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婚

第13章 新婚

夜裏,亮着燈的房間總是格外清晰,窗戶裏人們的一舉一動都無法遁形。

在白天人們可能會為了保護隐私拉上窗簾,反倒是在黑暗的夜晚,他們大膽又放心,完全不知道自己洩漏了怎樣的風景。

陸司異提前拉下控制燈光的總閘。

現在,金絲白玉洗手臺面上立着的手電筒,是這棟別墅內唯一的光源。

男人隐匿在黑暗中,将那條窄窄門縫擴展到一半,悄無聲息走了進去。

嘩啦啦的水流聲掩蓋了他的形跡,夏眠還在洗澡。

他看見沐浴在手電筒光裏的玉臺,冷白細膩就像夏眠的肌膚。

再往裏。

手電筒的光被磨砂玻璃擋住去路,暈開朦胧的一大片。

裏邊的綽綽黑影,纖細,修長,勾人心魄。

是夏眠的影子。

距離稍遠,夏眠只在玻璃上投下一道黑影。然而不過是那樣一道黑影,他也舍不得錯過,近乎貪婪目不轉睛地凝望着。

纖長胳膊舉過頭頂,在頭頂上揉來搓去。

哪怕是黑色的一片,陸司異也能構想出那條胳膊本來的模樣。

過去那幾年的每一個夜晚,甚至還有不知節制的白天,夏眠都會用那條胳膊,或是挑逗或是求饒,勾過他的脖頸。

常言道食髓知味,不知餍足。可他哪裏僅僅是食髓知味,他将夏眠翻來覆去品嘗過無數遍,幾乎将他吞吃入腹融入骨髓,也仍舊不知餍足。

真是貪得無厭。

陸司異輕舐唇角,似是看到了什麽,渙散的瞳孔驟然一縮。

夏眠大概是洗完了,關掉水,在他擦頭發的時候霧氣緩緩散去。他挪了一下腳步,來到了磨砂玻璃這邊。

兩人之間頃刻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離,以及一面半遮半掩的磨砂玻璃。

夏眠不羞怯,不緊張懼怕,無知無覺地,将自己朦胧雪白的身體,完全展露在居心叵測的男人眼前。

陸司異不禁屏住呼吸。

活了兩世,他很少會有如此緊張的時刻。

緊張中隐隐透着興奮。

光是用眼睛看着,某處都能不斷升溫,腫脹起來。

這種隔霧看花的朦胧的白,竟比記憶中露骨的一幕幕更能刺激他的神經。

何況還有萦繞在鼻端的淡淡清香,來自夏眠使用的洗發露和沐浴露。

夏眠一邊擦着頭發,一邊試探着喊了聲:“陸先生,您還在嗎?”

陸司異不語,收斂呼吸。

“我洗好了,謝謝您。”夏眠補上道謝,似是擔心陸司異沒聽清,擔憂他直接闖進來,忙拔高音量再來了句,“我換上衣服就出去。”

夏眠圍着浴巾從淋浴隔間出來,繞過磨砂玻璃門,小心翼翼握着胸口的浴巾卷邊,又喊一聲:“陸先生……”

說起來,他也不知道自己一個大男生怎麽會把浴巾提到胸口,大姑娘似的,以至于在燈光驟然亮起時,被鏡子裏的自己吓了一跳。

定了定神再擡眼,衛生間門外亮如白晝,早已不見了男人的身影。

*

第二天早晨,夏眠下到一樓,遇上了一個陌生人。

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剛圍上圍裙,見到他立馬笑開,早認識他似的:“夏先生早,我剛做好早餐,快來趁熱吃吧。”

陸司異從樓上下來,他步伐大,開口說話時那灼熱氣息已來到了夏眠而後:“這位是萍姨,是從小照顧我的保姆……”

夏眠小兔子似的兩步蹦下樓,逃出他的氣息籠罩範圍,才故作随意地說:“陸先生,您快過來。”

一邊堂而皇之地躲,一邊冠冕堂皇地叫陸司異快點過去。

陸司異意味不明笑一聲,也不客氣,一把過去攔過他的腰,嗓音低啞地呢喃:“早上好,寶寶。”

夏眠僵住。

陸司異貼在他耳畔,用氣音說:“萍姨是我爺爺的人。我們今天去領證,總不能讓她發現我們沒有感情。”

夏眠只僵着,半晌沒答話,在陸司異懷裏緊張地抖着。

陸司異擔心過度的親密接觸吓到他,也害怕繼續這樣抱下去,身體的異變将無法遮掩。

放開手,低眸。

夏眠臉頰紅撲撲的,像是熟透的紅蘋果。他嘴裏的唾液突然加速分泌,忍不住想要去吻一吻,嘗嘗它是否如看起來這般甜美。

“沒想到你們的感情這麽好。”萍姨的聲音傳來,“真好,這樣我就放心了。”

夏眠睜開眼,看到掩唇微笑的萍姨。

她目光中的欣慰那樣濃,那樣真心實意,教人不忍心去打破。

夏眠心虛地別開臉,小聲呼喚陸司異:“陸先生……快坐吧。”

