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閉環

第54章 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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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殘魂幾個閃躍就到了狼耳們所在的地方。

他們為了給白鳐和路姐姐拖時間, 沿着死氣邊緣帶着消亡獸兜圈子。

每一只鳥獸被吞噬前最大的執念都是再多跑幾步,再堅持一會兒。

灰色霧氣的形态數量一個一個遞增,路歸月随着白鳐趕過來的時候, 正值羊角靈氣耗盡, 灰霧變身黑狼的形态一口吞吃了最後這只靈羊。

他前腳才被黑狼舍身救下, 後腳就這樣消失。

整個秘境裏六十二個人,只剩路歸月一人。

何其可笑, 他們那麽努力活着,卻死得這樣凄慘。

而她呢, 放棄生命想換他們活下來, 卻偏偏獨活。

結局與期望背道而馳是失望, 朝夕相處的朋友們相繼離去是剜心之痛,那麽親眼見到界靈,路歸月的心情則是複雜到無以複加。

四周的靈氣被過渡奪取, 這一片的草木都因缺乏靈氣而枯萎。可憐秋風未能送爽, 只能給這萬千生靈和消失的孩子們送葬。

冷風裏搖落的草木中, 懸着新上任的界靈。

他僅剩的魂魄程半透明狀, 飄搖的龍須,強壯的龍角, 還有威嚴的龍臉, 都在大片大片枯萎的靈花靈草的掩映中時有時無。

白鳐的殘魂只剩一只龍頭。

他玉白的龍身原本已經長到了五丈長,白鳐龍總是會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側面炫耀。

文鳐魚離去後, 除了她留下的內丹, 小龍就只剩一雙鳐翅最能寄托思念, 路歸月每每同他們講鯉魚的故事時, 他都會偷偷給她畫的鯉魚加一雙翅膀, 然後露出滿意的笑。

她心痛到聲音顫抖:“白鳐……你的龍身和鳐翅呢?”

“你騙了我。”路歸月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嘴巴:“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與長生界簽訂界靈契約。為了拿到最大程度的掌控權, 你從來都只打算舍身獻祭!”

難怪小白龍說不去參與試煉是要留住這條命,言下之意不就是他要主動求死嗎?

龍頭的殘魂只轉動半圈,投過來一個眼神。

“路姐姐,你知道的,總有些事重逾生命。”

她當然知道,五千年前的六十一個孩子都交付給她一顆熾熱的真心,為了這個她寧死不悔。

白鳐與她一樣,把其他人當做比自己還要重要的存在。

即便因為消亡獸的吞噬,關于他們的記憶已經只剩輪廓,他的初心仍然不改。

也正是因為這樣,消亡獸的力量仍然沒有穩定,還在六十種形态中不斷變換。

為了消滅消亡獸,別說舍棄□□與大半魂魄,便是灰飛煙滅他也在所不惜。

獻祭龍身成為界靈,切碎魂魄瞬間掌控萬千生靈,他要做什麽不言自明。

嚎——

白鳐龍自仰天長吟,自嘴裏吐出他的內丹,整一界內全部的生靈都沾染了他的魂魄碎片,他以內丹為介,召喚它們奉獻生機。

長生界內所有的生機都彙集于他,花草樹木迅速死亡。

路歸月已經不忍再去看他,只擋在他身前豎起生機屏障替他拖延時間。

消亡獸的力量明顯比以前強了一倍不止,好在他的力量并不穩定,路歸月也已經結丹,能夠支撐更堅固的防護。

時間一點點過去,路歸月頭上又出現白發,額角的汗珠密密地滾落。

界中的死氣無法靠近他們,消亡獸便将其聚集起來攻擊路歸月的防護,死氣與生機互相消耗,最終歸于虛無。

消亡獸騰出手來後力量好像越來越穩定,它不僅能控制越來越多的死氣,偶爾還能歸于無形。

然而路歸月的咬牙堅持還是為白鳐争取到了足夠的時間。

足夠的生機扭結成實體,一根根青綠色的繩索從路歸月身後飛向前方,打散一片死氣之後将消亡獸牢牢綁縛。

白鳐龍的做法完全消耗了元嬰期的內丹,空中的內丹化為齑粉之時,他抓住這唯一的機會,張開龍口反吞消亡獸。

“白哥。”

龍口下站着個狼耳少年,個頭齊她的胸,殘缺的耳朵,被腐蝕的少年臉,崇拜的眼神和高興的語氣同狼耳一模一樣。

它只一聲呼喊就飽含死別之後又重逢的感情,比真的黑狼還要真實。

真實到白鳐不忍吞下他,陷入短暫的猶豫。

“白鳐!不要相信他!”路歸月大吼着将蒼雲甩過去,尖銳的劍尖從黑狼的左耳穿透,自右耳出來。

劍尖上附着的生機把曾經的同伴打散,也喚醒了白鳐的殘魂。

可是唯一的機會已經錯失,消亡獸已經能分出一部分化作無形包圍了白鳐龍。

那個一直随他左右的少年只來得及看她一眼,就被無形的薄紗遮住。

那是怎樣一個眼神路歸月無法分辨,也不想分辨。

自責、絕望、害怕……她召回蒼雲捏在手裏,幾乎要将劍柄揉進血肉。

心緒激動到極致反而進入一種詭異的平靜。

她的眼前一片空白,內心的紛紛擾擾都離她遠去。

“路歸月,你為何執劍?”她自己的聲音在鴻蒙中回響。

為何執劍?

