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冬日
第03章 冬日
“譚哥,你老婆怎麽還沒到啊?”
“對啊。你不是說他最守時了嗎?他該不會……壓根沒把你的生日放在心上吧。”
譚柏臣默不作聲,啤酒半瓶半瓶地喝,任誰都能看出他心情煩悶。
他再一次掃開手機屏幕,上面整齊排列着四條來自夏眠的消息。
【老婆:對不起,我沒有算好時間,剛剛才打到車,可能要遲到了。】
【老婆:還有一件事要向你抱歉,我給你準備的禮物不小心弄丢了,下個月之前我一定給你。】
【老婆:堵車了,可能還要再晚一點。】
【老婆:對不起,柏臣,別生氣。】
但凡夏眠不多此一舉說句“別生氣”,他自然不可能生夏眠的氣。
要是夏眠還能和人家學一學怎麽撒嬌,或者只是同意讓他親一親,光是看着夏眠那張臉,他都不可能氣得起來。
就算夏眠驕縱任性為所欲為,他也心甘情願給大美人老婆提鞋。
但夏眠偏不。
追了一年把夏眠追到手,若說夏眠現在對他跟以前相比有什麽區別,可能只有稱呼從“譚柏臣”改為了“柏臣”。
還是他喝酒撒潑求來的。
他求夏眠叫他老公,最後夏眠退而求其次,無奈說老公是結婚以後才能叫的,終于願意改口叫他柏臣。
譚柏臣看着手機出神,不知不覺從旁邊湊過來一顆腦袋,将他和夏眠的聊天記錄盡收眼底。
“譚哥,你該不會找了個假老婆來騙兄弟們吧?他看起來和你一點都不熟啊。”
譚柏臣愣神的瞬間,圍着他的人一下就變成了三個。
大家多少有了些醉意,都是頂好的兄弟,說起話來口無遮攔。
“哈哈哈哈,你們這是在談戀愛?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你家司機呢!”
“話說……譚哥,以你的魅力,也沒必要雇人演你老婆吧?”
譚柏臣忍無可忍大吼一聲:“滾你媽的!”
幾位好友原本還要繼續玩笑兩句,卻見一向嬉皮笑臉的譚柏臣,居然因為這幾句玩笑氣得漲紅了臉,脖頸爆出吓人的青筋。
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譚柏臣是富家子弟,這兒沒人敢真得罪他。
譚柏臣身邊的男生站了起來。
他長相清秀,笑起來楚楚可人,不着痕跡地打起圓場:“夏眠說話就是那樣的,他特別禮貌,也很好相處,等你們見到他就知道了。”
一人努努嘴不置可否,迷蒙的醉眼早在男生臉上打了好幾個轉,他和譚柏臣一樣是彎的,早盯上了這個跟來的同學,對那位所謂的嫂子毫無興趣。
“景明,我倒覺得是你性格好,和誰都相處得來。對了,這麽說你見過他?”
