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新婚

第21章 新婚

年關将至。

學校放假了, 同學們各回各家,與久別的家人團聚,與老同學聚會玩樂。

朋友圈裏相當熱鬧, 歡快又喜氣洋洋。

夏眠和陸司異的婚禮還在籌備當中,但結婚證已經領了, 兩人現在是合法的夫夫, 夏眠也該履行當初的約定,陪陸司異去陸家應付長輩。

陸司異倒是不着急,說年前年後, 随便找兩天回去就行。

比起全然陌生的陸家,夏眠反而更願意回夏家待幾天。

反正就是簡簡單單吃個飯, 被父親和繼母念叨兩句。現在他結婚了,沒什麽可念叨的了, 夏景明一放假就去歐洲旅游了, 過年也沒回來。

夏家難得清淨。

出乎意料地,大年三十當天,夏眠回家, 迎頭撞上正在拖地的趙晗芳。

趙晗芳嫁給夏雲志之後就當了全職太太, 然而十指不沾陽春水, 每天的日常就是買東西打麻将,待在家裏照顧兒子。

多年養尊處優下來, 她原本姣好的身材漸漸走形, 不過與夏雲志恩愛不減當年。全靠她那張能說會道、能讨男人喜歡的甜蜜的嘴——和夏眠的生母截然相反。

此時此刻, 曾經的趙秘書、如今的趙太太, 居然頭戴汗巾, 身穿圍裙,滿頭大汗在客廳裏搞衛生。

夏眠愣在門口。

趙晗芳聞聲擡起頭來, 也愣了一下,熱得一塊紅一塊白的臉,瞧着竟像是一陣青一陣白。

夏眠先反應過來,開口打招呼:“阿姨……”

趙晗芳撇撇嘴,突然捏着嗓子喊一聲:“雲志!夏眠回來了!”

“欸,回來了。”夏雲志随意掃了眼兒子,忙捏住妻子的柔荑,關切問,“老婆,累不累?”

“能不累嗎!等會讓夏眠幫你端菜。”趙晗芳輕輕一掌拍在他胸口。

“哎,哎。”夏雲志甜蜜地應下,因為妻子這段時間的特效訓練,那細了一大圈的腰,令他有種重拾年輕時愛火的感覺。

趙晗芳又褪下腕上的智能運動手環給他看。

夏眠獨自換鞋進屋,随口問:“阿姨最近在減肥嗎?”

趙晗芳臉色又青了下,想了幾秒,臉上挂起假笑,還是把來龍去脈告訴了他:“說起來還得‘感謝’陸總……”

足足說了得有五分鐘。

陸司異娶走家裏養了二十年的孩子,遲遲沒有給過任何表示。

直到前段時間異終于開了竅,說是為了岳母的健康考慮,給她辦了一□□身房的至尊VIP卡。

私人教練二十四小時線上線下陪伴,随叫随到。嚴格規劃她的食譜,用智能手環随時監控她的身體狀态……

這幾天過年,她終于不用去健身房打卡了,仍得完成足夠卡數的健身任務,否則等待她的将是在健身房慘無人道的加練。

她倒是想将監控手環捆到別人手上,可無論對方是男是女,就算是和她年齡體重相仿的女人,無一例外全會彈出這樣的提示:“是否添加新用戶?”。

因而,她只能咬着牙,親力親為完成每天一千大卡的運動任務。

累得,和夏眠說話都有氣無力的,不複曾經那牙尖嘴利的模樣。

她真怕了陸司異。

要說陸司異是真為了她的健康考慮,恐怕當年二十歲的她也不會信。

夏眠倒是當了真,贊同地點點頭:“嗯,還是運動減肥比較好。我之前為了減肥,吃得太少,結果身體就出問題了……還讓陸先生擔心我了。”

趙晗芳磨了兩下牙,笑得相當難看。

“好了好了,準備吃午飯。”夏雲志喊夏眠,“夏眠你來,幫我打個下手……”

父子兩人去廚房準備午飯,趙晗芳則回了房間,鎖上門,神神秘秘接下一個電話。

從聽筒隐約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男人的聲音顯得興奮且迫不及待,卻刻意壓得很低:“芳芳,下次你帶景明一起來,怎麽樣?健身房是公共場所,你也不是自願辦的卡,不會被懷疑的。”

趙晗芳:“如果你真的愛他,就離我們遠點。”

“好好好,我不見他。”男人說,“但我想你……你明天來不來健身房?”

“大年初一去健身房?”趙晗芳挑眉,語調卻帶着幾分愉悅。

“你那個教練不是随叫随到的嗎?你勤快點去健身,沒準陸總還高興呢。”

“煩死了,快別說他們了。”

“那你來不來?”