死過一回的人見到龍魂的最後一角都消失在虛無裏,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為得我想得之物,守我想守之人。”

“如今強敵阻攔,你又如何達成?”

藍色的眼睛恢複清明,一絲鋒利的寒光從眼底閃過,這草木盡亡之地刮起一陣無比刺骨的寒風。

暗紅如血的身影是這一界僅剩的生命,她擺正手中的灰白色靈劍,給出回答:

“殺!”

剎那間電閃雷鳴,狂風暴雨齊齊發動,隐隐約約有百獸高吼!

蒼雲劍也铮铮作響,回應着她的心意。

漫卷的死氣和消亡獸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脅,出于本能地在狂風暴雨中蜷縮。

此刻的路歸月領悟了自己的劍意,帶着蒼雲也生出完整的劍靈。

殺字劍殺氣騰騰,令一切目标膽寒!

法則與秩序崩壞之時,穿越時光的女修以一己之力創造出一條新的天道規則。

我道不允許者:

殺無赦!

風雨嘯鳴中,路歸月與蒼雲心意相通,合二為一。

天道規則因她而立,風雨雷電為她加持,這蘊含着無邊殺意的一劍就是天道遲來的審判。

啊!

她怒吼着斬向消亡獸。

既生于混亂,自當以規則滅之。

今日一劍,我路歸月要你十死無生!

風雨雷電、人與靈劍全都合成一道蘊含着審判規則的劍光。

劍光所至,一切混亂都跪伏着消失。

……

滌蕩死氣,除盡惡獸,她還像一柄長劍一樣靜立在蕭蕭落木中。

“路姐姐。”

靜谧的天地間響起熟悉的聲音。

雨過天晴之時,路歸月與蒼雲都從玄妙的狀态中脫離。

她眼前是得以重聚的龍魂。

或許是覺得單獨一個頭會令她傷心,重聚時他改換形狀,變成一個龍頭大小的玉白色毛球。

重新凝聚成的毛球圓乎乎的,有手有腳,頭身齊全,完美替代了龍頭的原形。

路姐姐曾經說過,她很喜歡某只毛絨絨的水貍。

“路姐姐。”他又喊道,聲音也多了幾分可愛。

“白鳐。”路歸月心疼地摸着他每一根毛發,眼神從他的新身體移到他身後。

消亡獸死亡後,六十個魂魄也得到解封,關于這些同伴的全部記憶都已經回籠。

白鳐身後不多不少,正好飄蕩着六十個光點。

界靈白鳐與路歸月記憶中的界靈越來越像,身後這六十個光點讓她有了不好的預感。

“白鳐,你做了什麽?”

玉白色毛球晃動着圓滾滾的身體,歪着頭俏皮地看着她,語聲輕快,力圖表現得輕松一些:

“路姐姐,你還記得你給我講的第一個故事嗎?”

“記得。”路歸月回憶起那個樹尖的黃昏:“我給你講的是一只老虎的故事。”

“嗯——不對。”白鳐慢搖着腦袋否認:“是一群以信仰之力修煉的鯉魚呀。”

他胖胖的小短手指着六十個柔和的淡金色光點:“你看,其實也不是那麽難,他們對我真心到虔誠。”

六十個光點如星辰排列,照得他漆黑的眼睛分外璀璨。

這是六十份信仰之力,分別包裹着那六十個孩子的一絲魂魄。

路歸月被這光芒灼傷了眼,合上眼皮時,兩行清淚悄悄流進心底:“修行之人死後歸于天地,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你知道你這樣逆天而行要付出什麽代價嗎?”

“我知道,可是我經歷過失去,不願再失去他們。”

白鳐縮小身體,坐在她肩上輕輕蹭着她的側臉。他無法再維持歡喜的語氣,便以這種方式給她安慰。

“你也一直逆天而行呀,任何磨難你都扛住了,我們是你帶出來的,換了任何一個人,都不怕的。”

“我寧願你怕!”路歸月一時失控,激動地喊着。

她眼角沒有淚水,可是心底已經落淚成海。

帶着濃厚的哀傷,她繼續說道:“是我錯了,我與你們不一樣,不該教給你們這些有的沒的。”

“不,路姐姐。”毛球飛起來,抵着她的胸口悶悶地說:“我們私下都偷偷讨論過。”

“如果早知道卷進浩劫裏會遇見你,我們所有人都願意進來。”