他的話完全在夏景明預料當中。
後者腼腆一笑,羞澀地承下他的誇贊,其他的話卻不多說。
譚柏臣沉着臉坐在一旁,并未出聲反駁。
便有人大着膽子加入這個話題,忽然“咦”一聲,像是發現了什麽驚天大秘密:“你姓夏,嫂子也姓夏,還挺巧的。”
夏景明始終維持讨喜的微笑,随時留意譚柏臣的的神色,沒人追問不休,他也就沒有主動解釋。
那些無足輕重的小蝦米,從來入不了他的眼。
譚柏臣終于忍到了極限,重重放下酒杯,拿出手機打字。
【BossC:你能不能別一天到晚總是道歉?感覺我好像什麽壞人似的,真掃興。】
盯着這句冷漠又傷人的話,他用力揪住發根,抹了把臉,聞到自己呼出來的濃濃酒氣。
他一邊抓撓前額,一邊補救。
【BossC:對不起眠眠我喝多了,剛才那些話不是真心的。你快來吧,我好想你。】
【BossC:你不用特意給我準備禮物,你來我就開心了。今天是我生日,我過生日了,你親我一下吧,好不好?】
夏眠看到最後這句索吻的話,腳步微頓,用力咬住下唇。
剛确認關系譚柏臣就花言巧語叫他老婆,反而得了他好幾天的冷臉,今天又借着生日和醉酒,屢次三番地叫。
當時的他明确解釋過,那些稱呼是結了婚以後才能叫的。言外之意也包含了,有些事是結婚之後才能做的。
譚柏臣年輕氣盛,總是或明示或暗示,說想和他去校外過夜。他聽出暗示,認認真真告訴譚柏臣:“柏臣,我覺得要等結婚以後……”
以譚柏臣顯赫的家世,和男人結婚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年輕人深陷于愛河中,不假思索便許諾夏眠:“好,那我們畢業就結婚。”
後來譚柏臣試圖親吻夏眠,他們已經是名正言順的情侶關系,夏眠仍然拒絕了。
而且夏眠不肯解釋。
短短六個月的戀愛,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因為這些瑣事而冷戰。
夏眠不是不想告訴譚柏臣其中隐情,可他說不出口,光是想一想就通體冰寒,渾身發抖。
在他小時候,母親還在世的時候,總是從父母的房間傳來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直到有一次他從門縫間,不小心看到母親被掐得青紫的脖頸。
可他無能為力,踉跄着落荒而逃。
小時候的他不知道,長大之後才知道那叫做家暴,還有婚內□□。
他看到母親求救的手被父親硬拽回去。然後她的手背上,臉上,身體上,落下男人綿密的令人作嘔的吻。
長大以後夏眠偷偷去醫院做了診斷,醫生說他有親密接觸恐懼症。
盡管如此,他仍舊相信婚姻。
他所經歷的第一段感情,其實發端于譚柏臣的死纏爛打和他的勉為其難/
他沒有做好和戀人進行親密接觸的準備,但他依然以結婚為目的,近乎虔誠地經營着這一段感情。
“如果只是親一下臉頰,我應該可以做到的吧……”夏眠垂着頭握着手機,喃喃自語地走着。
一雙熟悉的鞋從眼前晃了過去。
打工三個月買下的AJ限量版,他上周才從快遞點取回來,今天一回宿舍便不翼而飛。
夏眠的心頭猛地一跳。
他的母親是在十一年前意外去世的,而在母親去世後的半年,父親就帶着自己的秘書趙晗芳和夏景明踏進了他們家門。
夏景明以前就姓夏,與他的父親夏雲志一見如故……
七歲的小夏眠過了一段時間才想明白,明白了為什麽小時候父親總是夜不歸宿,與母親争執,粗暴而殘忍。
夏景明只比他小一個月。
父親與秘書早有奸情,并誕下了一個私生子。
為了避嫌,夏景明留了一級,導致他總是班裏最年長的。當年夏景明在家裏大哭大鬧,認為全是夏眠的錯。
小夏眠什麽也不懂,只能将弟弟的指責照單全收。後來從敏銳的同學嘴裏聽到“小三”這個字眼,他總是抿抿唇別開臉,當作什麽也沒聽見。
剛才,他好像看到夏景明了。
夏景明穿走了他準備送給譚柏臣的生日禮物。
視線上移,他看到夏景明東張西望,似在尋人。
夏眠趕緊一閃身躲入拐角。
夏景明沒留意他,終于向服務生打聽到了什麽,眼睛一亮,有了肯定的方向。