“你管我呀。”

趙晗芳的嘴角越揚越高,嘴上推拒,身體已經行動了起來,在衣櫃裏挑挑撿撿。

……

夏雲志總是習慣在飯桌上談事情。

午餐很豐盛,夏眠卻沒吃多少。

夏雲志和妻子都沒留意,見他放下筷子,便開口說正事:“夏眠,你之前報名參加的那個全國青年服裝設計比賽……海選是不是已經結束了?”

夏眠含糊應聲:“嗯。”

早在與陸司異相親之前,夏雲志就拿這個比賽的事要挾過夏眠。

好在全國海選公開公正,他便沒有告訴任何人,獨自完成設計稿,加上以前的習作彙合成作品集,獨自提交給主辦方。

前幾天,趕在過年休假前,主辦方放出了決賽名單。十位位選手歡天喜地回家過年,成千上萬的落選者則要在這個團圓的日子黯然深傷了。

從稀少的十個入圍名額來看,也足以看出其中的含金量。

夏眠成功入圍,卻無端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安感。

想要離開餐桌,想要躲起來,曾經的他無處可去,而現在的他……

陸先生……

陸先生應該回陸家過年了吧?不知道他中午吃的什麽,肯定要比夏家的更豐盛,陸家也一定比夏家更熱鬧和睦。

思緒不知不覺飄遠。

“夏眠,爸知道你一直給家裏省心,也很優秀,通過了海選……”

夏眠擡起頭,茫然的眼神裏,帶着一股隐隐約約的,似有所覺的悲戚。

清清淺淺的茶色眸子,哪怕傷心難過時,也漾着漂亮動人的水光。

那是愛他的人,兩輩子也無法抗拒的眼神。

夏雲志卻低着頭,給自己夾了一筷子紅燒肉,邊嚼邊說:“景明最近一直請假沒去學校,你也知道的,同學排擠他,嫌棄他……醫生說他現在有點輕度抑郁,本來他對成績很自信,但因為這些事沒把課程作業做好,他實在很需要在這個比賽上得獎,得到肯定。”

夏眠壓下心頭不妙的預感:“嗯……我看到了,他也通過了海選。”

趙晗芳瘋狂給夏雲志使眼色。

最近趙晗芳減肥減得苦不堪言,趙雲志倒是對身材變好的妻子越發百依百順了。

他清咳一聲,鄭重其事問:“夏眠,你能不能為了弟弟,退出比賽?”

夏眠不敢置信地擡眸。

看向這位自己二十年來,尊敬的、畏懼的、從未有過一分一毫忤逆的……父親。

那是他的父親,血脈相連的父親。

因為不敢置信過了度,夏眠反而牽動唇角,牽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爸。你……是什麽意思呢?”

“反正海選入圍的設計師一共有十個人,除了個別學生,大部分都是全國有名的成熟設計師。”夏雲志說,“你就算去參加,可能就是走個過場,給鮮花當綠葉。與其浪費這個時間,你還不如去實習,以後才好找工作……”

夏眠桌下的手微微顫抖,像抓住救命稻草抓住自己的褲子,又發覺褲子下方的腿僵硬得不像話。

片刻,他艱聲開口:“我退賽……也不一定能保證景明拿到好名次。”

“這樣至少他的壓力會小一點。”夏雲志說,“爸知道你從小到大一直很優秀,景明最怕和你比較了。他最近情緒狀況又不太好,就怕萬一……”

夏眠咬唇不說話。

家裏人清楚,無論夏眠心裏是怎麽想到,他沉默的最終結果,往往是順從。

“我們是一家人,景明也是你親弟弟……”夏雲志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夏眠啊。”趙晗芳笑得和善,終于開口接腔,“你就快畢業了,阿姨給找個好單位去實習吧?上學的時候積攢實習經驗,以後才好找工作,現在這個社會越來越卷了。比賽成績什麽的都是虛的,工作經驗才重要……”