萍姨笑得眼角綻開皺紋,竟露出幾分小女孩般的嬌羞:“真沒想到……夏先生撒起嬌來,就先陸先生這敬稱也叫得讓人心軟呢。”

“萍姨說話直,別介意。”陸司異随手為夏眠拭去嘴角一點粥粒,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萬遍,又叮囑萍姨,“眠眠臉皮薄,這些話以後就別說了。”

萍姨笑得紅光滿面:“哎,好,好。”

*

随後兩人出門,去民政局領證的過程很順利。

帶上相應的材料,現場添寫幾張表格,拍一張紅底合影,十幾分鐘将結婚證拿到手。

結婚是關乎一生的大事,流程卻如此簡單。據夏眠了解,現在沖動結婚的年輕人也不少。領證簡單,後來鬧離婚卻鬧得一個比一個難看。

婚姻在他心裏是虔誠而神聖的事,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比那些沖動的男女更随便,居然和只認識了一個月的人閃婚了。

而且,他們的婚姻只是用來應付長輩的工具。

夏眠微有些悵然,卻想,除此之外,他也沒有更好能回報陸先生的方法了。

然而,領證前後都是陸先生照顧他更多,陸先生的身份地位本也是他高攀不上的。

“陸先生。”夏眠想了想,似是下定了決心,“如果以後有什麽需要的,我一定會努力配合你。”

他神情鄭重,陸司異眼底劃過一抹興味,故意問:“比如?”

夏眠抿抿唇,避而不答:“您需要,我、我就配合您……”

陸司異不繼續問,黑眸黯了黯,待夏眠望來又恢複成風輕雲淡的笑,說:“好,”

夏眠也笑了笑。

今天天氣好,手裏鮮紅的結婚證好似吸收了暖陽的熱度,一陣陣發着燙。

民政局外邊是一條小徑,兩側盛開着梅花,很漂亮,有股淡淡的香。

夏眠從不會忽略這樣的自然美景,花香微不可察,而他天生嗅覺靈敏,幸運地獨享這花香。

他不自禁仰起臉,似喃喃自語,也像與陸司異耳語:“……梅花好香。”

“什麽樣的香?”

“唔……”夏眠認真思索,“就是梅花香。淡淡的,涼涼的。很清爽。”

扭頭見陸司異不說話也不動,只淡笑望着他。

冬梅花期短,這樣成片的梅林在城區裏也難得一見。夏眠心一橫,拉了拉陸司異的胳膊。

軟軟的小手覆上去,切身感到那緊實胳膊裏蘊含的力量多麽驚人。

但陸司異卻輕易地被他拉動了,兩人前後腳走到那束最繁盛的梅樹下。

陽光透過枚粉花瓣間的縫隙,斑斑點點灑在夏眠淨白肌膚上。

氣色尤其地好。

陸司異看到他頭頂上的花樹被風輕輕拂動,光影錯落,流動在他的面頰上、眼睛裏。

尤其美。

夏眠遲來地察覺到此刻氣氛的異樣,怔神間,結婚證險些脫了手。

“夏眠?”

突然傳來的聲音召回他的思緒。

他捏緊結婚證,轉頭,看清來人的瞬間,眼疾手快将結婚證往身後一藏。

“……楊老師?”

喚做楊老師的人是個個子高挑的女人,戴眼鏡、盤發,有種很強烈的書香氣質。

夏眠從小成績優異,不搗蛋不叛逆。老師都是成熟的成年人,不容易被學生之間那些龌龊龃龉影響,一直對優秀乖巧的夏眠關照有加,和他的關系也不錯。

正是因為關系不錯,所以他的第一反應是把結婚證藏了起來。

大學沒畢業就領證結婚,對象還是男人,他可不敢讓老師發現了。

陸司異淡睨了眼夏眠藏在在身後的結婚證,沒說什麽。

“好久沒見到你了。”楊老師溫和微笑,“上了大學還适應吧?現在你也不用學數學了,可以專心搞藝術了。”

楊老師就是教數學的。

雖然夏眠對與藝術無關的科目——尤其是強調理性思維的數學——相當不感興趣,卻依然學得認真又刻苦,只有最細心的老師才能發現他偷偷藏起來的偏好。

夏眠聞言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露出一種特有的面對老師的拘謹:“嗯……挺好的,美術專業不用學高數。”

夏眠頓了下,注意到楊老師身邊的陌生男人,好奇問:“楊老師……這位是?”

“哦,這是我的未婚夫,我們正準備去領證呢。”楊老師笑得滿面春風,喜氣有如實質,“我研究生剛畢業就去帶你們了,過了幾年才有時間考慮這些事……巧了,今天還正好遇見你。”

夏眠和男人打了招呼。

他關注到楊老師的未婚夫,楊老師自然也關注到了他身邊的陸司異。

楊老師剛見着陸司異第一眼就在心裏驚嘆了下。夏眠是她從教以來見過的最好看的學生,這男人也不遑多讓,但與夏眠是截然相反的兩種氣質。

身高、體型、年齡都有些差距,看着不像一個世界的人,卻意外地登對。

本還以為這只是個路過的陌生人,然而對方好半天也沒從夏眠身旁離開,楊老師便問:“這位是?”