夏眠幾乎和夏景明在同一時間,看到了站在洗手臺盆前用冷水澆臉的譚柏臣。
譚柏臣的面頰耳朵都沾了水,濃重的紅仍舊褪不下去。他又一次喝得大醉,又一次罔顧夏眠的叮囑。
夏眠抿唇嘆了口氣,剛剛提起腳後跟。
走在前頭的夏景明要快他一步。
就像偷偷拿走他的球鞋一樣,夏景明擅自走近他的男友。
夏景明的步伐毫不遲疑,夏眠反倒愣了幾愣。
他竟不知道這兩人認識彼此。
譚柏臣從大學入學開始追他,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雲京美術學院與雲京科技大學的聯合軍訓。
夏景明是美院服裝設計系的大一新生,他的直系學弟,只在他的只言片語中知道譚柏辰的存在。
夏眠一擡眸,頓覺如墜冰窟。
他看到夏景明紅唇翕動,與譚柏臣耳語,兩人至少是熟識的關系。
譚柏臣渙散的眸子恢複一絲焦距,喃喃:“眠眠總是這樣,我都不知道,我算不算他的男朋友……”
醉酒後的大男生,竟流露出一絲孩子般的脆弱。
他的聲音不加遮掩,門外的夏眠也聽得一清二楚。
“我追了他一年,處了半年的對象,他不讓睡,不讓親,連摸都不讓……”
譚柏臣還在滔滔不絕地吐苦水。
夏眠的心緒被攪得煩悶不已。
他在等待一個合适的時機向譚柏臣解釋,他的拖延與含糊其辭固然有錯,可現在的譚柏臣……
幾句話的時間,譚柏臣和夏景明之間的距離已然所剩無幾。
夏眠那雙黑白分明的眼,不知不覺間也染上渾濁的紅。
他不知道該怎麽描述現在的心情。
從小到大那種反複體會到又被反複壓制的委屈,仿佛早已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剝離不出去,也傾瀉不出去。
譚柏臣倒是對着夏景明,先将自己的委屈傾吐了個幹淨。
夏景明柔聲安慰:“柏臣,別難過。”
言罷,有一剎那時間靜止,聲音消弭。
夏景明在譚柏臣頰上一吻。
譚柏臣不敢置信撐大眼睛,過了半晌才退後一步,怒吼出聲:“夏景明!卧槽你有病吧……”
夏景明撅了撅嘴,滿臉無辜:“我不希望你不開心。”
譚柏臣幾分驚慌舔了舔唇,莫名焦渴的喉嚨滾了幾滾,說話的語速極快,越發顯得慌張:“你覺得我喝醉了就會把你當成眠眠嗎?要不是他說你是他弟弟,我壓根就不會信。你和他長得……一點,一點都不像。”
譚柏臣雙眼迷蒙飄忽,漸漸失去了焦距。
原本指着夏景明鼻尖的手指,也慢慢偏移到了無人的空氣。
夏景明不氣不惱,耐心地扶住譚柏臣:“我沒有讓你把我當成我哥。”
譚柏臣看到男生低落的眼神,無端心生憐愛,忘了掙脫。
夏景明扶着他的手改為攬,兩具身軀,緩緩地,以越來越親密的距離挨靠到一起。
“我不像我哥,他也不像我。”夏景明在他耳邊,呼出略帶果香的熱氣,“他才不會像我這樣抱着你,溫柔地照顧你,安撫你。柏臣,你說是不是?”
夏景明趁着他醉酒,防備最低的時候,在他耳邊低聲誘哄:“夏眠不讓你碰,我讓。你不想試試嗎?你不想知道……是什麽感覺嗎?”
譚柏臣一米八五的大高個,但凡他真的醉得站不穩了,一米七出頭身材瘦削的夏景明絕對扶不住他。
同理,無論他醉得再厲害,只有他有那麽一星半點掙紮的意願,夏景明也絕對制不住他。
可他就這樣,與戀人的弟弟抱在一起。
而戀人的弟弟,還在幾分鐘前親了他的臉頰,說了一大通充滿暗示的暧昧的話。
夏眠再也看不下去了。
眼角刺痛,他用力眨了下眼,慌張地轉身逃跑。
KTV的走廊昏暗而窄長,綿延無盡。
突然,他的去路被一道颀長寬闊的黑影擋住。
譚柏臣一米八五的身高已經足夠優越,比一米七六的夏眠要高了半個頭。
以至于,夏眠沒能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此刻兜頭罩下來的陰影竟是來自一個人。
一個尤為高大挺拔的男人。
他毫無征兆地撞入一個寬厚踏實的懷抱裏。
撫慰人心的木質香氣,清冽而微苦,在剎那間籠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