夏眠霍然起身,掉頭就走。

夏雲志和趙晗芳繼續吃飯,給他時間慢慢考慮。按照他們對他的了解,實在不同意,晚上再去說一遍就行。

*

過年這幾天天氣出奇的暖和,大年三十,最高溫度足有十五度。

饒是天生怕冷如夏眠,在家裏裹上羊絨圍巾,稍微動一動就會滲出點汗。

但他仍不把圍巾摘下來,幹脆蜷縮在床角,不再動了。

他不想退賽。

但又不知道該怎麽辦。

無處安放的手指落到手機屏幕上,敲了敲。

夏眠:【陸先生,你今天回家過年嗎?】

等待回複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分鐘。

陸先生:【沒有,我在工作。】

夏眠訝然。

想問的話輸入又删除,輸入又删除……來來去去。

他一句話沒發出去,反而是陸司異的消息先發過來。

陸先生:【在家裏辦公。】

陸先生:【午飯還沒吃,你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推薦給我吧。】

一口氣把他心裏的疑問全部解答了。

夏眠唇邊浮起情不自禁的笑意。

看一眼時間,下午三點。這個時候還沒吃午飯的陸司異,估計早餓得饑腸辘辘了。

陸先生還囑咐他準時吃飯,分明比他成熟年長,卻做了一個錯誤的示範。

夏眠:【今天三十,您那邊還有外賣營業嗎?】

陸先生:【有的。】

夏眠:【有雞湯嗎?】

陸先生:【嗯,點了。一小時到。】

陸司異的高效率總是令夏眠驚訝,也有一種被重視的感覺。

夏眠想了想,鼓起勇氣向陸司異提問。

他發現他越了解陸先生,對陸先生的好奇就越多。

夏眠:【您會做飯嗎?】

陸先生:【可以簡單煮個面。】

夏眠:【那您要不要試試雞湯面呢?小時候我媽媽給我煮過,很好吃,直接用熱雞湯煮面,不要額外加水。】

陸先生:【我試試。】

夏眠:【好!您做好之後,可以發個照片給我看看嗎?】

陸先生:【好。】

外賣還要一個小時才能送達,再加上煮面的時間就更久了。夏眠卻握着手機不放,切出去刷刷新聞,又回來看看有沒有收到新的消息。

……時間過得怎麽這麽慢?

城市的另一端,陸司異同樣握着手機,盯着屏幕陷入沉思。

今天的夏眠,話多得稀罕,還會提問題、提要求了。

這很反常。

上輩子的夏眠恪守情人的本分,哪怕跟了他數年之久,也很少打探他的工作或其他私事。

有時他會在白天去柳岸東苑,溫存完夜色未黑,夏眠卻會很不安,大概是察覺到他接下來還有別的事,察覺到他會走。

每當那種時候,夏眠的話就會變得很多。

夏眠不希望他走。

久而久之,他竭盡所能,在情事之外給予小情人更多的陪伴。沒有任何意義的,消耗他寶貴的時間。

半晌,陸司異動了下手指,給營養炖湯店打去電話,加了點錢加急配送。

等待的時間正好去洗米,熱鍋。

*

夏眠獨自在房間度過了安靜的幾個小時。

從房間出去,外面的氣氛靜得肅穆。

夏雲志和趙晗芳都沒有去準備年夜飯,正坐在沙發上,見他終于出來便招呼一聲。

一開口,說的還是讓夏眠退賽的事。

足足十位選手,每個人都有九個競争對手,夏眠和夏景明是裏邊為數不多的在校大學生,其他的對手基本是小有名氣的成熟設計師。夏雲志也知道這點。

讓他退賽,根本改變不了任何事,他的退賽并不能保證夏景明的獎杯。

或許……他的退賽可以讓“受盡委屈”的弟弟心情好一點?

然而所謂受盡委屈的弟弟,現在正在國外與偶像同游,樂不思蜀。

夏眠照顧夏景明照顧習慣了。

可是現在,氣不打一出來。

夏雲志繼續用那些責備的話綁架兒子:“因為你,景明已經不敢去學校了。他感覺自己好像做什麽都做不好,很需要這個機會得到肯定……你是哥哥,就不能諒解一下他嗎?他現在在學校裏左右不是人,你阿姨天天被人在背後說小三上位……如果不是你,也不會變成這樣。”

夏眠一時怔然。

他覺得他必須現在,立刻,馬上離開這裏。

還沒想好該往哪兒去,還沒來得起去想陸司異。

他推開家門,只想先沖出去,先出去再說。

“夏眠!你去哪?”夏雲志在身後怒喝。

毫無征兆卻又像是命中注定。

他再一次撞入那個沉香味道的懷裏,就像撞見男友出軌那晚,有人穩穩當當地,接過他無處安放的狼狽,擁住他慌亂委屈的心。

這次他已經對這個懷抱很熟悉了。

如釋重負一般,他緊繃到極限的身體瞬間軟化。

落下男人低沉的聲音。

“怎麽了?”

——怎麽了。

陸先生總能用這樣簡簡單單的語句,淡然溫和的語氣,勾得他眼眶酸澀,情難自抑。

他忍不出伸出手,環過男人精實的腰腹。

是陸先生。

真實存在的陸先生。

陸司異摟住他的腰,先簡單給他一句安撫:“我知道了,和我回家,回家再說。”

夏眠不知道他怎麽就知道了。

但他說他知道了。

他還說,和他回家。

“家”,是一個夏眠覺得陌生的字眼。

卻在從陸司異嘴中聽到的瞬間,腦海中自動浮現出柳岸東苑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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