夏眠懵了一瞬,送出的話沒過腦子:“這是我的……小舅舅。對,小舅舅。”

擡頭看向陸司異的眼神裏全是求助,似是期盼對方配合。

陸司異原原本本接收到這份求助,猶豫了幾秒。

而後轉頭看向楊老師,皮笑肉不笑,禮數也岌岌可危:“你好,我是夏眠的……小、舅、舅。”

“我姓楊,是夏眠高中的數學老師……”楊老師伸手伸到一半,忽然發覺對方壓根沒有伸出手來,抓住一團空氣,略顯尴尬地收回去。

夏眠總感覺陸司異生氣了。

或許不是生氣,而是這樣冷厲嚴肅的他才是真實的模樣。

寒暄片刻,楊老師和丈夫不多耽擱,恩恩愛愛手挽着手,去民政局裏面領證。

原本一切都恰到好處,梅樹下的對視,美妙的光影,偶遇尊敬的師長,并親眼見證她的幸福……

絕佳的氛圍與好心情,全被夏眠那句“小舅舅”一掃而空。

夏眠幾分心虛地低下頭,雙手握着結婚證舉在胸前,軟軟地喚:“陸先生……”

至少第一句話不是道歉,還算有所進步。

陸司異根本氣不起來,面對夏眠時,他向來只有無奈與心疼。

偏偏,他又不能過度地寵溺縱容夏眠,那樣只會加深夏眠的不安全感、不配得感,然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擔驚受怕、患得患失。

只能放慢節奏,一來一回,循循善誘。

“到時候見了我爺爺他們,你準備怎麽說?也是小舅舅?”陸司異問。

“對不起,陸先生。我怕楊老師會追問,影響到你您……”夏眠垂着漂亮的淺色眼睛,睫毛擋去梅花豔麗的光,“而且剛剛才結婚……我還沒有習慣。”

陸司異嗓音輕柔:“那你告訴我,你倒時候要怎麽說。我是你的誰?”

夏眠抿唇不語。

陸司異便耐心地等。

一陣寒風襲來,他側了側身,不追痕跡為單薄的男生擋去寒意。

夏眠又一次落進他高大而極具侵略性的陰影。

可能是今天陽光明媚,可能是梅香清新怡人,夏眠居然不覺得害怕了。

不退不躲,反而微仰起頭,一瞬不瞬與男人對視。

“叫我什麽?”

男人又在蠱惑他。

他似着了魔,鬼使神差地開口,聲音極小:“老公……”

陸司異:“嗯?”

話音似乎帶着點疑問,眉眼也透着淡淡不解。

按理說,以往遇到這種情況,夏眠定要再禮貌複述一遍,好讓對方聽清。

可面對這個男人,他居然不管不顧地耍賴:“我、我叫完了。”

陸司異眼底漫上一點笑,轉瞬又被他收斂,故作正經:“沒聽清。”

夏眠不知不覺在陸司異面前撒起嬌來,沒那麽拘謹了,膽子也大了些,可惜到底底子太弱,只敢偷偷腹诽:騙人。

戶外冷風蕭蕭,陸司異也不多逗小兔子了,正了正色。

“寶貝。”他問,“還是寶寶?”

夏眠避開對視,雪頰豔得就像落在發梢的梅花,聲線嬌嗔:“随你……”

“你得盡快習慣與我親近。爺爺多疑,你但凡有點兒排斥或猶豫,都會被他發現的。”陸司異續說。

“我會努力習慣的,您放心……”

“光說不算。”

夏眠無意識鼓起雙頰,再次望過去,用小鹿般天真無辜的清澈杏眼問:那我要怎麽辦呢?

陸司異突然遞出自己那本結婚證,說:“拿一下。”

夏眠乖乖照做,将兩本結婚證疊着一起舉在胸口。

陸司異注視着他,半晌,手伸向他頭頂。

夏眠吓得閉眼,發覺無事發生又睜開,見面前兩節修長的手指,撚着一片梅花花瓣。

陸司異松手,任花瓣墜落,爾後才輕嗅指尖:“很香。”

他的手剛剛碰過梅花,也碰過夏眠的頭發。

他的眼神那樣曖昧勾纏,纏得夏眠思緒煩亂,不明白他說的,到底是什麽香。

陸司異又一次伸來手。

這次夏眠有了準備,沒閉眼。微微粗糙的脂腹在他耳邊勾了一下,可能是勾起一縷碎發。

手維持着半拖着他臉頰的姿勢,緩緩地,越靠越近。

近到呼吸交纏,難舍難分。

“光說不算,還要多練習。”

男人低啞的話聲帶出一股濕熱的氣浪。

夏眠只覺唇上一軟。輕而溫熱。

驟然風起。

梅花簌簌落。

夏眠身子也跟着一軟,兩本結婚證脫手,落到地上,攤開。

紅底白膚,一帥一美,兩張格外般配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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