“我不願意。聽我的,趁現在收回信仰放開他們,一切都還來得及。”

“不行。”

“你還有我,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他們也一定不願意你這樣做的。白鳐,你知不知道你會……”

“我知道,我将搜集信仰之力修複他們的魂魄,等天道規則穩定,凡人的輪回重啓,就送他們過去。”

“從那以後,他們六十個人生生世世的業障與惡念,都将由我獨自承擔。”

“我知道走上這條路,我會永遠淪為邪魔。”

玉白色的毛球将六十份光點收回體內,他瞬間變成一個黑色毛球,水桶粗細,半臂高,一雙眼睛由黑轉紅。

兜兜轉轉,原來界靈一開始就在她身邊。

路歸月的眼睛穿透此刻,掙脫時間的束縛俯瞰世間五千年,它的因果在此刻形成完美的閉環。

不是她改變了過去,而是她成就了過去。

界靈從來都只是白鳐龍,沒有第二個人。

此時的白鳐真正注定将會成為路歸月遇到的那個界靈,長生界歸他所有,此界小規則由他掌控。

他手上冒出一條淡金色的線,為這挺過劫難的長生界立下第一條規則:

此界時間為他所用,可以穿梭至不同時間的他身邊。

這條規則還只是個模糊的雛形,但是将來的時光足夠它慢慢成長。

這是将來界靈送她過來時所用的規則,也是不久後送她回去時要用到的工具。

而現在,天道還沒完全穩定,六十個靈魂也還沒有轉世,他還不是未來的那個界靈,那個渾渾噩噩,善惡不分,只能靠搜集信仰維持意識的界靈。

一番感應過後,他睜開明澈的雙眼,眼中透着了然與欣慰:

“路姐姐,我都看到了,注定屬于我的結局,還有我們将來的重逢。”

劫後的晴日默默驅散陰寒,那些殘留的生機又歸于草木。

陽光之下鮮花重新綻放,再加上他這樣釋然的語氣,本該讓人覺得溫暖而輕松。

可路歸月只感覺到無窮無盡的滄桑,白鳐的心意堅決,她沒有能力也沒有時間時間撼動。

規則立成,到了分別的時候,白鳐卻還想與她再多說說話。

回想着剛剛感應到的那個畫面,他好奇地問:“你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找那個我?”

離別不該這樣傷感而沉重,路歸月也想給他一點平靜溫馨的回憶。

她的表情柔和下來,輕輕地回道:“嗯。”

“是什麽樣的?”白鳐繼又接着補充:“我是說你遇到的那個黑球。”

路歸月順着他的話回憶起九年前,露出一個要笑不笑的表情。

“他啊……”

“他滿嘴謊話,最喜歡恐吓別人,是個醜不拉幾的黑毛球。”

陽光燦爛,靈花芬芳,平靜的調侃挑起活躍的氣氛。

花草叢中的兩人抛卻之前的悲歡喜樂,席地而坐,開始最簡單的閑話家常。

他們就像過去九年無數個傍晚一樣,享受着難得的片刻溫情。

“聽起來不太好。”

“嗯,可是他還是很愛長生界,願意為之奉獻一切。”

“而且你這次回去,他還能活着見到你,是嗎?”

“會,他雖然裝得很兇,但其實是個膽小鬼,不僅會活到與我再見,在未來還會有無限的生命。”

“真的嗎?”

“真的,我從不騙你。”

白鳐現在通體漆黑,看不出表情和臉色,但是他語氣裏的期待之意很明顯:

“那如果……如果重逢,你能讓我見見那只水貍嗎?”

“在你的故事裏,她好像是你最喜歡的妖獸,我想知道她長什麽樣,是什麽人。”

路歸月不假思索地點點頭,并且保證:“我會帶你去她身邊,讓你待在她身邊很長時間,到時候你會比我還了解她。”

白鳐咯咯地笑起來,像個滿足的孩子,又傲嬌地問:“那……到時候,你會不會最喜歡我呀?”

路歸月假做沉思道:“唔……那我可說不準,何況你跟着她那麽久,也許她會喜歡你超過我呢?”

“要不——”路歸月微笑着拖長語調:“還是算了吧。”

“那可不行。”白鳐伸出一只手:“說好了的,我們拉鈎。”

路歸月勾住那只小胖手,認真道:“嗯,說定了!”

她在心底立誓,再見之時,定要助他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黑白兩色的兩只手互相勾連,誰也舍不得先放開。

時間在這一刻暫停,白駒過隙,又忽然重新流動。

白鳐飛上前,與路歸月兩額相抵:“路姐姐,再見。”

我會好好活着,活到成為你遇見的人。

感受着額頭上柔軟又溫暖的觸感,路歸月理解了他的心思,由心而笑:“再見。”

不論你如何改變,我的承諾不會變。

兩人額頭中間一點金光大亮,淹沒他們的身影。

片刻之後光芒隐去,不屬于這裏的那個人回到了自己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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