去吧,我家裏人在那邊等我們呢……”

“我通融你,誰通融我?”檢查員板起臉,“規定就是規定,要麽別出城,要麽給他找個Alpha,沒有別的選擇。”

那位媽媽睜大了眼睛,聲音顫抖,“他才七歲半!這麽小的孩子你讓他——”

“那就別出城。”檢查員不耐煩地說,伸手把那個怯生生的小男孩往後推了一把,“別堵在入口耽誤別人時間!”

媽媽趕緊上前拉住男孩的手,嘴唇抿了又抿,最後還是拉着他離開了火車站。

長長的隊伍像一條延綿的線段,一大一小兩個黑點從線段上脫離,與人流背道而馳,漸漸消失在遠處。

隊伍繼續緩慢地往前走,很快輪到了伊雷。檢查員先檢查了他的性腺,然後接過他遞來的車票,擡眼看了他一眼。

“你要去南特?”

“嗯。”

“去那裏幹什麽?”

“找工作。”伊雷說。

檢查員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嗤音,語氣不以為然,“你知道現在有多少人想去南特工作嗎?那邊的每一寸地面都被鞋底踩實了,能留下的才有幾個。”

“總得試試看。”伊雷說。

檢查員一副“我勸過了”的表情,揮揮手讓伊雷過去。伊雷收起票根,走上破舊生鏽的火車,沿着走廊找到自己的座位。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